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的和善尽数收敛,双指并拢,驱使小白化身为剑气磅礴的妖王剑,随后朝渔村走去。
不过眨眼间,林渊就瞬移至阿娇的院中。
他对着渡渊低语:“可有嗅到血气?”
妖王剑发出“噌”的一声巨响,无数条白色雾霭幻化的影蛇钻入地皮,四下搜索。
不远处亮起绚丽白光,林渊寻过去,只见得地窖内,白骨累累。
一具男尸骨、一具女尸骨,应是阿娇连同她可怜的父亲。
怪道院子里菜干不收,四下狼藉,原是主人家都死了许久,根本无人操持家宅。
林渊蓦地蹙起眉头:“寻人。”
渡渊得令,派遣出更多蛇魂游走。
最终,林渊在深山里寻到了变出蛇尾的阿娇。
无须林渊开口,小白便知主子意思。他立马化作无数把光华璀璨的蛇纹剑,将阿娇困于其中。
阿娇逃脱不得,急忙胆战心惊地跪下求饶:“仙、仙家饶命!”
<!--PAGE 5-->
林渊冷笑:“你既知我是仙,又怎敢来挑衅我?”
阿娇不敢看林渊的眼睛,她汗如雨下,道:“都是河神的命令!是他要我将仙家骗来此处的。他……他从黄大仙口中得知,有一男一女两位仙家下界。河神想要同道姑成亲,因此派小妖出来寻人,还特地将小妖的妖气化去,不让仙家察觉端倪……”
林渊抿唇不语,眸色冰冷。
目标竟是方锦吗?那他此前起了报复心思,对于阿娇的异样,故意瞒而不报,岂不是害了她?
得救人。
林渊再度飞回海潮,却发觉这片海域已经布起结界,分明是有备而来。
他面上一沉,杀气骤现。
林渊多年没动火气,岂料下界竟有此一遭。
他手握妖王剑刃,不过清浅一挥,就硬生生地划开了一道豁口。
上苍有好生之德。
故而,犯他者,送人一程路,早日杀之,早日投胎吧。
02
方锦潜入水下,不过一刻钟,就见到一重高过一重的桂殿兰宫。
虾兵蟹将夹道相迎,正中央站着一名眉清目秀的郎君。想来,他就是阿娇说的那一尾鲛人精。
长相嘛,及不上林渊。
妖界的美男子也不过如此。
方锦意兴阑珊,抬手将掀起的盖头又压回面上。
鲛人精前来迎她:“爱妃,你怎自个儿来了?”
方锦虚与委蛇,同他娇滴滴地道:“心里想你想得紧,没忍住,先一步跳海了。”
“爱妃真是莽撞!”鲛人精媚眼如丝,揽住她的臂膀,把她领入婚房,“罢了,我体恤你的相思之情,不同你计较这个了。咱们如今成亲了,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夫妻。要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好些年了。”
方锦被他逗得发笑,玩心四起,道:“混说什么呀!你不是每三年就纳一门小妾吗?说得好似独独等我一人一般!”
“爱妃此言差矣,那些庸脂俗粉怎能及得上你分毫?你是仙,她们可都是凡人呀!”鲛人精这话说得方锦一愣。
算是撕开脸皮了,方锦也不装了。
她扯下红盖头,露出精致的眉眼,一笑百媚生。
随后,方锦变出一根长鞭,执在手中,道:“既知本宫是神女,区区鲛人精为何不下跪求饶?”
方锦在外人面前便抖起来了,一根鸟羽鞭被她挥得虎虎生风。
她不将鲛人精放在眼里,拉了张小杌子落座,上下打量鲛人精的眉眼,“啧啧”叹了两声:“若你模样好一些,本宫大可将你收入房中,可惜了,你长得太阴柔,没半点阳刚气质。本宫惯爱威猛一些的神君。”
鲛人精还是头一回被人质疑容貌不端正,他面上厉色骤现,恶声恶气地道:“爱妃什么意思?我难不成还及不上那个小白脸吗?”
方锦一愣,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所说的人是林渊。
<!--PAGE 6-->
没想到旁人都将林渊认成是她的情郎,且还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有意思得紧。
方锦咳嗽一声,道:“论皮囊嘛,你较之他,是差了那么一星半点……”
她话音刚落,鲛人精立马找补了一句:“可我榻上功夫,却是身经百战历练出来的,怎可能输给那个小白脸?你同我欢好过,自然就知晓我的好处了。”
说完,鲛人精欺身而来。
方锦立马要捏诀应对,岂料她法术全无,连凤凰原形都幻化不了,好似羽翅被水打湿了,泅在海中,无法挣脱。
方锦大惊失色,道:“你做了什么?”
鲛人精媚笑连连:“爱妃,为了困住你,我自然是使了些许小手段,可莫要辜负我的苦心呀!过了今夜,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你会明白我的一片真情。”
鲛人精作饿狼扑食状扑了过来。
好在方锦身手矫捷,一下子翻到旁处,没被这厮逮住。
鲛人精同方锦有染的心思深重,他不折不挠地向她袭来,逼得方锦退无可退。
就在她险些被精怪逮住的时刻,她身后贴上一具温热事物。
那人低头,在她耳畔唤了句:“锦锦。”
方锦知晓,这是林渊来了。
不过一道电闪雷鸣之后,鲛人精便被小白死死钉在地砖里不得动弹。
鲛人精惊愕,喃喃:“不可能……这是妖王魂魄所制的结界,你如何闯得进来?”
林渊把方锦拦在身后,缓步行至鲛人精跟前,低语:“既是神明,又怎可能败在妖鬼手下。”
这一句话气势十足。
只是方锦觉得脸有些疼,他这话要把她的脸打肿了。
为了避免尴尬,方锦催促道:“咱们早些完事儿,早些离开吧!”
林渊颔首,并指绕出一团寒芒,抵在鲛人精额间,汲取他体内的妖王魂魄。
鲛人精一直以为是妖王魂魄在滋补他的修为,实则妖王魂魄最为狡诈,是将他作为熔炉,反向疗养自个儿的妖气。
鲛人精那妖魂不断涌入林渊体内,原本眉清目朗的容貌渐渐显露出狰狞的骨相。
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难以置信地道:“你、你是……”
就在鲛人精快要吐露出某句骇人听闻的话语时,林渊伸手,扼断了他脆弱不堪的脖颈,了结了他的一生。
方锦后知后觉地道:“你完事儿了?”
这话说得,好似林渊对鲛人精做了什么一般。他喉头一哽,好半晌才面色不善地点点头。
方锦哂笑:“真快啊。”
林渊一时语塞。
见他不说话,方锦以为林渊是收妖累了,也不甚在意。
只是片刻后,她福至心灵,质问林渊:“阿渊,有一事还望你能为我解惑。”
“嗯?”
“你能这般及时赶来,是否早就知道鲛人精设下圈套?”方锦一想到自个儿遭鲛人精算计,施展不出仙术,就有一丁点后怕。
<!--PAGE 7-->
林渊没料到她会这样问,犹豫了半晌,微掀唇瓣,答:“算是。”
方锦了然,凄然一笑,即便他知晓她此番可能涉险,也不愿事先提点她吗?亏她还将林渊视为为数不多的知心仙友,林渊这次的行径真教她寒心。
“虽说你不将我当女子,但也不必故意纵我落入陷阱吧?我原以为,我能同你混熟的……”她话里话外有几分自苦的怅然。
本来还想说什么,最终,方锦什么都没说。
她收敛笑容,淡淡地道了句:“罢了,也是我仙术不济,这才被鲛人精算计。多谢神君今日救命之恩,待回天界后,我必会重谢。”
她是生了一点点火气的,故而唤林渊“神君”,同他拉开距离。
倒不是怪罪林渊来迟,而是觉得有那么一丝心凉。她都打算不计前嫌,同林渊好生相处了,岂料自己拿他当朋友,林渊却背后捅她一刀。
这一刀钝钝的,小心挑开了皮肉,令人疼得很。
偏偏方锦脸上一丁点情绪都不能暴露。
可她不禁又想,自己的伤怀来得好没道理,她同林渊非亲非故,实则也就是这几日关系亲近些。
他厌恶她,因此不提点她,不救她,人之常情。
她哪儿来的脸怪罪他。
方锦有一丁点茫然,她想到了父亲。
幼年时期,凤君曾把梳着双环髻的小方锦搂到膝上,劝她:“要好生修炼仙术,你强大了,才不会受人欺辱。”
方锦正是贪玩调皮的年纪,哪里能听得进去凤君的话,闻言便在凤君怀里赖成一摊烂泥,娇嗔:“不是还有父亲在吗?”
凤君原本阴郁的眉眼顷刻间软化,他把小方锦抱在怀中,手搭在她头顶揉了又揉,笑道:“是,父亲怎会让你涉险。”
方锦深信父亲的话,他这般厉害、这般强盛,一定能永世陪在她身边。
可惜,百年后,方锦没等来征战凯旋的父亲,而是等到了他仙逝的遗体。明明她还是稚嫩凰鸟,明明还该被父亲架在肩上玩闹,她却已经担起了天凤宫一宫之主的重担。
神仙怎么可能会死呢?方锦想不明白,也不愿想明白。
她浑浑噩噩地操办完父亲的葬礼,一声都没有哭。
仙葬的每一个步骤都妥帖得没有出差池。方锦想,父亲看了会欣慰的,会夸赞的,会揉着她的发,说:“锦锦好乖。”
那时的方锦举着天凤宫的令,号召家臣们重新认主。她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如柏,嵬嵬立于殿中。
她其实好怕,但是她憋着一口气,不愿让人同情。
凤凰一族只剩下她了,她不想让其他仙族笑话,这是父亲的尊严。
方锦做得很好,她沉着冷静,处置好了大大小小的事。她圆滑乖巧,寻了帝君做倚仗,三界内无人敢欺她。
瞧啊,她不是一直很厉害吗?
<!--PAGE 8-->
她一直支着一层画皮存活,一直没心没肺地当她的天凤宫宫主。
人人羡她无忧无虑,唯有她自己才知晓,她也是有心事的。她其实好想父亲,想受委屈的时候有人能给她撑腰,能纵她掉一星半点的眼泪。
所以,当林渊救她的时候,她真的很感激。
这世上,除了父亲,没有人会这样罩着她。
林渊好似一束光,即便她不承认,也知道她是被他温暖过的。
方锦本想敞开心扉,她又多了一个可以交心的好友了。不再是贪慕她凤凰神族的权力与血脉的酒肉朋友,而是真正能交付后背的善心人。
岂料,林渊也背叛了她。
他是讨厌她的。
方锦微微牵起嘴角,惨兮兮一笑,嘟囔:“也没事啦,是我自作多情。”
这一夜,方锦没有回林渊身边,而是溜到了附近的镇子上。
毕竟是她先闹了脾气,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街上四处都是叫卖夜食的小贩。
方锦走走停停,最后挑了几斤猪口条、猪头卤肉当赔罪礼,打算回去的时候分给林渊吃,同他言归于好。
她忌惮某人的强大仙术,即便往后不再当朋友,面子情还是要维持的。
今夜,林渊还是在阿娇的院子里入住。他原以为方锦气消了就会回来,岂料月上中天,她都没有出现。
她抛下他独自离去寻妖王魂魄了吗?可没他的庇护,等闲仙家遇上妖王魂魄,还不是要束手就擒。
林渊疲乏地倚在榻上小憩。
不知为何,他近日特别容易入梦。
他又梦到了从前的事,又是那个狞笑的妖僧。
林渊浸没入玄冰池已有四十八日,再过一日,他便会成为剑脊的养分,被它蚕食。
他的双眸被猩红的血覆盖,瞧不清面前的事物。
他的身体好似不是自己的了,疼痛、冰冷的感触都变得迟钝,像一具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
妖僧狂喜,执着匕首上前一步。
他把刀刃刺入林渊的后颈,任鲜血四溅,不顾林渊的悲号。
幼小的林渊咬着牙,低语:“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定会。”
妖僧笑出声,道:“你已是存骨刃的器物,如何杀我?不过你这股子怨气来得好,骨刃戾气缭绕,威力更显。”
他得意极了,冷眼旁观这一幕人间惨剧。
林渊恨人族,恨不得屠尽人族。
就在他意识涣散的一瞬间,忽然一袭白衣蹁跹而至,是个仙姿玉色的貌美女子。
她手执一根鸟羽长鞭,猛然朝妖僧抽去。不过华光一闪,那妖僧便被拍飞至墙根,没了意识。
女子解开林渊身上束缚,把他背在肩上,带离此地。
林渊再次苏醒时,眼睛上覆了纱布。他记得那女人一直在等他苏醒,或许是以为他没瞧见她的模样,她放心地把药塞在他怀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PAGE 9-->
其实,她给他包扎眼伤的手法有些拙劣,林渊视线虽有些模糊,但不妨碍他看清了对方的眉眼。
那女子,分明是方锦啊。
03
这一次,林渊是被方锦喊醒的。
方锦抱着一大油纸包荤食,坐在他的床榻前。见林渊醒来,方锦欢喜地笑:“你醒了?”
林渊皱了皱眉,不言语。
方锦以为他也心有怨气,结巴了好一会儿,道:“阿渊,今日凶了你,是我的过错,看在这猪头肉的份上,你别同我计较。”
说完,她把肉食塞到林渊掌心,险些把人烫着。
林渊不动声色地挪开肉食,淡淡道:“今日之事,是我理亏在先。论道歉,该是我开口。”
他不喜方锦这凡事都愿委曲求全,一心粉饰太平的做派。
于是,林渊皱了皱眉心,说:“生气便是生气,缘何要同我道歉。你……往后该坦**些。”
他能瞧出方锦的心事,能知晓她一直在伪装。
方锦一怔,心头涌起几分感动。
“那……我能借你怀抱哭一哭吗?”方锦绞着手指,羞赧地道,“自打我父亲去世后,我便再没哭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