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摩勒不便再说,五人便即分手。玄玉即领江、童二人由高处绕道往谷中走去,黑摩勒、清缘便寻溪涧洗涤身上血污。因怪鸟这一耽延,俱把适才风起所闻腥毒之气忘却。
那溪涧在空中看去虽近,由下面走,也有三里多路。仗着二人俱走得快,一会也自赶到。
清缘笑道:“你弄不惯这个。好在是上衣,你脱下来,我替你洗吧。”黑摩勒这一路上已和清缘说得投机,也不作客套,一看内里衬衣也被污血浸透,便同脱下。清缘接过,令在涧旁树下坐候,也往涧中纵落,代为洗涤。
黑摩勒方想洗衣不能立时晒干,时候久了,岂不误事?忽听清缘在涧中唤道:“黑师兄,衣服洗净了。你在此稍等一会,我代你吹于去。请不要走远,我就回来的。”声随人起,跟着便见清缘双手张着湿衣,驾了剑遁,高飞入云。黑摩勒心想空中风大,这样吹干衣服,主意果是不差。看这一丑尼姑,年纪比自己大不多少,居然练到飞行绝迹地步。自己虽幸得了一口仙剑,又拜在最负盛名的剑仙门下,但是秦岭之行暂时还不能去,何时可将剑术炼成,尚自难料。葛师一番期爱的厚意,黄山事完,必须先往相从,又不应舍了而去。这一随他学艺,便要耽延好些日月了。
黑摩勒一面心内寻思,一面见清缘尚在高空飞翔未下,随意起立,循涧闲步。走了几步,觉着有些口渴,见那涧水甚清,意欲饮些,便纵落下去,因嫌当地洗过血污,便欲往上流取饮。那片涧岸原是高低错落,突兀陡峭,上流一带俱是削壁直下,没有落脚之处,又未带有汲水器具,必须低头俯饮,加以崖上藤树杂花密茂,好些突出涧中,时有落花飘堕水面。黑摩勒本来好洁,正择地间,忽然想起:此山毒虫蛇蟒甚多,焉知涧中没有窟穴?涧底泥多,更有积年飘落的花草树叶,怎会如此清澈干净,水面上连点浮萍水苔都无?是否可饮,拿它不定,还是寻到它那发源之处饮用,比较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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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一动,见对面是一浅滩,立即纵将过去。落地一看,地甚宽大,再往上是片平斜的草坡,坡上林木蓊翳,草莽繁密,地上不时发现各种野兽脚印,中还杂有好几处蛇行蜿蜒之迹,俱由坡上行来,到水方止。越知此是蛇兽平日饮水之地,便顺浅滩往前驰去。脚程飞快,接连两个转折过去,忽听瀑声轰轰震耳,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已到尽头,绝壁悬崖之上悬着一条丈许宽的大瀑布。崖势孤突,形如龙口开张,离地二三十丈。瀑自龙口怒喷而出,水势极猛,四面又无依附,直似一条玉龙凌空倒挂直注涧中。水雾蒸腾,玉涌珠飞,寒气森森,侵人肌肤,声如雷轰,震得山谷皆起回应。方想来路相隔不远,这么大的声势,怎会先前一无所闻,走近方始觉察?猛瞥见水柱往下飞坠,瀑势一收,水源立涸,只剩余水点滴,仿佛上面水口突然被人关闭一样。
黑摩勒素来好事,觉着这么大的瀑布,说住便住,水势收得太快,又见那形如龙口的发源之所,四外寸草不生,连苔薛都没一点,相隔两丈以外,却围着一圈碧葱葱的肥苔,草树丛生,因得水气常时滋润,苍翠欲滴。越看越奇,附近恰有一根兀立的石笋,高约两丈,斜对着那龙口,便纵将上去。身才立定,一眼瞥见龙口里面似有黄光一闪,口也甚深,朝内弯斜,宛如巨吻开张,隐闻里面水声轰轰;势颇猛烈。想起上次巧得灵辰剑的甜头,不禁心动。略一观察形势,便由石笋巅上飞身往对面龙口内纵去,两下相隔,高低远近相差约在两三丈之间。
刚离石笋纵起,还没飞到,猛觉一股寒气对面扑来,力量绝大,骤出不意,身子竟被撞退了些,同时耳听水声怒吼,龙口内似有白光飞出。黑摩勒身正凌空,吃那冷气一撞,已然往侧斜退,如换旁人,凌空无从着力,决禁不住这一撞,非跌坠涧底不可!此时前进已是不能,来路石笋巅大窄小,后退又不易找到落脚之处。总算轻功得有高明传授,心思又极灵警,长于应变,匆促之间一见情势不妙,立即变计,施展师传身法,就着寒气猛撞。往侧歪退之势,身子凌空,往侧一翻,由原来“飞燕入帘”的去势,化作“风卷残花”,接连在空中两个翻转,避开正面,再化一个“飞鹰觅兔”之势,觑准涧岸缺口断崖,飞身纵落。
说时迟,那时快!他这里刚吃寒气一撞,人未翻落,龙口内的飞瀑已似狂涛怒涌,猛喷出来,水势较前更猛。翻退之势稍缓一瞬,必被冲倒无疑。
黑摩勒见是瀑布重又喷发,心神略定,暗幸未被喷中,闹得通体淋漓。只是龙口里面黄光决非水影,不能忘情,并且黄光一闪,飞瀑重喷,两下好似关联,尤为可疑,如非宝物,也是怪物所炼内丹之类。二次又往石笋上纵去,仔细一看,瀑势甚大,由龙口内怒涌而出,直注涧底,水光如银,映日生辉,巨声震耳,山鸣谷应,崖壁摇摇,似欲崩堕,水将龙口撑满,什么也看不见。其势不能穿瀑而入,不知何时方始收住。清缘一会将湿衣吹干,便须去往铁船头峡谷之中除那怪物,事完即去黄山,无暇在此久候。如若真是宝物,就此舍去,岂不可惜?正想高呼清缘下来观察,借她法力辟水入视,以免日后被外人发现,搜寻了去。还未出声,这次瀑布收得更快,水柱倏地往下一堕,忽又停止。龙口内水一干,立有茶杯大小一团黄光徐徐升上,到了口边,在日光斜照之下停住,又微微升起了些,凌空急转不休。因先上来,黄光初出,看得逼真,益发断定是件异宝,更欲取走。因想此宝既能自行上下,又与瀑布收发相连,定是通灵之物。如不及早下手,一被警觉,定必逃入泉眼之内,再想它出现,便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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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一转,更不寻思,立往岩石龙口内飞去。纵时,黑摩勒已然闻到飞剑破空之声往下飞坠,只为时机匆促,稍纵即逝,一举不得,黄光受惊遁回,定难再现。自己身有要事,又无暇在此久候,似此奇珍异宝,失之交臂,岂不可惜?所以去势极快,既未寻思,也未向空仰视。
也是机缘凑巧,黑摩勒该当有此佳遇。那泉眼内本藏伏着一个凶恶无比的怪物,那黄光便是怪物腹中内丹,潜伏泉眼之内已数百年。因那怪物性喜静卧,动辄经年,深山荒寂,崖又高峻,下临危涧,向无人兽惊扰,除却每二三年一次探头出来,仰首向空吸取飞鸟大嚼外,从未离穴一次。身又庞大,泉眼以内怪石嗟峨,下宽上窄,先还能够伸出长颈,探头口外取食,年时一久,长颈日缩,后半身越发粗大,渐渐连颗怪头都伸不出来,积久相安,也就不以为意。这次原因近日铁船头峡谷中封锁的毒物出世,所喷出来的毒雾腥香随风吹到。这类恶毒之物气机牵引,所有近山毒虫猛兽全被吸引了去。势强凶猛、各不相下的,见面立成恶斗,互决存亡,不死不休;力有不敌的,便俯首听命供其吞噬,哪怕为数大多,对方当日吞吃不尽,暂时逃生,退了回来,次日再闻到那股怪味,依然争先赶往,甘心送死。物类相制相引,实有好些令人难解之理。
泉眼中怪物便是那头一类,前日闻到腥毒香气,野性暴发,大动馋吻,恨不得当时赶往,得而甘心。无亲身太长大,石质太坚,上半出口尤为狭隘,中间一段被它长颈上下多年磨擦,成了一个圆桶。由泉眼到中段约长两丈,怪物颈长一丈七八,粗仅尺许,后半身满布软鳞,形如一个丈许大小的鸭卵,又肥又大,一蹿上来,那肥蠢的身子便将中段通路堵住,头隔上面还差二尺,上半颈身将通路恰好填满,下半身却紧紧吸附在中段桶形石洞之下,凌空孤悬,四围皆水,无从着力。长颈虽能鼓气,无如颈外一圈俱是极坚厚的山石,一任气力多大,其势不能将之强行撑裂,硬挤出来。一面又受了腥毒之气引诱,不肯罢休,此外又别无出路,于是拼命往上硬蹿。接连数日均无用处,万分暴躁,情急之余,意欲反客为主,便将内丹吐出,想诱对方自行投到。等了一会无效,又退下去,在泉眼内乱冲乱撞,等皮鳞受了点伤,火性稍煞。安静不多一会,贪欲又动,二次重又上蹿。似这样起落不停,也不知有多少次。瀑布突然中断,便是泉眼被它堵塞之故。
那怪物虽极机灵凶恶,目力敏锐,但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人类,身又夹在泉眼之下,目光不能看到龙口前半。那内丹刚刚吐出,猛闻到生人气味,只当是那放毒香的怪物自行上门送死,暗喜得计,自恃内丹与本身气机相连,再放出远些,也能随意收回,对头只一挨近,便可乘机吸住,供它嚼吃,因此并未收转。却不料黑摩勒来势绝快,人又异常灵警机智,知道凡是深山之中埋藏的异宝灵药,多有毒蛇猛兽怪物之类在旁守护,先虽误认宝物,身一飞近崖口,便看出那黄光只是寸许大小,质类鱼睛,并非宝珠一类,外面却围着一层凝聚不散的黄色烟光,通体大约三寸,外围烟光也是晶辉流射,常人目力决难看出。最可怪是,黄光是在危崖龙口边上徐徐流转跳动,后面却拖有一条极淡薄的灰色烟气,与光相连,直达泉眼之下;前半也随着黄光起落不停,好似一根轻纱套索将那黄光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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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摩勒立时警觉,已料出黄光必是怪物的内丹,怪物定在下面藏伏。那泉眼上半洞口极大,看去黑洞洞,冷气森森,阴森之气逼人,甚是可怕。由不得生出戒心,想起头一次纵上时被瀑布寒气大力冲回,情知不是善地,无如这次来势更猛,身已将到,收退不住。仗着艺高人胆大,心思又来得极快,一见情势不佳,随着下落之势,早打好了主意。因见黄光是怪物内丹,不知有毒与否,不敢遽伸手拾取。心想:无论是什精灵怪物,内丹一去,便要减少一半凶威。此时身入虎口,已与对面,不容回避,且先将它内丹去掉再说。本意想将黄光劈碎,不料灵辰剑神物奇珍,每遇妖邪便能自生威力,剑尖上发出来的芒毫甚长,黑摩勒骤出不意发现怪物,未免有些心慌,又自左侧飞来,剑未下落,芒尾先自扫向地上,恰巧将黄光后面拖着的烟气一下扫中,无意中断了怪物与内丹的联系。那内丹立顺崖口下滚,同时怪物发觉口中真气斩断,一时情急暴怒,猛运真力往里一吸,想将内丹吸回。一面,黑摩勒剑已砍向地上,黄光正似脱了线的绒球,顺坡外滚,没有砍中。剑光落处,龙口以内山石立被砍裂了一大片。
碎石纷飞中,黑摩勒见自己一剑砍空,黄光外滚,心疑怪物就要追出,慌不迭刚把剑扬起,待要二次朝那黄光砍去,猛觉泉眼内有一股极大力量吸来,不禁大惊。一眼瞥见上侧悬有几块怪石,本心是想纵起用脚抵住,以免被那吸力吸向前去,不料纵时力猛,龙口崖洞宽而不高,他手中又握着一口芒尾极长的宝剑,怪物吸力又大,纵时身于失了平衡,人虽勉力跃起,贴在一块怪石之上,剑光扫处,却将孤悬当顶、类似石钟乳的一根倒生石笋斩断了二尺来长一段,往下坠去。那危崖龙口,前半形势往外倾斜,怪物内丹质体甚轻,真气联系一断,再被黑摩勒剑风一逼,顺坡溜去,到了坡下,中部口内地势高突,怪物身在泉眼之下,适被突石阻住,不能随势弯下。
就这样,黄光仍被吸动。无巧不巧,崖口边上偏又有一处突起,形成下凹之势。黄光猛被真气吸了上升,恰被嵌在石凹以内,于是怪物吸力越大,嵌得愈紧,再也不能动转。怪物未将内丹吸回,怒发如狂,吸力愈猛。黑摩勒无心中斩断的这根石笋,正好也是尺许粗细,落时怪物正张大口朝上猛吸,石笋还未着地,刚落到中间,倏地往里一歪,立似箭一般往泉眼黑洞中投下。黑摩勒附身在顶侧所悬怪石之上,看得逼真,见怪物吸力如此猛烈,知道厉害,如非见机纵身得快,自己也难保不被其吸入肚内,好生骇异。
乍着胆子探头石后一看,刚瞥见泉眼黑洞下面有两三点蓝光一闪,忽听克叹乱响,跟着一声怒吼,那石笋已断作大小两截,弹九一般激射上来,正撞在那对泉眼的崖顶,撞得碎石星飞,火光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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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怪物正在张口狂吸,不料误将断石笋吸落,势猛且急。那洞穴除近上面处泉眼之外,下面俱是直桶,本就无从闪避。怪物百忙中又误认为对头被它吸落,张口便嚼,石笋虽被嚼成两截,门牙也自断折。怪物多么凶猛,这等硬伤也是不堪承受,何况牙和上颚又吃断石打了一下重的。出生以来,几曾吃过这大苦头?又是情急,又是愤怒,不由凶野之性大发,怪吼一声,将两截断石笋喷将上来。无奈这是直上直下之势,上势越猛,下击之力越大,连着崖顶撞落的碎石一齐下击,怪物满头满脸都是零伤。一任多么皮厚鳞坚,似此猛击,躲又无处去躲,到底难于禁受。接连四五次过去,石笋已被撞裂,成了碎块。怪物久了也似知道太不合算,必须改变方法。无如那粒内丹是它性命相连之物,不舍丢弃,只得一面狂喷落口乱石,一面还须用力猛吸那粒内丹。大约那小一点的碎石,被它吸吞入腹的已有不少,正在有力难使、郁怒莫宣之际。
黑摩勒渐渐看出怪物困身泉眼之下,欲出不能,无什伎俩,胆子愈大。又见怪物狂喷乱石,自找挨打,虽然隔远看不真切,狼狈情形可想而知,不禁失声哈哈一笑。怪物本是怒极,一闻笑声,猛想起上面还有对头,自己身受一切均由对头而起,不禁怒火中烧,凶威大发,宛如疯狂,仗着石笋已然碎裂,有的被它随口吞下,有的激射向外,不似先前吃苦,心恨对头切骨,竟想不顾性命,硬冲出来拼个死活,因而不住在下面用力猛挣。
黑摩勒并不知道危机已迫,还当怪物势衰力弱。因料怪物长大力猛,口中吸力尤为厉害,方欲试探着近前往下刺它一剑,忽然想起那黄光不知何往。暗忖:那黄光虽是怪物内丹,看那光华晶莹,想必有用。怪物既未将它收回,何不趁此时机试取到手?等见了清缘,请她查看是否有用,再定去留。念头一转,觉出吸力已住,怪物却在下面闷声怒吼,全崖都似受了震撼,也未在意,便轻轻纵将下来,照着适才黄光滚落之处一看,龙口中部崖石已被剑光砍裂了丈许方圆一道,四边也有好些震裂之处,靠外斜坡上有一处石已震裂散落,陷下二尺大小一道裂缝,黄光已无踪影。心疑黄光滚落下去,又见裂缝甚深,欲以剑光照看,便把剑伸下去。剑光照处,下面好似又深又多曲折,估量自己落下,不知滚落何处。
哪知这片地方受怪物以前性发欲出时长年激撞震撼和怒瀑激**,只外层石皮看去坚滑,内里石质已酥,再经宝剑用力一砍,外层破裂,内里大半碎散。这时黑摩勒寻那黄光不见,却觉着宝剑神奇,触石如腐,随手粉碎,一时兴起,便用剑在裂缝中一阵乱搅。
不多一会,那裂缝便越搅越大,成了一个五六尺大的深坑,剑光到处又砍裂了一大片,所有下面曲折隔断之处全被打通,仍未发现黄光影子。这时怪物在泉眼内吼声越厉,四壁摇摇,地底也在震动。黑摩勒仍以为是应有之状,不加理睬。又想怪物困在下面,不能为害,姑且由上面给它一剑试试。忽听清缘大喝道:“黑师弟,你还不快走,崖要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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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摩勒闻声,猛觉地底震动有异,知道不好,不及细看,好在人离崖口不远,连忙应声跃起,往右侧涧崖上纵去,身未落地,又听清缘急喊:“那地方不好,快往我这里来!”黑摩勒也真机警,不等说完,就空中“鹞子翻身”,一个大翻转,紧接着提气运力,身才侧平,就着斜行向上之势,双足一蹬,一个“鱼游顺水”之势,平空又多蹿出去五六丈,落到涧崖上面。脚才沾地,又是一个“蜻蜓点水”的身法,朝清缘发话的一方纵去。
说时迟,那时快!当他头次飞纵还未凌空翻转时,已闻来路危崖之上有了山石崩落之声,与怪物怒啸相应。等第二次方由涧岸上纵起,脚才着地,刚看到清缘手握一团黄光迎将上来,未及开口,猛听身后吧叹巨响中,轰隆一声大震。忙回头一看,那危崖上半的崖壁已然崩裂了三丈大小一片,往涧中倒落下来。下面涧水被无数大小碎石一压,激得涧水四下飞溅,骇浪惊涛,高涌如山。同时上半近崖口一带,平添了数十百道瀑布,银箭玉帘一般,纷纷由石裂缝中激射出来。那凹陷之处,里面已成龟裂,外面崖壁虽然崩塌,内里碎裂之声反倒密如贯珠,有的地方还附着好些碎石灰砾,飞泉乱射中,隐隐似在波动。晃眼之间,龙口里面未倒完的崖石又崩坠了一大块。这次是两大块整石,下面涧底又有先坠落的崖石占据,两下一压一撞,震得山摇地动,山风陡起,涧水横飞,声势越发惊人。因为震势猛恶,怪物吼声已为所掩,口内泉眼虽已现出,又被数十百道飞瀑水光遮住,看不真切,形势更是匆遽非常。
黑摩勒目光刚看到龙口内崖石二次大片崩落,猛瞥见水雾迷蒙中,忽隆克叹一阵乱响,突然冒起一大片无数碎石残砾,雪崩也似,随着大小瀑布顺流飞舞而下。随有一个形如怪蟒的怪物,由瀑布下面碎石堆中冒将出来。那怪物生得头圆如球,粗约一尺以上,五只龙眼般大的怪眼凸出在头顶当中,发出暗蓝色的凶光,闪闭不停。口长尺许,横生在五只怪眼之上,每一开张,直似一个撑圆了的口袋。嘴皮甚厚,不住颤动,好似大小伸缩皆可如意。身子只现出七八尺长一段,底下尚隐在瀑布乱石之中,看不出是什形相。
通体一色暗蓝,紧皮细鳞,前半除头稍大外,自头以下圆如木柱。目光极敏,才一现身便似发见两个敌人,怪口连连张闭,凶睛遥注二人,怒吼不休。看去又似负嵎发威,又似被什东西阻住、挣扎不脱光景。
黑摩勒对清缘道:“你看这东西多么凶恶,我们还不把它除了去!”清缘道:“你说得倒容易,可知这东西力气有多大么?前面危崖已被它年久撞酥,我们如若近前,崖石再要崩塌下一大片,就许防备不及,受到误伤。我用飞剑由上面去杀它,未始不能,但是这类东西多半机警,我们不知它那巢穴有多么深,并加上那么大的瀑布,若一下杀不死,将它惊走,逃退回洞,便难搜杀。我们立时要起来,不能在此久候。此怪平日封闭泉眼之下,本难出来,今日被你激怒,又将崖石用剑斩裂,加上它一阵发威猛撞,崖石崩裂,门户已开,出入任便。我们走后,无人能制。这等凶恶的怪物留在这里,势必出来害人。照此时情势,不似崖内有什法力封禁。怪物后半身于必定肥大,急切间钻不出来。我们为防崖塌,又不宜过去,所幸它那内丹被你无意中斩断它的真气联系,如在别人手内,必被它吸收回去。现在我手拿住,便可无虑。凑巧去年冬天,又听师叔说过此怪来历,适才被我忽然想起。此怪刚刚猛撞裂石而出,且容它缓一缓气。我拿这粒内丹一激,它必拼命想夺回去。等它全身出现,再下手去除它。一则免却此时邻近崖石骤然崩裂,受了误伤;二则这东西我虽听说名叫芋蜓,还未见过,可借此看它是何形相,开开眼界。省得全身未出就一剑杀死,下半身烂在里面,使泉水中永远流毒害人,不是更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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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摩勒一面把干衣穿上,一面答道:“那么坚厚的崖石,虽然崩裂了一些,只是外面皮层,内里想必更厚。此时上半身已出,再如是悬空在内,用不得力,如何能够出来?
铁船头那边的怪物想已出来,听雷姑婆口气,我们五人五方,缺一不可。我们已然耽延了这一会,去迟保不误事,哪有闲空在此久候呢?”清缘答道:“无妨。我适在空中遥望,那怪物也许是因洞外还有强敌,或是本来就未到它全数脱困之期,只管放出毒香,引来无数猛兽蛇虫,本身并未钻出,此时师姊和江、童二人似在洞侧高崖之上守候,先前奔集的那许多猛兽蛇虫,各和同类整整齐齐分聚在洞外林野之间,恶斗吞食均还未开头。我们乐得以毒攻毒,等它自相残杀,再行除它。反正此怪跑不脱,忙什么呢?”
说时,对壁怪物已然发党内丹在敌人手上拿着,越发急怒暴躁,头和长身不住摇晃,怪口如囊,翁翁开张,口中毒牙峻巉,长舌吞吐,腥涎四流,看去暴躁已极。崖石也随着怪身晃动,叹叹作响,碎石纷纷碎裂,崩雪也似往涧中堕落下去。只是崖壁太厚,龙口崩裂之处相隔怪物现身的泉眼厚达一丈以外,大体尚是完整,不似就要破崖而出光景。
黑摩勒道:“师姊你看,怪物这样哪能出来?你把飞剑放出,代它裂石开路,不是可以快些么?”
清缘道:“呆子!我们原料它里面巢穴太深,另有道路,恐防滑脱了难于搜索。此时放出飞剑,不怕惊走了么?这东西上身笔直,头和口都向着天,它高我低,气吸不到这里。你如嫌缓,待我将这粒内丹抛起,引它一下试试。如若不行,我再偷偷绕过去,另想法子使它出来。”说罢,便朝涧侧高崖纵去。到了上面,便将手中内丹抛向空中。
猛觉一股极大力量对面吸来,那内丹便飞也似急往怪物那一面飞去。清缘知道立处地势与对崖略微相平,怪物腹中真气立可吸到,内丹再一脱手,去必更快。故意抛出引逗,暗中早有准备。见状忙运玄功将手一招,内丹立即停止,不再前进。可是怪物吸力绝大,如非清缘功力颇深,几乎收它不转。知道厉害,不敢再试,一手夺下握紧,朝怪物晃了几晃,藏人身侧皮袋以内。戟指大喝:“无知妖孽,你内丹已失,还不出来纳命!”
怪物见内丹没有吸回,始而暴躁,通身乱摇乱晃,口中怒吼了两声,忽然静止,挺立泉眼之中,五只怪眼频频闪动,身却丝毫未再摇晃,也未再张口狂吸。黑摩勒见怪物仍难钻出,势子仿佛有点衰退,正想令清缘绕向崖侧下手,怪物忽又五眼齐闭,瞑然若死,远看便似一根半截树桩,植立崖口以内。崖石震裂之声也自停止,只剩残碎石沙零落下坠。二人俱料它决不如此甘心,必有用意,清缘便没绕去,仍在观测。二人目力本强,渐觉怪物神态虽似安静,身子却渐由粗转细,缩小了些。细一注视,竟似往里吸气情景,情知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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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消半盏茶时,五只怪眼倏地齐射凶光,怪物身子猛的暴涨。这次摇晃也换了方法,并不似先前那么浑身摇撼,只把长身挺得又直又硬,先往右一摇,再往左一摇,那崖石龟裂之处,立时凸起了好些处,碎石灰沙又复碎落如雨。口内外石面全都散裂,连泉眼四围也似起了波动。二人知道时机将熟,忙加戒备。怪物又是左右两三摇摆,身子向前一俯,紧跟着一声怪啸,往起一挺,一片克叹轰隆声中,怪物竟将身外崖石震裂,拔地而起,带着崩山也似大堆碎石沙砾,由龙口内蹿将出来。一时石水相搏,风涛啸飞,杂着广崖崩坠之声,震动天地,势更惊人。二人均是初次遇到这等怪物,清缘以前虽听师长说过,也只知此怪名为芋蜒,力大凶猛,形态奇诡,口中吸力尤强,能发以击物,又能隔老远将物吸进口去。无论飞得多快的山禽,只要经过它的头上,吃它张口一喷一吸,绝少幸免。相隔十丈以内的人和乌鲁,一喷即倒,不死必伤,详情却未听说。知道此怪猛恶非常,又有那长身子,行动也必矫捷,再见出时石破崖崩,声势极大,恐其警觉逃遁,暗中虽在戒备,表面却不露出,欲待怪物离巢稍远再行下手。
那怪物后身重大,由高崖上蹿出,势子既猛且沉,加上那大一片崩崖坠石一齐下压,本已击得涧水齐飞,浪头高起。崖上原来那道瀑布水势甚大,因怪物上升,身子恰将出口堵得紧紧。上面涓滴不流,下面的水却被压住,无从宣泄。后来前崖崩塌了一片,虽得由上下石隙中激射了些出来,泉眼正路仍被怪身堵死,不能畅流,又以泉脉极旺,怪物性懒喜静,往时不轻出洞,就出,也只探头泉眼之上,吸取一些飞鸟,便自退回。及至年久,身越粗大,泉眼中段窄小,将后半身阻住,只有前半勉强可以穿洞而上,头离泉眼上面地皮还有尺许,休说钻向崖口,连外面的景物都看不见,于是越来越懒,上来之时更少,如非偶然闻到腥香气味,动了贪馋之欲,往往终月不上一次。
本来瀑布洪流长年往外喷注,哪经得起怪身长久堵塞?水量愈来愈洪,势愈猛急。
这时堵塞之物一去,崖石一崩,泉眼再吃怪物神力挣破,出口平空加大了数十倍,下面郁积的水一齐往上怒涌,直似海闸初开、雪山倒塌一般。那大一片崩崖立被撑满,只剩口外四边一些碎裂痕迹。洪流直激喷出老远,方始银河倒挂,飞舞而下,往涧底泻去。
先被怪物带出的大片沙石,受了水力冲**,满空乱飞,激射出一二十丈以外。晃眼之间,点尘不扬,只剩瀑声雷吼,四山回应,水雾汹漫,涧底骇浪弥涌翻腾,继长增高。怪物落处正在瀑布后面,只是初蹿出时二人看了一眼,其形仿佛一个极大的长锤,后面带起一条白龙也似的飞瀑,往下飞落。怪物随被飞瀑遮住前面,不见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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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留心观看间,飞瀑下半的水忽然往外激射,紧跟着,水云泱莽中,又是一股碗口粗细的横瀑,水龙也似朝二人立处斜射过来,来势猛急非常。二人幸是眼快身轻,一见不好,连忙飞身纵开。脚才离地,猛觉寒风凛凛,轰的一声,那股长约两丈的笔直水龙已擦身而过。随听嚓嚓连声。二人心惊回顾,见水花四溅中,正对立处的身后,一株半抱粗细的柏树已被撞折,倒断下来,旁边两三枝山茶小树也被波及,枝柯撞折了大片。
知是怪物口中所喷水箭,必已穿瀑追来。忙再回身向前一看,怪物果然现出全身,五目齐射凶光,怪声厉啸,顺流驶来。二人这次方得看清下半段形像。
原来那怪物活似一根去了上叶、带着苗干的芋头。通体高约两丈六七,上身长逾两丈,约占全体十之七八,形如圆柱,紧皮细鳞,蓝光油油,甚是柔韧。下半芋形粗达丈许,鳞片密叠,层次分明,看去十分坚厚。近长干处却和上面一样。底盘下面生着六个怪足,胫甚粗壮、长只尺半,掌却肥大如扇;前两对生近中部,后面一对分列两边,浮力甚大。那么沉重长大的身子并不下沉,只凭这六只怪足踏波而来,其行如飞。近头丈许,笔直挺硬,只中间有尺许软处可以折转,却似灵活已极。那怪物头对天生,直秃无颈,不能弯折。此刻急怒交加,怨毒又深,恨不得一口便将敌人咬碎,先前所喷水箭便是落时张口欲吸灌进的瀑布,因恨极仇敌,无从发泄,刚由瀑布中钻出,亟欲喷气伤人,无意中连水一齐喷出。怪物颇为灵狡,一下没有将人喷倒,见相去尚远,又在涧岸之上,也恐仇敌惊走,暂时反倒住口,打算追上再用全力。无如情急太甚,身还未到,前半直干先自折倒,目中凶光直注二人,飞驰过去。两下相隔不过二十多丈,晃眼即到。
清缘欲先试怪物口中吸力到底有多大,方用飞剑削下半段树桩,一见怪物相去只十余丈,怪口直对自己,下身不住鼓动,知是运气欲吸,忙令黑摩勒避开正面,退向一株大树后面。手虽搭在断树桩上,猛觉一股极大的力量迎面吸来,身便不由自己,顺势往前扑去,才知怪物口中吸力大得出奇。心中一惊,忙运玄功将身定住,跟手捧起木桩,还未十分用力,只把手一松,木桩便似弹丸脱手,朝前飞去。这时怪物已自临近,只因身太长大沉重,涧岸又陡,上来比较费事。以为两三丈之差,一举便可复仇,又见黑摩勒闪避,仇人逃走了一个,恐清缘跟着逃走,张口往上便吸。眼看清缘人已前扑,忽又定立不动,心中着忙,用力越猛。不曾想仇人会有这恶作剧,又是初次出世,好些东西俱未见过,势更急遽,木桩一下撞在圆头上面,不特不曾躲闪,反误认着是仇敌,脸上又着了一下重的,越发暴怒,怪口紧紧吸住,一阵发威乱咬。及至嚼了几口,目光到处,仇人仍立原处未动,方知上当。当下一声怒啸,昂首一喷,于是连木桩带满嘴碎木块,立似雨雹一般朝上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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