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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咱们不要意气用事。”虬髯客神情严肃地说,“药师,你不想想,我怎会信不过你?你一定得去会一会,看看是什么人。否则,咱们一切都蒙在鼓里,太危险了。”

     这一点,李靖自然也想到了。他的不肯会客,只是远避嫌疑,以求取虬髯客的信任。既然已这样说,再要推辞,便成了不识大体。

     因此,李靖点点头说:“三哥,我确是想不起来,有谁会到这里来找我。机密要地,不容泄露,但来人既自称是我的朋友,应有待客之道。所以我的处境甚难,三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如果是你的朋友,那自然一切都好说,倘若来意不善,那么是把他留下来,还是——”

     虬髯客停了一下,让李靖明白了他的暗示,接着又说:“都在你自己决定。”

     “好。”李靖深深点头,“我懂了。”

     “我看来意不善。”孙道士在旁接口,“要不要我陪着药师?”

     “不要!”虬髯客极有决断地说。

     于是,张出尘和虬髯客、孙道士一起陪着李靖穿过石壁甬道,将踏上石阶时,虬髯客把她和孙道士都拉住了,让李靖一个人出去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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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些!”张出尘低声对他说,“先悄悄儿看一下,如果不是朋友,就不要出去。”

     李靖听了她的话,将出山洞时,先微掀虎皮,往外偷窥,从那穿着县令公服的背影看去,像是晋阳令刘文静。

     果然,那人转过脸来,一双鹰眼,两撇鼠须,不是作为太原地方长官的刘文静是谁?

     等他一掀虎皮,闪身出现,刘文静迎着他笑道:“药师,你真会躲,躲到这么一个秘密所在来了!”

     “你也真会找!”李靖针锋相对地回答,“路远迢迢,从太原找到这里。”

     “你一到河东,我就知道了。在太原巴望着你来,好好叙一叙,谁知道说你到了灵石,忽又折回河南。既然你不肯命驾,我只好做个讨厌的不速之客,来跟你叙叙契阔。”

     这套话显然言不由衷,虽是朋友,在这样的场合之下,不能不防备着,所以李靖延客入座以后,立即开门见山地动问来意。“肇仁,”他称着刘文静的别号说,“咱们先谈正经。有何见教?”

     “我送一样东西来你看。”刘文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李靖。

     用不着接到手里,他就看出是一通官文书,那是相府缉捕李靖的密札,上面指控的罪名与赏格上所写的相同:“窃盗相府机密。”

     “你相信我盗了杨素的机密?”李靖一面问,一面把那道密札交了回去。

     “只怕是盗了杨素的宝贝。”刘文静笑着说。

     “宝贝?”

     “张出尘不是杨素的心肝宝贝吗?”

     李靖大怒,不便发作,冷冷地答道:“内人叫张出尘。”

     “啊!”刘文静十分见机,赶紧诚惶诚恐地说,“原来已成了嫂夫人。我太唐突了,该打!”

     听他这样致歉,李靖笑一笑,表示谅解。

     刘文静也不说话,拿起那道密札,就烛火点燃,片刻之间,化为灰烬。

     这是最友好的表示了。

     虽然,刘文静就想捉拿他也绝不能如愿,而这仍旧是使人感激的。

     “深感盛情!”李靖离座,作揖致谢,又问,“杨素那儿,如何交代?”

     “杨素能管得到河东吗?他那宰相,号令不出关中、东都。这道密札,不过官样文章,他本来就没有打算别人对他有什么交代。”

     这样说,刘文静过河而来,就专为当面烧这一张废纸,做个空头人情?当然没有这个道理。

     于是,他把他的感觉,旁敲侧击地说了出来:“肇仁,为我的事,累你长途跋涉,实在不安得很。其实,你只派人送来给我一个信息,就感激不尽了。”

     “这个信息用不着我特为告诉你,你难道一路上没有看见捉拿你的赏格?”

     “这一说,你另有见教?”

     “老实说吧,是世民叫我来的……”

     “噢!”李靖抢着致意,“我也很想念世民。他近来意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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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那样,忙着交朋友。”刘文静紧接着又加重语气说,“不过,所有的朋友当中,他最重视的是你。药师,你知道吧,听说你将到长安,他就天天在问起你。”

     这使李靖深感友情可贵,但心头温暖,表面却并不热烈,只点点头表示感激。

     “不但问起你,他还秘密去了一趟长安,想去接你。”

     这话让李靖震动了。“我不知道。”他说,“他太轻举妄动了!难道他不知道杨素对他父子的猜忌?万一失陷在长安,河东岂不是要受杨素的挟制?”

     “这你小看了世民。”刘文静不以为然地说,“世民岂无自保之策?他不但足以自保,还在暗中帮了你一个忙!”

     “啊,啊!”李靖陡然省悟,“渭南有人设疑兵,引杨素的卫士入歧途,难道就是世民的布置?”

     “你知道就好。”

     这太不可思议了,李靖怔怔地问道:“那么,他又何以不现身相见?”

     “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相见无益!而且,他已知道你往河东而来,更不必急在一时。”刘文静停了一下,又说,“只不过你去而复回,可叫他太失望了!”

     “我,我总在十天半个月以后,还要到太原去的。”李靖赶紧这样答说。

     “这就是我专程奉访的目的。你到底哪一天到太原?说个准日子。”

     “从明天算起,第十天必到。”

     “好。”刘文静站起身来,指指地面,“希望这里的主人也去。世民有一样东西送他……”

     “这里的主人?”李靖故意插嘴,装作不解地问。

     “对了,这里的主人。不就是你的大舅子么?”

     语涉轻佻,李靖深为不悦,但更多的是惊疑,似乎灵石旅舍,虬髯客与张出尘结为兄妹的经过,刘文静完全知道。这样看来,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监视之下,而自己竟毫无所知,岂不可怕!

     “世民有样东西送这里的主人,希望借此交他一个朋友。务必托你转达这番意思。如果他真的不愿去,那么,那样东西只好交给你带回来了。”

     “那是样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刘文静诡秘地笑了一下,“十天以后见。我告辞了。”

     等刘文静一走,李靖匆匆下了山洞,略说经过,虬髯客立即出现了凝重的脸色,邀入他的卧室,指着壁上所悬的地图:“咱们得检查一下,刘文静是怎么样跟踪到这里来的。”

     李靖依图,复按来路,始终找不出可疑之处。

     “也许刘文静是从另一条路来的。”张出尘说,“可能他早知道了咱们的底细。”

     这是个打破心中蔽境的看法,在没有更好的解释以前,暂时不能不承认此一说。

     于是,虬髯客和李靖的浓眉,都联结在一起了。石室中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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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师,”虬髯客脸上的阴霾,忽然消失,但代之而出现的欣然的神色,仔细看去,仍嫌勉强,“一妹真有见识,将来是你的一个好帮手。”

     甫完花烛的新婚夫妇,木然地对看了一眼,他们都知道,虬髯客的话,一半解嘲,一半是特意冲淡沉重的气氛来安慰他们的。

     “好了,你俩回洞房吧!”

     “不,三哥!”张出尘紧接着他的话说,“我宁愿在这里,听你跟药师谈一谈太原。要不然,我放心不下。”

     “是的,三哥。”李靖附和着说,“李世民雄才大略,必有作为;刘文静一向以权术自喜。三哥如果志在天下,太原的动态,绝不可疏忽!刘文静名义上是来看我,但说不定‘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既承三哥看得起我,我不能不替三哥顾虑,还是先研究一下的好。”

     虬髯客的目光,慢慢地从他扫向张出尘,终于,他点点头说:“你俩坐下来。我先问你们句话,你们以为我张某是何等样人?”

     张出尘想起曾怀疑他是占山为王的大盗,不由得内愧地低下头去,而李靖却平静地答道:“这还用说?光从三哥的部署,就可以看出个大概来了。”

     “药师,你说话很平实。的确,你们只能看出个大概。”

     他一面说,一面走向石案,拣出一张纸铺平了,招招手让他们夫妇一起来看。

     图上题着五个大字:义师满天下。细一看,是各地义师分布的情况。李靖大为兴奋,他遍访两淮、长江、大河南北,有个最大的作用,就在了解各地义军的实力。一年多的时间,收获并不多,谁知道“踏破铁鞋”,却于无意之中,得窥全豹,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他伸出手去指点地图,首先找到旧游之地——雁门关外的马邑、定襄,那里有刘武周的七万人;往东,涿郡罗艺、渔阳高开道,共五万;齐鲁一带,任城徐圆朗两万,东海李子通三万;南下长江,杜伏威称其中巨擘,兵力五万;江西豫章,林士弘则有十五万人之多。

     蜀中另成天地,情况不明;武威、张掖一带,有李威十万人,与南面临夏一带薛万的十三万人互为呼应。但这自北由东往南、三面星罗棋布的义师,形同拱卫的是中州李密,东起彭城,西迄洛口,北抵黄河,南逾汝河、淮河,尽为势力范围,所部兵力共三十五万之众。

     “药师!”虬髯客指着图上所注的李密的名字,清清楚楚地说,“这就是我的主力。”

     李靖肃然动容,还未开口,就听见了张出尘兴奋的声音:“三哥,我听杨素说过,荥阳李密的势力最雄厚,崛起中原,所占的形势又好,是隋朝的心腹大患,想不到竟是三哥的部属。”

     “一妹!”虬髯客微笑问道,“你看做哥哥的,能不能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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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河以南,首屈一指。可是,还有太原李家父子。”

     “对。”李靖点点头说,“三哥,太原未可轻视。”

     “你们看!”虬髯客指着河东地界说,“李家父子兵力分配的情况,我调查得清清楚楚了,他比我要差得多。”

     李靖思索了好一会儿,徐徐说道:“如果三哥能与太原合作,天下垂手可定。”

     “合作要有诚意。”虬髯客接口回答,“刘文静这样言辞闪烁,几近戏侮,我倒不服他这口气!”

     李靖默然。他不是无话可说,只是觉得有话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这一点,虬髯客和张出尘都看得很清楚。

     “三哥!”张出尘问说,“李世民和刘文静邀你到太原,你去不去?”

     “你看呢?”虬髯客望着李靖问。

     他懂得虬髯客的意思,在这句问话中,一半表示信赖,一半是希望他能对此行的安危提出意见。很显然的,虬髯客在河东毫无凭借,只身秘密来去,自然不要紧;公然赴约,行踪尽在他人控制之中,则以他的身份,万一受人挟持,关系着几十万义军的指挥统驭,不能不有所顾虑。

     一想到此,李靖发现自己正担负着极沉重的责任,如果赞成虬髯客赴约,便等于提供了安全的保证。而在太原,李世民结纳天下英雄,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来,只是刘文静素来喜欢用权谋,不可不防。

     考虑久之,李靖总觉得还是慎重些的好,于是答说:“让我先去看一看吧。”

     “可是,我也很想会一会李世民。”虬髯客又说,“而且我也不愿示弱。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我得弄明白,刘文静到底是怎么找到我这地方来的?”

     这一说,李靖暗生警惕,如果坚持阻拦,倒像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似的。他也知道虬髯客对他绝无怀疑,但一见如故的朋友,往往易流于宽容,更要坦诚互待,才能建立真正的友谊。好在安危与共,用性命结交,即使出了危险,也不算负友,所以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陪三哥去。但有一层,三哥不可神龙见首不见尾似的,来去无踪,咱们俩得要寸步不离。”

     “就这样说了。”虬髯客欣然应承,又回头对张出尘说,“一妹,拜托你看家。”

     “不!”张出尘使劲地摇着头,“我也要去。”

     “你不去的好。”

     “为什么?”她大声地质问。

     “好了,好了!”虬髯客笑道,“你们第一天洞房花烛,不能就吵架。时候不早了,别耽误了你们的良宵,明天再从长计议。”

     虬髯客亲自掌灯,将新婚夫妇送入洞房,作别自去。李靖关紧房门,卸去长衣,回身看时,罗帏半垂,张出尘穿一件轻绡的单衫,正站在床前,一面解散她的长鬓,一面回眸斜睇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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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一瞬间,李靖把多少天来生死一发的惊险,长途跋涉的辛苦,以及刘文静给他带来的疑虑和十天以后陪虬髯客到太原所担心的安危,一齐都抛到九霄云外,走到床前,面对面一把抱住张出尘,脸贴脸地轻摩着,让她的柔细的发丝,在他颊上揉擦出一种特异的快感。

     “出尘!出尘!”他喃喃地轻唤着。

     “别抱得我这样紧,”她说,“让我气都透不过来了。”

     “那么,我抱你上床。”他松开了些。

     “不!”她从他臂弯里一滑,躲得远远的,脸上浮现了顽皮笑容。

     “你这——”愕然的李靖,不知道怎样说了。

     “你要答应我,让我也去太原。”

     “原来如此!”李靖想了一下,说,“可以。”

     于是,张出尘嫣然一笑,慢慢走到他身边,顺手放下了那另一半的水红罗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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