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摩勒往侧一看,斜对谷口,相隔里许有一大片草塘,忽然起了野烧,势甚狂烈,晃眼之间便蔓延开来,左近俱是果园和稻场,草垛更多。那地方想是花家产业,火势一大,防守诸人愈加忙乱起来,虽还不曾跑远,俱都离了汛地,抢往坡上高处跑去。心方一动,猛瞥见谷口不远一株老杉树后,飞也似纵起一条小黑影,由未一个离开谷口的壮汉身侧往谷中窜去,其疾如箭,一晃不见,端的轻快已极,身材高矮与江明差不多,也似一个十四五岁的神气。因是突如其来,身法既快,谷口一带,月光被左近山崖所阻,防守人为防外敌惊觉,手灯均藏在暗处,光又闭了两面。
黑摩勒虽然生就一双神目,也未看清那少年貌相。想少年人能有这等好功夫的,除了自己、江明和彭谦的弟子童兴外,休说是见,连听都未听说过。适才师叔不令江明同来,分手时节江明面容似颇勉强,自己到时又在山口外吃饭歇息耽延了个把时辰,必是关心过度,恐己一人势孤,离开晓星,随即赶来,因谷口防守严密,在草塘里放了把野火,以便将人调开,暗人谷内,想到这里,忙贴崖壁暗处施展轻功,接连几纵便到谷口,乘虚追了进去。
由谷口起往里这前半段谷径颇直,两崖壁立如斩,决纵不上。黑摩勒念动即行,相去谷口不过半箭之地,只途中几个纵步的工夫,虽然起身稍后,无多耽延,又在月光之下,按说先追少年任跑多快,也无不见之理。虽知谷中静****的,只听村内鸣钟之声杂着人语喧哗远远传来,并无先见少年踪迹。
知道红灯信号已然传到花家,正在齐人赶出救火,此去难免碰头,打算寻一僻静之处藏伏,等来人走过再说,于是一面留神前进,并查看那少年踪迹,一面寻觅藏处。脚程迅速,刚往前跑有里许,猛然想起,上次由此退出时,在崖上也有二处守望,正离前途不远,恐被发觉,便将身子贴向右壁暗处向前行进。正走之间,猛觉头上有物坠落,忙往当中一闪,落地一看,乃是一块蚕豆大小的干土。先意以为崖上自行松坠,未怎在意。略微观查,重又贴壁前行,走不十来步,忽又闻声息,避开一看,仍是同样大小一块干土,知道事无这巧,上下四顾,终无迹兆,故作不经意,暗中却留了神。
这次来得更快,才走两步,土块便由脑后打到,因已留神戒备,一听脑后有了声息,一面将头一偏让将过去,同时身也就势旋转,朝那来路查看。恰巧对方见他灵巧,两三次不曾打中,发了一块,跟着又发第二块。黑摩勒这回改了方法,躲时自己旋转向后,第二块土又是迎面打下,自然更不会中。同时目光到处,早瞥见崖腰暗伏着一条小黑影,知道先前料错,江明为人忠厚,决不会赶来和自己开玩笑。因对方一再戏弄,好似有心称量自己一般,未免有气。此来只赴约,事前顺便窥探,并无一定用意。反正无事,仓猝不暇寻思,径向回路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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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伏处并不甚高,离地只四五丈,自地三丈以上满是多年老藤,南方地暖,虽届秋深,枝叶依然密茂,并未凋落。那人身形小巧,隐在藤蔓之中,又是背光的一面。黑摩勒入谷时,见崖壁削立,只高处偶然有些突出来的石块,余者均无法驻足,只管留意高处,致被隐过,不曾发现。追到跟前,想起这人身形甚小,定是适见少年无疑,所发全是土块,并非暗器,准头虽好,并未用力。看他人谷行径,分明花家敌人。许看出自己是他同道,有什话要说,特意引将回来,彼此联合下手,也未可知。念头一转,气便平了好些。细看那黑影藏伏得更是绝妙,衣服想是黑色,全身俱被藤蔓枝叶所掩,只两眼依约可以辨认。如非先时见他手动,认准地方和那一双放光的眸子,便自己这双天生神目,也未必能够看出。因已追到跟前,仍伏原处未动,越知所料不差。敌意一混,不愿再往前追迫,耳听村中去路,钟声呐喊渐近,敌人守望密迩,大声问答易被觉察,便将脚步停住,仰面朝上想打手势,叫那少年下来,相见叙谈。不料手才举起,上面接连又是三四块干上当头打下,不由二次气往上撞,心想这厮虽非敌党,照这行径,明是卖弄他的轻身功夫,自恃居高临下占了上风,一再引逗戏侮,欺人大甚!难道这一点高还能把谁难住?管你是什来路,且先把你抓下地来,叫你识见识见再说。
主意打好,暗中把劲提足,一面仍假装作打手势,叫少年下来,倏地双足点地,一个垫步,飞身往上纵去。眼看纵到,正待施展师传飞鹰手法向藤蔓中少年抓去,不料对方竟和壁虎一般,藤枝微动,黑摩勒一闪,便向斜刺里游窜过去,身法轻灵已极。黑摩勒骤出不意,倒被吓了一跳,双手一齐抓去,正抓在老藤上面,只得和少年一样,暂且附身藤上。心正有疑。忽听左侧有一童音低语道:“请不要动,敌人来了。”
黑摩勒何等机警,闻言不愿再和少年追逐,忙把身形稳住,偏头向来去两路注视时,只见明月在天,秋风萧萧,除在近崖上有一处望楼的号灯仍在闪动外,不特敌人踪迹不见,连适才钟声呐喊俱似静止。心气少年诈语,头往右侧一偏,仍待跟踪追去,又听左侧低语道:“我们惧是同道,尊兄不可误会。我知敌人必来,不论前进后退俱要相遇,只这里最好。内有两个会妖法的,我们决非对手,等他过了再进去多好。”
黑摩勒才知少年用土块引己上来潜伏,乃是好意,并非有心戏弄,再偏头外望,敌仍未至,低问:“尊兄何人?”少年道:“敌人即至,无暇多言,少时再当奉告。”忽又急唤“噤声”,二人语声才住,黑摩勒便听谷里面有了破空飞行之声,跟着两三道青黄光华,疾如闪电,循着谷径,由二人伏处的上空急飞过去。遥闻喊声又起,谷口外喊声也越喧哗。知道里面还有人来,便不再言动。候有片刻工夫,果然又有一伙人,各持器械,由脚底下急驰而过,往谷口外跑去。耳听左侧低声唤“下”,连忙纵落,少年也同时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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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处,只见那少年身材年纪均和江明伯仲之间,面上神情却要老练得多,不似自己和江明童心未退,举止轻率,貌相也极英秀,是个美少年,只看去十分眼熟,初似以前曾经见过,并还不止一次,仔细寻思这几年所见同辈少年,并无此人。自己目力既强,记性尤佳,决不至于忘记,何况年纪这轻,本领这大,以前如真遇上,惺惺相惜,必和江明一样订交,万万不会放过,怎会一点影子都想不起来?
心正寻思,少年已先开口道:“尊兄恕我冒昧,你这好武功和这身材装束,可就是近年跟随司空晓星老前辈的黑摩勒?”黑摩勒知道自己近年常在外走动,江湖上已有了点名声。少年因己黑衣面具与传说相似,着出行藏,不足为异。晓星形迹姓名和陶元暇外人只知他萧隐君的假名一样,江湖上传闻异词,以隐名侠士呼之的居多,知道真实姓名的真没几个,此人年纪至多十六七岁,如何知道?便问:“尊姓大名,如何得知家师叔与小弟行藏?”少年笑道:“我名存周,家师姓祖。小弟命生不辰,幼遭孤露,蒙家师恩养,现从师姓。司空前辈乃师门至交,常听说起黑兄为人本领,适见形貌身法,无不与平日所闻符合,妄自揣度,果然幸会。我已来过两次,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前面不远崖壁老松后面,有一崖洞甚是幽静,昨晚便在洞中下榻,日间还有两位老前辈约定今晚在彼相会,许已先到。花家因知事情越闹越大,从前夜起,沿途连添了几处守望,今早还在谷口对面山坡上新设一座望楼,隔着山脚那片树林遥望谷口。虽然监防甚紧,那些守望人都是江湖上的蠢货,我们仍可任意出入。午后谷口又添了把守,要拦我们,自是无用,要想混进却非容易。一被警觉,各望楼上一起信号,敌党全都警觉起出,未免讨厌。我知斜对谷口那片果园山田,还有一处牧场,俱是花家新置的好产业,只得给他放上一把野火,将人调开谷口,先混进来再说。这类火他们自然一望而知是人放的,定必一面救火,一面搜索奸细。凭真本领也不怕他,内中偏有两个会剑术的妖人,不是可以力敌,刚想伏崖暂避,便见黑兄赶来。恐与妖人相遇,又不便高声相唤,一再冒犯,望勿见怪。”
黑摩勒谦谢了两包,边说边走,不觉赶到。黑摩勒一看,崖壁老松与陈业所说祝三立所居崖洞相似,正是自己打算去的所在,耳旁忽听低喝“噤声”,未及回望,同时眼前一暗,身已离地而起。因那势子大急,一点没有看清,误以为祖存周故意卖弄本领,就算是你发觉敌人快到,凭自己也不是纵避不开,何须这等虚张声势?未免心中有气,刚一用力,又听耳旁低喝:“不可妄动!妖人来了。”方听出口音不似,对方手法也觉甚熟,自己踏在实地,目光到处,面前站定两个老者,一个正是那日暗随查洪窥探敌党动静所遇天山飞侠老少年神医马玄子,另一老者却未见过。立处正是崖洞外磐石矮松之下。因二老俱在摆手示意,偏头外望,祖存周也到了上面,本朝自己打手势,忽然一眼看到洞内,面上顿现惊异之色,迈步往里便走。因见二老似要自己回避,便也随同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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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洞并不大,靠壁榻上,卧着一个白衣少年,面容苍白,双目紧闭,身上盖着两床厚被。榻前小木几上点有一盏油灯。壁角小炉上熬着汤药。榻上下均有汤药痕迹,好似少年身受重伤刚经过施治情景。
存周神气十分愁急,直奔榻前,朝着少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少年两眼忽睁,看见黑摩勒,面上微现喜色,说了句:“这算什么!”意欲挣起,吃存周双手按住,低声说道:“师兄保重,黑兄自己人,以后常见,不必忙这一时,仍请安卧养神吧。”少年好似伤势不轻,口虽说着硬话,吃存周一劝阻,也就卧倒。
黑摩勒听存周如此说法,不便再近前去惊扰,正在盘算二人来历,洞口二老忽然走进,知道另一老者既与马玄子同道,当然也是前辈高人,忙即拜倒行礼。未等请问,马玄子已先指那老者说道:“这也是你司空叔的好友,新由褒斜应约赶来,相助剪除妖孽,陕西大自山积翠崖铁行脚寇老前辈。”黑摩勒已然施礼起立,一听那老者姓寇,又是晓星好友,新自褒斜赶来,知是关中剑侠名宿寇公遐,早年隐居终南,自从峨眉派前辈剑仙万里飞虹佟元奇仙去,便迁居在大白山绝顶积翠崖洞府以内,不时往来褒城、汉中一带,隐迹风尘,专在故乡行道济世。恩师在日,因功果将完,行即化去,不及传授飞剑,曾有引进自己到此老门下之意。嗣闻人言,此老近已声言不收徒弟,才令先随司空叔在外历练,先积外功,静俟机缘遇合,不料在此相遇。拜师虽然难望,倒是此老剑术深得峨眉、昆仑两派之秘,性质豪爽,最喜奖励后进,只要心地纯良没有恶行,向他虚心求教,端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番巧值,怎么也能得到好些益处,好生喜慰,重又拜倒下去。
寇公遐伸手扶起笑道:“你便是黑摩勒么?我和令师自古陈仓一别十余年,他归正果,想不到他在临去的短短十来年中,居然找到你这好资质的徒弟来作传人,真乃可喜之事。”黑摩勒乘机请求教诲,马玄子在旁接道:“听晓星说,他师父起初本想令他转拜在你门下,嗣听你已决意不再收徒,方始中止。你既赏识他,何妨进而教之呢?”公逻道:“徒弟我已不愿收了,遇上好资质的后辈,仍是心喜。其实晓星也是名手,无须多事。既如此说,且等事完之后,我再想法给他一点好处吧。”
黑摩勒忙即叩谢不迭。马玄子便同祖存周往伤人榻前走去。公遐又道:“你新拜的老愉儿葛鹰,他本是要带你回去的,吃人用话一激,也来参与北山之会。因你和他前日分手便没再见,日间往虞家寻找,得知你已来此,想是放心不下,尾随下来。适在谷口外无心相遇。他以前在关中做贼,和我是偷出来的交情。这厮老不收心,实没出息,但他偷法极妙,实是偷儿中第一流的高手。顺便烦他去办件事,我看他答应时勉强,也许年老胆小,怕被本家捉住,坏了他多年贼名声。你虽是他徒弟,也许青出于蓝。意欲命你也去办这件事,以防万一老偷儿害怕、临阵逃时,你好接着再上,免得落空,误了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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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摩勒方想起,连日只顾忙于北山之事,竟忘了去看葛师。正听此老口吻滑稽,猛觉壁角风生,灯光影里有几点黑影分向公逻和自己打来。黑摩勒只管屡经大敌,耳目灵警,出于天赋,一则洞中均是自己人,万无敌人埋伏之理,二则地势厌小,暗器是在挨近病榻的洞顶壁角间发出,相隔大近,做梦也未想到,骤不及防,肩膀早着了一下,只不甚痛。心中愤怒,脚一点刚要迎敌,同时近面微风飒然,眼前一花,灯光摇曳中,人影已自飞落,公逻也哈哈大笑起来。
目光到处,看出来人正是日前新拜的师父七指神偷葛鹰,正朝公遐笑骂道:“我叫你这老怪物尝尝这老偷儿的厉害!”公逻笑道:“唔,你这点鬼门道怎骗得了我?适才进洞,早看出你鬼头鬼脑在洞角上面趴伏着了,不然还不骂你呢!要送我吃,送点好的,不知从什么地方偷了几个烂枣子来,却当作宝贝现世,看着都叫人恶心。”说时,手心里托着三枚小枣。说完便扔向洞外。葛鹰也笑说道:“你老不要脸!从分手不久,我去花家转了转出来,便跟在你和老马的后头,你两个一点也没察觉。直到你们把人救来此地,上来之后,你们就下崖去把我那孽徒抓上来。那一晃眼的工夫,我便乘虚而入。他们小孩不说,你两个人还是名驰西北的剑仙啦,又从你们耳朵旁边闪过,都没觉出。就算你们明知不说,和我耍赖吧,凭你这大本领的人,一个正把你恭维上天的后辈站在面前都看顾不到,由他被人打中。这是我闹着玩,要真是敌人的暗器呢?就不死也带点伤。
你这台怎么坍法?单把自己挨的接去有什么狠处?”
公遐笑道:“你自打你徒弟,与我何干?有本事把说的话做到了,再说别的,才佩服你是贼精呢。”说时,马玄子已反身走过道:“老葛,不是我偏向寇兄,你实地只会鬼鬼祟祟,遇上真事就没了主意。难为你收这好徒弟,看起来,你还真没他胆大呢。”
葛鹰道:“老马不用激,我答应这事乃是自出心愿,也不是你两个激出来的。这反回来,不过叫你们先看看我的颜色,行与不行,天亮前在这里见。老夫走了!”黑摩勒和祖存周一听要走,忙抢着上前行礼。葛鹰指着黑摩勒说了句:“没出息的东西!”身形一晃已到洞外,往下便纵。
二人追出一看,正赶上一伙敌人由谷口如飞跑来,眼看就由脚底驰过,葛鹰已是纵落,方料两下必要撞上,晃眼来人便由崖下相继驰过。为首三人步履如飞,看那身法,明是敌方健者,竟未觉察崖上有人纵落。等未一人走过,黑、祖二人才见崖腰上有一黑影飞落,正在那人身后,尾随着同往村中驰去。照适才下纵之势,离崖已有丈许,不知怎会纵到中间却附身崖上?敌人还说是跑急心粗,不曾留意。上面二人明明眼见葛鹰纵下,耳目又极灵敏,也竟会连点藤枝蔓叶之声俱未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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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摩勒正和存周相顾惊佩间,忽听寇公遇道:“你师父去盗妖道法宝,你还不与他接应去?”猛想起师父行时之言似有用意,回视崖下,师父尾随敌人身后己然走远,连榻上少年姓名都未及向存周问询,匆匆纵落,到了崖下,才想起忘问公遇,师父所盗是何人的法宝。本想回问,又恐马、寇诸人笑他年少粗心,疏忽浮躁。再一想到,有金眼神猬查洪作东道主人,对方妖道不是吕宪明便是郭云璞,只须细心,不愁查看不出端倪。
真要不行,也可向查洪探询,何况师父又在前面,只一追上,即知就里,便不再回问,脚底一加劲,便朝前面赶去。
黑摩勒刚进到谷中拐角之处,望见前行诸人身影,遥听破空之声起自身后,知二妖道已然救火回转,恐被赶来看破,恰巧右壁暗处有一凹洞,忙往里一闪。再往回望时,只见先前两道青黄光华,疾如流星,已由谷口飞来,晃眼临近崖穴上空,看神气仍和先前一样照直回飞,并无下落之意。眼看飞过,忽由对面崖顶飞起两道白光,长虹飞射,朝着对面青黄光华拦截上去,立即斗将起来。青黄白三色四道光华龙飞电舞,上下搏击,精光焕彩,照耀岩谷,势甚惊人。暗忖:“寇、马二人尚在洞内,并还有一受伤病人,怎会无故与敌人争斗?剑光又起自对面,莫非另还约有能手来此?”
方自寻思,微闻双方呼叱之声倏地分散,青黄光华仍往谷中飞行,那两道白光却越崖飞去,并未向崖洞中飞落,又似与寇、马二人不是一路。方自惊奇,晃眼青黄光已由头上飞过,向谷里面飞去。师父正尾随敌人入内,难免遇上,忙又加急赶去。前行敌人脚程俱快,这一停顿耽延,业已走远,一直追进花家村口,一个也未赶上。仗着身灵胆大,掩向傍崖大树后定睛往前一看,花家对面广场上的擂台已然建造停当,离地高约丈许,正中、左、右三面均有看台,地方几占全场大半,约有四亩方圆,看台上有不少人在那里安排桌凳,上下往来,甚为忙碌。苗秀在旁指挥监督,呼来叱去,神态颇骄。暗骂:“小贼不要张狂,到日我先要你好看!”窥伺了一阵,台上人语嘈杂,只听人问答,说:“谷外稻场上野火是外来人放的,本来连草垛带果园都要烧光,多亏二位真人赶去,施展神通将火救灭。”并未提说有人混进之事。
久候无趣,有心深入花家后园窥探,无如场上灯月交辉,敌人耳目太多,中间非经过一段月亮地无法入门,连伏处都须格外留心,稍一疏忽必被发觉。众目之下怎能飞渡?
心想师父神偷之名果不虚传,在这多双眼睛中间居然闯过,所尾随的并且还是对方能手,竟会一点也不曾觉察。
光阴易过,不觉挨了个把时辰。正打主意,花家门内忽然走出三人,内中一人正是师父七指神偷葛鹰。虽未说话,看来好似一路朋友。再细查看,另二人的脚步功夫并未到家,神情也颇粗野。暗忖:师父眼高于顶,怎会与这类人物做了朋友?进来未经通报接引,突然出现,对方也未生疑。方自奇怪,三人走到一路,一伙扎灯彩的已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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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鹰好似有趣,停住看了一看,另二人仍是前行,苗秀偶一回顾,忙迎上去,相对说了几句,没有听真。二人说完了话便自回身,似要往花家隔壁一家走去,走过那伙扎灯彩的面前,葛鹰忽然赶上,朝二人说了两句,二人便把脚步放慢。葛鹰随朝自己奔来,到了面前撩了撩衣,低喝:“避开正面,在我前头走!不许说话!放大方些。”
黑摩勒何等机智,闻言知有缘故。一看苗秀,正偏过身去。由黑影中轻轻一纵,便到了葛鹰身前。始而葛鹰紧贴黑摩勒身后,等快将那两人赶上,才笑道:“二位受等。”
声音不甚大,苗秀恰可听见,也未作理会。等人闻声回顾答话,已快走到门口。
葛鹰忽指那门,朝黑摩勒低喝道:“郭真人住在花园西边竹林内,怕服侍人少,叫你去伺候,还不快走!要我打你这小狗么?”黑摩勒猛然醒悟,料定师父和那两人并不相识,全仗随机应变,朝双方蒙混,并将自己引进,告以妖道下落。闻言微应一声,便往门内跑去。不料才进门待要西拐,迎面走来两人,以前来过,恐被识破,立生急智,装着和葛鹰怄气,未见来人,重又回身朝外,遥指葛鹰骂道:“村主不过叫你传话,没教你这老不死的管我,你只敢打试试!”说完,葛鹰同那二人也是走进,瞥见黑摩勒朝外指点,意似大怒,喝骂:“小狗敢强!”追去要打。黑摩勒一害怕,回身便逃,脚一绊滑倒在地,跌了一跤,回顾葛鹰追上,爬起身来,慌慌张张顺西边碎石小径往里跑去。
葛鹰没追上人,几乎滑了一下,累得喘嘘嘘,咒骂不休,引得旁观四人俱都哈哈大笑起来。后出二人与前二人本俱相识,峪微点头便自分手。葛鹰偏头愉觑,后二人出门往左,所去不是广场搭台之所,便没理他,只朝前二人说道:“想我当年也曾在江湖上混过些年,不该五十岁没到就洗手将功夫丢下。偏我老头子脾气又古怪,有钱不爱置产业,专好讲究房子,将银子埋在床底下,打算过一辈子快活日子,哪知道七八十岁上,一把夭火烧个精光,心想银子总该在地下埋着,由火里掘开一看,只变了一千多坛白水。有人说花四姑贪图我的银子,火是她放的。银子被她用搬运法盗走,换了白水。当时气迷了心,好在我孤老头于只一个人,以前虽有好多贼子贼孙,多因招我生气,被我一把把他掐死,如今还剩凡个在外头现世,不敢见我的面。眼看断了贼根,全都绝种,没什么牵挂,我一赌气把水泼掉,把一千八百多个空坛于卖了三十六个制钱,赶到此地来寻花四姑拼命。等到见面,我的理说人家不过,我没法拼命,回又回不去,她还说是好心,要留我在此养老。我几百万银子被她盗去,未了落个吃人家,还得承情,每日上不上下不下的受小孩支使,今天连这小鬼都来欺我,你说气人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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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原是江湖上的惯贼,一名黄小山,一名裘全,俱都家传贼功。只为女铁丐花四姑未成名时,受过她上辈的好处,此番听说花四姑约集广、浙丐帮讲理摆擂,不远千里赶来助威。花囚姑问起二人近在西北诸省连受人欺,最近一次遇见天山大侠狄梁公之侄狄遁,几乎送命,心想复仇,又怕斗人家不过;恰好华山派余孽郭、吕二妖道在彼,二人身边又带有两件希见珍宝,便劝二人以此为蛰,拜在妖道门下。
妖道见二人饶有机智,又重主人情面,便收下来。二人当晚原本随众救火,吃葛鹰晴中追了下来,由谈话中听出二人根底。仗着胆大机智,一直尾随,混入花家,觅地藏起。等二人见了花四姑,吃完残席要走,花四姑命他们传话苗秀,在正面古室上多添两处灯彩,葛鹰瞥见二人走过,便装着花家闲住的江湖佬,随同走出。到了外面,故意看人扎彩,等二人说完话要往花园去见妖道,因在里面听人说起妖道当晚新由正宅移入后园竹林之中,估量二贼还没去过,又装着苗秀命去引路的人赶前引道。
连日花家来了不少外客,除却几个首脑外,虽然每人各有一个铜环扣在衣带上,为分别敌友标记,葛鹰一则举止从容,二则所经均非出入路口,又与二贼同出,这一来,苗秀误以为是二贼一路,二贼又误当作主人所差,不但蒙混过去,还把黑摩勒也带人了重地。
二贼园中本是来过,先没看得起葛鹰,连姓名也未问,及至同进园去,越听所说的话越觉离奇,以为年老糊涂,说的是疯话,心只好笑,仍未想到别的。二贼园中路径虽然不熟,昨日却曾到过,依稀记得,只顾听说疯话有趣,不觉走出老远,见路越冷僻,这几日花家延待远方赴会宾客,凡名望大本领高的,多在正宅和花园中居住,到处灯彩辉煌,独这经行之地,因是园中林木多处,后面便是危崖绝壁,地最隐僻,向无人行,以前连番出事,花四姑疑心有人由后崖上下,在崖顶设了一处守望。自郭、吕二妖道来,说是“无须,如真有人敢来,无论跑得多快,凭自己飞剑立刻追上,决跑不脱。留人守望,上下艰难,反易受敌人劫持。”花四姑已命撤去。月光为危崖所挡,只疏落落两三盏红灯掩映昏林之间,甚是幽僻。二贼不禁生疑,问道:“老人家,我听说二位仙师就在园西竹林以内,昨日我二人还曾走过,怎领到这里来了?”葛鹰把眼一瞪道:“要知道,我还不领你们来呢!少说话,前边就到你们的好地头了。”二贼竟未听出言中之意,觉着暗影中对方目光极强,不似寻常人物,猛想起来时当他是在花家吃闲饭供奔走的旧日伙计,没怎看得起,只觉貌相奇怪,未及深谈,他便说起疯话。一直忘了问他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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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老三既令引路,这里也是竹林,也许真个师父住在后面竹林深处,常人决无这一双亮眼。老年人多喜诙谐,莫要轻慢了他。
裘全首先问道:“来时荒疏,还忘了请教老人家尊姓大名呢。”说时,葛鹰已然立定,答道:“你问我么?我老头子姓要,名叫贼命。起初贼子贼孙甚多,只可惜都快要被我绝种了。适才你没听我说,是贼遇上我,都要掐死么?不过我近来年老眼花,一些大小毛贼、贼子贼孙,见了面全认不甚真切了,因此常受子孙的骗,明明遇上,偏被滑脱。事后后悔,再找他们就不容易了。你适才忘了问我是谁,我也忘问你们是我贼子贼孙不?快点告诉我,好打主意,是掐死,还是送你们到地头去?”
可笑二贼死到临头,仍不自知,只当老头疯汉,虽觉说话无礼,仍没觉出是凶星照命,越听越有气。黄小山忍不住怒问道。“老人家,你就是位老前辈,也应明说姓名,受人尊敬,怎说话这等颠三倒四?幸是在主人家内,如在外面无心相遇,不知底细,岂不伤了和气,彼此难堪?”
裘全疑思较深,一面暗中查听,口中仍在谦问:“老人家休得玩笑,请道其详。”
葛鹰全都不睬,依旧自言自语道:“贼遇见我,照例支吾,不说实活无足为奇。我老头子上当太多,也被你们蒙骗怕了。这个不难,贼身上多有贼味,是贼不是,一闻就闻出来。”说时双手齐伸,朝二贼脸上摸了一把。二贼见他如此戏耍,便真是主家中请来的江湖老前辈也是不该,不由大怒,刚喝:“老匹夫!意欲何为?”葛鹰笑道:“我闻出贼味来了。等我把你两个掐死,省得现世!”话到手到,身法真个快极。二贼觉出不妙,方欲动手,葛鹰那只蒲扇不差仿佛的七指怪手,早就一摸之势,随着身形微晃,到了二人颈间,一手一个,一把抓住咽喉,往两边一翻。二贼手也格向葛鹰臂上,觉着刚硬如铁,疼痛非常,一点没有格动,心中一害怕,待要往后纵退,哪还来得及?连第二句话也未顾得说出,当时咽喉被勒奇紧,气管闭塞,眼珠往上一翻,闭过气去。
葛鹰更是手狠,将人翻倒,且不摔落,双手用力一扭一撅,二贼颈骨便被扭断,死于非命。随将二贼所佩铜牌,连囊中金银一齐搜出,入了腰包,把尸首拖向林中隐僻之处。出林侧耳一听,园中静静的,只各宾馆笑语之声不时随风吹到,估量黑摩勒踪迹尚未被人觉察。刚要往吕、郭二妖道所居宾馆赶去,猛想起二贼尸首大可利用,重又回向藏尸之处一看,二贼中裘全身于比较瘦小,忙把二人腰带解下,身子团成一圈,用带扎好,仍放原处,藏起备用。再把黄小山也做一圈扎起,收口之处打上活结,由身畔取出一根长索,系上一头,提起跑出林去。在崖前黑影里寻了一株大柏树,援将上去,把尸首吊在高枝之上,另取松香引火之物涂在左近枝叶上面,这才飞身纵落,往园西竹林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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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家园林广大,傍崖修设,横宽直浅,一多半俱是竹林果园,所有亭台房舍,十九在近门一带。葛鹰知道近日来客甚多,所有房舍均改作了客馆,因在夜间,又值宴请外客三五成群,邀了同伴各回房去聚谈作乐,休看进门时未遇什么人,实则人数不少。尤其是在园中下榻的,都是江湖上有点名头的人物,一被看出破绽便难脱身,何况还有两个精通剑术邪法的妖道在内,尽管本领高强,软硬功夫俱臻绝顶,依然全神贯注,不敢大意。一到前面有人迹往来之处,便舍了平地,纵上房去,一路鹤行鹭伏,上下纵落,赶到妖道所居竹林以内,中间经过好几处外客聚居之所,连遇见两次江湖好手,均仗身轻胆大,长于临机应变,避将过去,没被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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