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永康山水最为幽秀,山名方岩,计有五峰并峙:一名固厚,一名瀑布,一名鸡鸣,一名桃花,一名发釜,峻险高耸,大似桂林山水。更有历代先贤遗迹,名胜甚多。
上有胡公庙,胡公名则,字于正,永康县人,宋端拱二年进士,历典藩郡,累官兵部尚书,为宋名臣。因他奏免衙、永丁钱,屡平冤狱,功德在民,殁后又屡着灵异,捍卫乡邑。据县志上说:宋徽宗时,方腊作乱,乡民登山避难,贼众缘大藤,将由绝涧攀升。
突一大赤蛇出现,啮藤立断,援藤贼皆坠涧死。贼又将援问道攀登,夜梦神人骑白马饮涧中泉,次日水涸。贼知公显灵,皆惧,遂降逃。人民由此信奉益虔。宋绍兴中,锡爵至公位,复加圣惠永佑之溢,历数百年,奉祀不衰。现在乡民称之为胡公大帝,每年春、秋二祭,远近千百里人民朝山还愿者络绎不绝,香烛极盛。
那岩四面壁立,宛若方城,由岩下上去,当极峻曲,只有一条道路。行至山甫腰上,山径突断,再上,垒石为蹬,势愈逼险,行数十丈,经八九转,始有两亭可供稍歇,名为百步峻。再上,架石为飞桥,有类蜀中栈道。过去两石对峙,名为峰门,人门始履平地。由上俯视,下临无地,势绝奇险,可是山顶却又平坦,广逾十顷。池水莹碧,竹树森列,置身其间,如在平野,胡公庙便在其上。
这时正当秋季庙会的未两夭,远道香客还有来的,岩上下热闹异常。彼时每值开庙之期,远近各县的乞丐,成群结队纷集岩上下,向香客们乞钱,每年两次,成了定例。
可是他们俱有常例地段,各不相侵,行乞时也不强追恶讨,多少给点就行,只无故得罪他们不得。黑摩勒昨日与江明会见结为弟兄以后,回到何家。何异先当葛鹰真醉,不料刚回转上房,黑摩勒恰好到来,葛鹰便带他往追小妹,事完回转。何异听锄烟入报葛鹰忽然失踪,情知有故,也赶了出来,正在房中等候。听葛鹰说了经过,不禁发笑。葛鹰又讨酒吃。
黑摩勒因听何异偶然谈起永康方岩胜迹,意欲见江母时抽空一游,次日一早起向锄烟略问路径名迹,便往方岩跑去。刚走到岩下街,便见各民家内走出许多背着香袋的善男信女(胡庙春秋二祭,远道香客云集,近岩民家多以住房出租,改充临时旅舍,供客食宿,至今犹为常例),连同远道坐了山轿和独轮车刚赶来的香客,正在陆陆续续往方岩走去。沿途香烟店摊。饮食挑担,更是摆满一街。有那虔敬香客,更是一出门便一步一拜,五体投地,用身体量着地皮往山上拜去;装饰不一,口音各异,熙熙攘攘,形形色色,此呼彼唤,端的热闹非凡。黑摩勒看着有趣,便把脚步放慢,赶着香客行人,取道田岸,渡过溪涧,经历五峰,循山而行。到了昔年朱子读书的五峰书院前面,香客游人更多,向人乞钱的花子也不在少数。
黑摩勒**济贫,又见当地乞丐与别处不同,稍有打发便去,不争不闹。固然香客十九多肯施舍,间有不给的,也一回报便去,不出恶声,也无怨色。尤其是香客不问给多给少,只少数人上前讨要,除香客自愿广施、按人散与外,并不遇见好人便蜂拥齐上,不禁起了怜惜。心想看看方岩乞丐到底有多少,明日好作打算。一摸身旁,昨日司空晓星给的十两散银尚还未用,便取出来换了制钱,沿途散去。因为不便一个落空,重又回向五峰书院前散起。
开首散时,无意中会见一个断了一只手的中年乞丐,坐在院前山石上向阳扪虱,身旁摆着一把缺了点嘴、擦得铮亮的锡酒壶,见人走过也不伸手。黑摩勒看出他爱酒,本想别的钱记人数,单取出一两先给他,面前适有两丐走过,等唤住给完钱,再找那断臂丐时,只这一晃眼的工夫,竟不知何往。问那两丐,答说:“这厮不在我们地段以内,因怜他残废,又不自向人讨,凭客自与,没和他计较。想是适才得了几钱,又买酒吃去了。”黑摩勒一想这人好认,忙着散完,好到虞家见了江母,约江明出来同吃午饭,痛饮一场,便没再找,仍一路散着往上走。
黑摩勒一次换了七两银子,七八千康熙制钱背在两肩,一手捏住散的一头,顺钱串往下捋,见了乞丐就给。人小年幼,长得那样瘦小干枯,钱是又多又重,一个头几乎埋在钱堆里。加以身轻敏捷,手疾眼快,心里更忙:偏一个不会脱空,嫌那隔远的走来太缓,便自纵将过去施舍,不住窜东纵西,跳来进去,引得香客游人俱都注目。不多一会,身后顽童跟了一大群。有那爱管闲事的见他年幼,以为富有香客带来的顽皮小孩,这类举动大人不知,少时发生是非,上前盘问道:“小官人,你做好事,你屋里的大人晓得么?”黑摩勒把一对小怪眼一翻道:“我家向没人,谁是小官人!我可怜他们,又有钱舍,今天不过记个人数。看你这人也有一些年纪,怎这样不开眼?”那人一赌气转身刚走,黑摩勒这时正走山崖下面,微闻头上有人发话道:“这地方打算硬充大好佬,真个笑话!”黑摩勒闻声仰视,石崖高耸,松藤杂沓,不见人家,以为游人闲话,当时忽略过去。一路施舍,到了胡公庙前,那里乞丐更多。
黑摩勒虽然沿途施舍有些耽搁,但他举动灵敏,行走迅速,比起常人仍快得多。并且自头山门以上路只一条瞪道,盘旋曲折于危峰峻壁之间,上仰飞岩,下临无地。石瞪窄狭,不容数人并肩而行,像百步峻等最厌之处,宽距二尺许,香客多走得慢。沿途只有黑摩勒越众而过,再无一人超出前面。不知怎的,庙前群丐竟已得信,黑摩勒才进大门,便有一个中年花子,似是丐头,迎头笑道:“大老信,想散制钱给我们么?”黑摩勒笑问:“你们怎么晓得?”那丐头道:“刚才有人来对我们说,五峰书院前来了一个没有大人的野小值,拿着十两头散银,兑了铜钱散给我们用。每人十钱,打算人人有份,一个不叫落空,想不到还是落了一个。野小倌不晓得为什么心慌,见他怕得可怜,叫我点清人数,等他来时,做一回交我一人,好教他省事。还教我几句话,说那野小信脾气古怪,年纪轻轻偏要硬充大人,喊他小官人便不高兴,可喊他做小老人、大老棺。我们说,人家送钱给我们,这般说法不好,也许动气。他说不要紧,他如变卦不给,岂不又成了小孩脾气?并且话是他教的,有本领自会寻他,与我们无干。走时又说,今天同伴捉了一条大蛇,约他吃酒,今早没工夫和人瞎盘。如有人寻他,明早五峰书院后面山亭于里碰头好了。”
黑摩勒一听心中有气,先还当是适才那人吃了抢白,有意借丐头代口挖苦,以图报复。继一想,到百步峻时,那人还在身后老远,决不会越向前去,那行径举止俱是寻常乡民,又觉不似。算计有人暗中取笑,自己一变脸更落笑话,强忍忿怒,装着笑脸把话听完,问道:“那人是我寄儿子,是因我有钱,看着心痒,想弄几个,才拜我做寄爷的。
他怕我老人家一个一个散铜钱费事,先来通知你们,表他孝心,倒是不错。不过冒认我的寄儿子的也有,那人是什相貌,你记得么?”
丐头闻言好笑道:“那人天天在此,我们怎不认得?他也算我们同道。这方岩上下花子,每年各有地段,也有外来的,但必许向本山两处团头挂号,拜过祖师,才能讨生意。他本外来,没照规矩挂号拜山,不能吃这碗饭,坏我们的规矩。本心赶他出去,偏他从不向人伸手,每日拿着一把断命酒壶,有时岩上有时岩下,寻块石头一坐。有那善心的人给钱他就接过,不给不讨。我们暗地里候了他好几天,准备他一开口便做他一顿,赶出山去,一直没有人候着。团头说他残废可怜,现在庙会炔完,没有两天,只他不叫我们扳着差头,就迁就点,由他去吧。他倒也好,永不往人多里轧,只够上两壶酒钱,立时就灌黄汤去,也不和人多话惹人厌烦。过了些日,大家看惯也就拉倒,前日有两个同道和他盘熟,问他姓名来历。他说从小没有姓名,只是讨酒,不是讨饭,他徒弟却是讨饭的多。后又盘问两次。昨日他间起会期快完,才说他是本地善人虞二老爷请来的客,原说是好好待承,不料失信,害他每日连酒都没吃够过,过了会期就要走了。昏昏颠颠,瞎说一气,谁会相信虞二老爷有这样客人,听过一笑拉倒。他不醉酒,照例一句话都没有,刚才代你传话,说了好些,还是头一回见他醒时开口。他真是你的寄儿子么?”
黑摩勒心中一动,忙问那人:“是否断了一臂的花子?此刻何往?”丐头答说:
“正是这人,刚才来时,左手上还盘着一条毒蛇,大约得到几钱,又灌去了。”黑摩勒回忆适见断臂丐,料非常人,仍作不以为意。问明花子人数,往前一看,果差不多,知无虚假,便把钱数明,连同山下所散,又补了一两银子,一总交给丐头,自去兑散分施。
故意进庙游行了一周,便走出来。全岩乞丐都觉他小小年纪有此善心,所过之处俱都含笑称谢。黑摩勒觉着有趣,决定明早向晓星、何异二人借了银子,前来重加施舍。见天已不早,心又惦记寻那断臂丐,一出峰门,便连纵带跳往下飞跑。山径陡绝,稍一失足,掉到岩下立时碴粉,吓得那些新上山的香客游人,多代他捏着一把冷汗,纷纷惊叫:
“小倌当心!快点让开,不要撞着!”黑摩勒也不理他,一会儿到了五峰书院前面,正立定端详去山亭的路径,忽一花子迎上前来笑道:“大老倌可是要寻那断臂膀的么?他就在书院后头亭子里请客,我领你去。晚一点他就走了。”
黑摩勒知又是那人遣来,心更气忿,也不答话,便令引去。到了峰后,见离书院后墙不远有一山坡,坡上有一碑亭,亭栏上坐着三个乞丐,正在说笑。望见前丐到来,一个笑喊:“大老倌来了!请到亭子里吃一盅吧!”引路那丐便自走去。黑摩勒见那断臂丐并不在内,欲向三丐盘问,便往上走,还未走到,便闻见一股清腴的香味。进亭一看,亭栏外有砖瓦新垒成的小灶,亭栏上放一坛酒,地下堆着枯枝木柴,火烧得正旺。灶上炖着一个大沙锅,香味便自此中发出。那三丐中,先发话喊黑摩勒做大老信的一个年纪最大,约有四五十岁。还有两丐生得俱极异样:一个生就一张鸳鸯脸,齐鼻中分,半红半白,红的半边略显浮泡,好似以前长过毒疮神气,乍看年纪很轻,身量也颇矮小,小头却既扁且凹,衬上浓眉大眼阔鼻掀唇,越显神情丑怪;一个身量瘦长,赤足穿着一双藤皮结成的草鞋,衣服虽然破旧,却极干净,尤其手指纤长,连脚一样都是又白又细。
三丐中只老丐一人起立,含笑点首,其余二丐,一个正打酒坛泥封,一个手剥大蒜,神色甚做,并未理睬。
黑摩勒目力最佳,岩上下千百群丐,虽只散钱时一面,全都认得。知除老丐外,那两丐尚是初见,因觉有异,暗中留心,一边向老丐盘间断臂丐何往,一面观看另两丐的神情动作。老丐笑答道:“他适才还在这里,本心只想请我和两个同道吃酒,恰巧有他两个朋友赶来,一条长龙不够吃。我想做东道,他不答应,如今找酒跟下酒菜去了。走时晓得你要来寻他,叫我回报,他今天有远客,没有工夫跟别人瞎缠,有什话告诉我。
反正他是虞家请来的客人,不管主人讲不讲交情,不见面不会走的。你要寻他,明早也是一样。”说时,黑摩勒见那鸳鸯脸的不时望着自己冷笑,情知这两人既与断臂丐同道,也不是什好相与。心中有气且不露出,便将身旁所剩二百铜钱取出,故意笑道:“我找他没有什事,只为今早想送几个铜钱与岩上下的苦朋友。适才曾见他在书院前,后来不见,特地寻来送钱与他,想不到还有两个没有得着的。你们没钱买酒,刚好我还剩有一点,索性部分送给你们,明早见面再说吧。”说罢,笑嘻嘻将钱由草串上捋下,一手一半,朝那两丐喊声“接钱”,脱手递去。
黑摩勒心想物以类聚,原是想借此试试两丐斤两,到底是否果如自己所料。表面递钱,离手时暗中却用了潜力,对方如非会家,劲头决吃不消,势非坠手散落不可。谁知两丐见状也不起立,只各微微一笑,各伸中拇二指一掐,便全掐住。互看了一眼,冷笑道:“朋友,你一叠破铜,也送我们吃酒么?”随说,手指一放,花琅连响,二百余制钱全都碎裂,散落满地,无一完整。
黑摩勒见状大惊,一瞟地上碎钱,片数不一,有大有小,知道二丐内功虽好,自问尚还能敌,因断臂未见,深浅难知,劲敌未见,决计且不发作,先忍下去,只还给他点颜色,明日见面再说,也假笑道:“钱店老倌真会闹鬼!兑些碎铜片与我,适才散了半早也未看出。幸亏身边还有二两头银子,想必不假。不过我还要用一点,不能全数奉送,且分点你两家头用吧。”随说,随将银子取出,暗运内功,轻轻用手一掐,便似掐糕饼一般掐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鸳鸯脸见状,看了黑摩勒一眼,笑道:“客人真个弗错。
我两家头谢谢你,今夜又有酒吃了。”黑摩勒看出二丐神色已不似前轻视,见他托银端详缺处,索性炫露道:“银子被我拗缺,莫要兑钱时吃亏,换一块吧。”随说,随将手上半块双手合拢,一搓一捏,团面也似,依然成了锭形。正要递过去换,不料那鸳鸯脸口里笑答:“好用无须。”手里也和他一样动作,容到黑摩勒递过要换,将手伸开,也变成了一绽整银。
黑摩勒只得笑说:“明早再见。”转身走不几步,忽听二丐笑语,一说:“虞舜民人还不错,定是忘记,不然照师父说他为人,哪有食言之理?”不禁心中一动,暗忖:
那断臂丐自称虞家赴约之客。二丐这等说法,必有原因。看他们内外功都好,不知何等人物隐迹来此?舜民书香世族,怎么会和这类江湖上人有交道?好生奇怪。天已不早,不知江明吃饭也未?且去虞家见了江明,拜过江母,托他母子向舜民间上一问。晚来再向师叔打听,就便托他设法弄点银子,明天约了江明,仍往方岩散放。做完善举,再寻那三四个奇丐,看事行事,好的便交个朋友,如是下三门的匪徒恶丐,便将他除去,以免为害地方。即或他的徒党太多,众寡不敌,有师叔、何异、江明等人在此,再加上一个神偷师父,怎么也不致跌翻在别人手里!还是先去赴约,暂时不怄这闲气为上。想到这里,脚底加劲往虞家跑去,江明已等得不耐了。先还看不起是贵人,及至宾主相见中才觉出真正书香大家,与寻常所见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完全另一气象,不特言动举止相去天渊,迥乎不同,便是陈设用具,一饮一食之微,也有雅俗美恶之分。一个是见了令人憎忌厌恶,一个是令人置身其间觉着心身恬适安舒,自然安乐,主客又那么肫切诚恳,不谀不骄,纯任自然,气度清华,由不得生出几分敬意。相形之下,自惭粗野,竟把满肚皮想问的话都咽了回去。直到了江母房中,江明问起前事才说出。
舜民在旁,猛想起昔日西湖湖心亭赛韩康之约。本定到家便即照办,只为沿途遇险到家,惊魂甫定,忙着与骨肉长兄欢聚,跟着又忙着与兰珍举办婚礼,酬应甚多。好容易忙完,又遇铁扇子来强索宝物。日前还是虞妻提醒,命张福去与胡公庙住持商量,回报:庙期只剩数日,山上下乞丐,只有几十个是土著,余者都是来自外方。每年两次赶庙,奇形怪状什么样人都有。虽说多少年来轻易不会出事,可是他们多非善良之辈,人数又多。每来,地方官府和庙中人都担着一分心。尚幸山上下各有一个辈分尊的团头,情面既宽,规章又严,不见扰害。可是这班外来野丐,不出事则已,一出事乱子就不在小处。早施舍还可,如今好容易盼得一期庙会平安无事过去,若风声传出,他们耳目最灵,势必闻风咸集,去者复回。自古善门难开,必须慎重。真非举办不可,最好由明春起通盘筹计,立出规条,才保不致滋事闹争。这短短几天举办,万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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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民知那老住持居庙多年,颇有阅历识见,所说甚是,原准备明年春祭开始践约,不想人家早已来此守候。一问那几个奇丐形相,断臂丐未见过,那阴阳脸的一个,正是赛韩康的徒弟,湖亭让药的人。兰珍本月信水不至,所占己验,这信如何能失?一着急,不禁“噫”了一声。黑摩勒看出舜民知底,便问:“这类人,虞二先生如何认识?”舜民便把前事说了。虞妻素信神佛方术,惟恐先说了不验,湖亭卜卦之事,对于兰珍只在船中说了大概,并还嘱咐舜民不要说出;小妹来不多日,更未提到,所以二人均未深悉。
舜民一提赛韩康,小妹朝江母看了一眼,刚要开口,黑摩勒已先惊道:“照此说来,那赛韩康不就是那丐仙吕瑄么?那三个叫花子定是他的徒弟无疑了。先师临化去前曾对我嘱咐,此人本领高强,不在司空师叔和南明老人以下,尤其精于易理和内外科医道,灵效如神;早年曾经隐身乞丐,游戏人间,后又精通剑术,性最嫉恶,遇者极少幸免,丐仙之名便由此而得。近年装作游方郎中,带卖草药,暗中济世救人,积修外功,以消昔年杀孽,端的名头高大,厉害非常。适在方岩,幸亏不曾冒失,否则当时即便占了上风,老吕人最护短,徒弟又多,结下嫌怨,永远没法解消。其次,师叔知道,非怪我不可。
其实我是好心,他倒故意为难,岂不冤枉?”
说时,小妹正和江母耳语,忽然走过,说道:“黑弟明早定往方岩,去见吕老前辈那几位门下了?”黑摩勒道:“自然非去不可,不然岂不变了怕他?我只把话点到,彼此虽未见过,师门备有交情,一定不会闹翻。可是他们真要欺我,不讲交情,那我也就说不得了。”舜民刚接口说:“都是自己人,千万不可伤了和气。”小妹便问:“依了二哥,该怎样是好呢?”舜民道:“此事实在怪我粗心贻误。我想黑老弟不要前去,或我亲往相见,或是暗命妥人下帖请宴,尽了地主之谊再作计较。”小妹道:“这样不好。
江湖上人行藏多喜隐秘,不愿人知。二哥当地绅宦首户,好端端延些乞丐来家饮宴,未免惊人耳目。吕老前辈以前门下流品甚杂,自在嵩山苦练学成剑术之后,清理过一次门户,比前虽好得多,到底内中有无害马也是难知。当初既与吕老前辈相晤订约,别人无什么交代,仍认他一人为是。如恐失信,可着下人再与庙中住持去说:今年许下善心,因事遗忘,令他传话,全山乞丐由明年起,春秋两季每期施送白米多少石,散尽为止。
后来因为那断臂花子自露口风,恐不是什善良之辈,休去招惹,对他们几个到来,仍作不知好了。”舜民也想起延宴他们诸多不便,闻言深以为是,当即唤来干仆,赶向庙中住持人商办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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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摩勒见江氏母女关心此事,便问:“伯母、姊姊也和丐仙相识么?”小妹答道:
“先父在日,家母曾隔屏风见过此老。先父与他相识时他刚练成剑术,在长江上游清理门户,只来寒家一次,不久他便隐迹。第二年先父也为仇家所害,从此未听人再说起。
黑弟明早可与明弟同去,暂时且自容让,看是如何,回来我们同吃中饭,再作计较。今晚如见司空叔,可把前事和今日所遇告知,并请代问吕老前辈:昔年曾代人向家母手内借去一件皮短衣,久未掷还,现他门人在此,必知他的踪迹,可否托其转致,索讨回来?
司空叔必有一番交代。如与我母女有关,还请黑弟先来知会一声。我知那皮衣早不在原借人手内,此时要不回来,但是此事日后关系愚姊甚大,吕老前辈总该有一交代,得他一言也好放心。”
黑摩勒本不知江氏母女底细,先想一件皮衣看得这重,江姊女中英侠,不似小气人,怎会如此?听到后来,猛想起师父坐化时所说的一番话,不禁省悟,脱口答道:“姊姊你说那皮衣,可是当年丐仙代唐……?”小妹知他明白自己身世,立时面容惨变,惟恐江明觉察,忙递眼色抢口答道:“黑弟不必乱猜,见了司空叔自知就里。明弟年幼心粗,性情又暴,本领虽得名师真传,天下能人甚多,相差太远。他远不如黑弟机智聪明,既是骨肉之交,寒家只此一线骨血,以后还望随时留意指点,免为仇敌所算,愚姊感激不尽。”黑摩勒何等机灵,心里打着别的惊人主意,却不往下再说,连忙答道:“我二人情胜同胞,祸福与共,这个姊姊只管放心。若论本领,他却比我高强呢。”
江明生来内秀,只为初次涉世,外表浑厚,显得不如黑摩勒太多,实则心中大有机谋。一听二人问答口气,便知有因。心想:黑哥哥和司空叔常在一起,定知我家身世。
一件皮衣如此看重,必有原因。姊姊已拿话打岔,我如盘问,必不肯说。便装着与兰珍说话,没有听见。小妹更灵,见他没有追问,料少时背人要去打听。适才忘丫黑摩勒与司空叔在一起,怎会不知己事?竟漏了口。他二人交厚,早晚泄露,如何是好?越想越悔,只得乘人不见,朝黑摩勒又打了个手势。黑摩勒见小妹用手势央告,面带优急,知恐泄露,也将头连点,示意不会吐口。小妹看出他性情爽直,料不会对江明说出,才放了点心,舜民夫妻见状虽然不解,料非寻常,均未再提。
黑、江二人俱都好动,坐不一会,便商量出去游散。江母见天还早,便说:“黑摩勒日内从师他去,聚首时少,你弟兄两个在此拘束,出去转转也好,不过胡公庙今天不要再去了。”黑摩勒道:“那断臂膀的本约小侄明早相见,今天自然不便前去。我只和明弟到村外走走,也许到尧民大哥家去看看师叔回来没有。还有那小铁猴侯绍,前日师叔引走樊秋,他在后面紧追,大约想看师叔是谁。他的脚程本快,只吃了眼睛的亏,再被小侄从横里一引,将他引向岔路,闹得他和樊秋各追一面,没有追上,自觉丢人,不是意思。又知樊秋还有一厉害帮手快到,恐敌不过,连日连夜去四明山中求南明老人相助去了。师叔说这人勇于补过,不负死友,有他长年在此,可少好些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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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樊秋颇有几个厉害党羽,小铁猴武功虽好,目力不济,还扇子时,还特地约醉叔奚醒代交,自己藏过一旁,口风若对,便即出面将话说明,为双方解去这层嫌怨,化敌为友,免去不少是非。好在师叔和樊秋已死前师生杀手秦碱昔年相识,论辈分和名望,他吃点亏都不能算是丢人,这样完结岂不满好?谁知樊秋真正皮厚心黑,而且量小,一任星叔连软带硬劝了一大套,不但不听,反说连日老少两人都是他的仇敌,只要遇上,决不甘休!不论对方多大名头辈分,就是他的师父转世还阳,也须拼个死活。一面再三探问日里盗扇老少二人到底是谁,见醉叔不肯明言,又极口称赞师叔为人本领,并世能与比肩者只三五人,你论那样都差得多。这厮闻言,气得几乎和师叔动武,大骂师叔和我是鼠窃狗偷之辈,分明怕他,才掩露形藏托人转致,不敢出面,是真英雄好汉,他没不知和不相识的。
“师叔气他不过,戴了皮面具,当即将他头上帽花暗中盗摘,再突然出面,叫他认看是谁。那人皮面具,原是前送大哥回乡,走在路上,朋友送的。师叔人瘦,刚合适,又是月亮底下,直似生成一张死人面孔,加上这头气得糊涂,目前似师叔这好武功的,屈指数来共总没有几个,师叔身量有名瘦小,当时竟未想起是谁,始终认定我师徒二人是小铁猴党羽,狼狈为奸,不是好货色,吃师叔挖苦了个够。这厮恼羞成怒,还想冒失动手。师叔冷笑了一声,将帽花还他,并将他胁下正对要穴的外衣一个小洞指给他看。
师叔又从中警告,方始拿了扇子,说上几句不要面孔的鬼话,忿忿而去。彼时我没在场,要知此事,前夜庙里还得教他多现世呢。昨日师叔叫我寻小铁猴,寻了一天也未寻到。
我料他不问南明老人来不来,今日必回,趁此无事,也想同了明弟再寻他一趟去。”
小妹闻言,才知侯绍至今未来之故,忙问:“侯老前辈的住处,黑弟知道吗?”黑摩勒道:“怎么不知、我到此地,头一个便看中了他,本心还想和他斗斗。幸亏师叔告我,说他以前虽是个极厉害的独脚强盗,现时双目半瞎,又在无心中做了一件大错,如今闹得他终日悔恨,长年守在此地,为人暗中保镖,谁也不似他这样苦受活罪,可怜极了,还去怄他则甚?我这才明白。他便借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破三官庙里。我只遇见他两次,一次挑着一副糖担,一次空身走过。师叔说他日常在这村里出进,不来时很少。
只要回来,一寻就能寻到。”小妹便嘱江明:“如见侯绍,可把恩师所说的话和樊秋走的情景详为告知。”舜民说:“晚来备有便饭,只家中诸人,务请早回。”二人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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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民因长兄尧民和魏、钱二人俱承黑摩勒仗义相助,已订明日请宴,黑摩勒进园未出,尚在前厅相候,意欲陪往,略谈几句再行送出。小妹力言“无须。黑弟和明弟一样,都是自家人,不消客套,好在傍晚即回,由他二人自向后园门走出,二哥去向大哥转致一声好了。”舜民只得亲送二人出了后园,自去前厅不提。
江明才一离开虞家,便向黑摩勒盘问自家身世。黑摩勒因受小妹暗示嘱托,又知江明出世未久,不甚识得利害轻重,便答:“你家的事,我想只你师父和我师叔知道。我随师叔不多几年,从来未听提起。便伯母、姊姊寄隐虞家,师叔也是近才得知。前日和葛师父暗斗,他先还不许,后来我将樊秋气走,便随老葛同走,你是亲眼见的。次日虽然和他见面,只匆匆嘱咐了我几句,随师同行应如何学习本领,并订后会,便即分手。
事前师叔曾说,有一故人之女,家有藏珍,现受恶人觊觎强夺,已约了两三好友暗中相助。我只说你和姊姊真个姓汪,所以未加细问。适才姊姊叫我对师叔说,想问丐仙讨回前向伯母借去的皮衣,也是奇怪:姊姊一件衣服,事隔多年,看得这重。又想起以前师叔说过,前辈高人中,有两位在南山行猎,与一山酋结交,各得到一身洪荒异兽珍皮制成的衣帽,穿在身上,入水不湿,遇火不烧,多锋利的刀箭也砍射不进。如是此物,很值一讨。刚开口想问是否,姊姊便拿话把我拦住,意思好像怕你因此问出来历。我知她和伯母对你十分关切,只好住口。后一想那衣服连帽儿,全身共是三件,不会只有上身。
再者有这衣服的共只三人,俱已出家仙去,并无遇害之说,决非此衣。姊姊定疑我和师叔常在一起,不会不知底细,恐说漏了口,被你听去惹出事来。你家只你一条命根,仇人非常厉害,万一你激发孝烈,自投罗网,岂不大糟!故此拦我。其实我也一点不晓,这一来反倒令你生疑。你我生死骨肉之交,真知底细何不对你明说呢,你先莫急,等我偷偷盘问师叔,只要套出话来,全对你说就是。”
这一番话说得很巧,江明又信服他,暂时竟被瞒过,只嘱黑摩勒,务要即为探问,以便放心,并说:“师父母姊均曾再三叮嘱,不等师父利器铸成、经过熟虑深筹能操必胜之时,即便知道仇人近在咫尺,也不冒失下手。只不过虚生世上,恍眼成人,在自随师学了本领,直到如今不特父仇未报,连本身父母名姓来历都不知晓,想起太叫人伤心罢了。”说时气得眼红要哭。黑摩勒见他情切父仇,十分悲楚,不由也动了悲愤,几次想要说出,俱因关系大大,欲发又止。只得劝慰了一阵,一同先去尧民后园门外,叫江明等在外面,择一僻处纵身人内,约有顿饭光景才行纵出。江明见他去久,以为司空晓星必在,方自欣慰,见面一问黑摩勒,说:“我懒见外人,每见师叔俱都背人,已这样去过两次。适才入内,因师叔房外有人扫地,等了一会,才得偷进。师叔已然出门,只留给我一个纸条。”江明要过一看,上面只写着“徒侄黑摩勒有话面陈,乞赐一见”,底下画着一颗星光,好生失望,便问司空叔留条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