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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深机密阱 伏莽刺清官 除暴安良 中途惊丑类002(第2页)

玉麟知信已被黄、李二人看过,信上语气甚是直率,料定是镖头的旧友,江湖上一位隐了名的前辈英侠之士。事已致此,也就说不上什么不好意思来。便把昨晚所遇的事说出,只把来人戏弄卢堃一节隐起不提。又问:“昨晚那小朋友送信进来,可曾知晓?”

黄学文人极老练,昨晚心中有事,背朝里卧,并未睡熟。迷糊中仿佛听得外屋窗外有人说了两句话,没听钟,卢二人答话声息。本想问看,继一想,江湖上勾当隐秘,二人守在外屋没出声,必有原故,如有什事,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出去也无用处。正静听间,忽听床侧有一童子声音说道:“你莫出声,不到天亮人起莫到外屋,床边有信一封,看后自知。”忙侧眼一看,昏灯之下,见一矮小黑影正往床侧门外走去,一闪不见,悄悄坐起,就灯光把信一看,料是酒楼异人所为,不由又惊又喜,把信藏向怀内,依旧轻悄卧倒,天明起身,和李锦章一商量,早断定来人本领高出钟、卢二人之上,内中必还另有枝节,怎肯扫镖师面子、假说昨晚睡熟,今早起来才见的信,别的一概不知。

二人知未出丑,心才略安。玉麟一面着人去柜房探听北方客人行径,一面计议行事。

事关重大,虽有异人相助,仍不得不小心谨慎。此去浦城还有好多站路,那匣红货已落在盗党眼里,一望而知,照前行路已是无用。把贵重物品取出,打在一个小铺盖卷里,原箱内放些不值钱的东西。命学文堂侄装着生病,半躺轿内,箱于也放在他身旁,以为疑兵之计,一旦有事,便着随行健足持了红货先逃,以备万一。一切均由钟、卢等镖师应付主持,黄、李二人只管照常行动,随心所欲,越随便越好。计议走后,便即启行,次日到了延平府住下,到时天近黄昏。

玉麟又得趟子手报称,说另有四北方人在街上东张西望,嘴里直说“真怪”,似昨日盗党一伙,现落在北街鸿发栈里。玉麟一听,觉着那盗党尾随的如是自己这一行人,决无走失之理,料是追蹑卢、钱、魏三人的另一拨盗党,不知怎的,会在途中走失。那自称泥中人的老前辈,原说两行人相差只三数十里,追他的盗党既在延平出现,人也必在延平落店无疑。倒是昨晚同住一店的两盗党,自清早起一路留神,又命前行趟子手打探,竟未再见,可知敌人也怕自己这一面发觉他的行藏。照他这样隐秘,更料不是容易打发的人物。因黄、李二人嫌店中饭食不好,听店伙说临江楼酒菜有名,正要出去小饮,两盗党曾在店门前见过,此去正好故示无备,遇上时还可就便窥伺对方行迹,便嘱咐了二人一套言语。

二人出店,一路留神,往临江楼走去。快要到时,忽见街旁小巷中踅出两个北方大汉,正走在二人前头,边说边走,因为人挤,大家都走得慢。学文和锦章一使眼色,试凑近那两北方人身后静心偷听。内中一人说道:“适才我遇见三弟,说他们一上路就不顺心,这票买卖恐怕有人暗中出坏,不能再等过关,一过浦城,就须出手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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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话声音渐低,听不清楚。学文虽是富商,江湖上也跑了多年,加以事前又得了底细,一听便知说的是自己,心中大惊,略寻思间,两大汉仗着臂粗力大,业已挤入人丛之中去了。恐被惊觉不利,不敢再跟。只得等候锦章,一同到了临江楼。一问雅座,己然占满,须要候让。寻了一张堂桌坐下,叫了些酒菜,心中有事,胡乱吃了一饱,便赶回店内,把途中闻见偷愉告知钟、卢二人。

玉麟一听,料知盗党受了泥中人的玩弄,惊疑慌虚,又恐自己这一面惊觉,意欲先下手为强,免得夜长梦多,别生枝节。事虽可虑,但是泥中人既有制胜全策,又在暗中,盗党狡谋不会不知就里,如真发动,必来告警。事未证实,在未得他警报以前,还是照他意旨行事,到了前途,再行相机应付为是。一面答说“无妨”,一面暗中叮嘱趟子手,再出探查北街所住北方人是否学文所遇,还是另外两人。去了个把时辰回报,说:“北街店内所住二人,适才带了随身行李,说是遇见同乡留住,业已开发店钱走去。”玉麟暗忖泥中人的好友都是文人,如在此地,不会乘夜起程,盗党赶往前途则甚?想不出是什么道理,只得罢了。当晚都盼泥中人送点信息,直到天明,踪迹渺然。商量了一阵,反正盗党要过浦城才下手,路还有一大段,且到浦城再作计较。那趟子手早起五更撒了出去。

众人行到路上,耳目并用,诸事留心,行约十余里路,正停下来就茶摊上买茶饮,忽从道旁榕荫之下,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短装小孩,肋下夹着黑色包裹,走向学文轿前说道:“适才我惹了点事,你老人家借我点钱吧。”南中天热,藤轿两边窗格都是空的,下雨时才用油布盖上,学文这乘轿子停得最后,众人都各就茶饭摊上打尖,只学文一人未去,那地方又是小村集,来往商客多在此打尖买茶点心。钟、卢二人因见当地都是本分商民和土著,真正红货又在身侧,后又留意到学文身上,以为学文喊那小孩问话,不曾过来。学文见那小孩身材甚是瘦小,面貌清秀,二目炯炯有神,是个异相,装束神情颇似个走长路的孤童。不知怎的,竟觉投缘,闲着无事,便问道:“你是哪里人,往哪里去?惹了什么、说出来,要多少我都送你。”小孩听了,不耐烦道:“我看你是个好人,才跟你开口,有借有还,不过暂用一用。你问这么清,我没法细说。借就借,不借拉倒。”这句话如换旁人听了早已发怒,学文性情和厚,长于世故,反觉他这种理直气壮的答话,不似什么无赖顽重,一面伸手往兜囊中取钱,口中答道:“小弟弟,出门人说话不要这样,我也是好心好意,钱我一定送你,你怎么这样不客气呀?”说时,心原打算给他一二两散碎银子,不想兜囊内只剩两锭十两头的,话已说出,不好意思不算,手本大方,懒得再把下人喊回另取,随手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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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接了说道:“送我却不敢当,至迟今晚必定原银送回,再见吧。”说罢,转身就走,不几步又跑回问道:“老人家,你姓什么?”学文方觉他连个谢字俱无,心中不快,见他回问,以为心存感激,想记姓名,笑答“姓黄”,小孩往前一看,见饮茶的一伙人已往回走,忙从身畔摸出一封信来说道:“你这人果然不差,有人寄信给你,几乎忘了。”说罢将信递过,二次回头,却走得快,没见怎跑,眨眨眼间走入榕荫深处。

学文方拆信要看,忽见玉麟由轿前飞跑追了下来。原来玉麟同众人在茶摊上用了些茶点,正往回走,见学文轿子旁那个小孩手内接了一锭银子,走没多远又返回轿前,从身畔取出一个封套递进轿去,心方一动,又一眼瞥见小孩肋下还夹着一个黑布包裹,顿时醒悟。小孩跑时上身不动,脚底飞快,行家遇行家,一望而知是个得过内家真传的好手,忙和卢望打一暗号,命他留神守护货物,赶即追去,没多远,便追入林内。林深叶茂,老干繁枝着地生根,上下错综,连绵延亘,排若城栅,浓荫蔽日,映面成碧,哪有小孩影于?知已隐藏,莫可踪迹,忙唤道:“这位弟台昨晚光降,未得接待,难得在此相会,何妨请出,当面领教呢?”喊了两遍,终于无人应声,知道不会出见,找也白找,恐众人疑虑,忙又赶回。

学文已将来信拆看,往玉麟手中一塞。玉麟见学文面有忧色,并不问因何追那小孩。

料知泥中人寄信,事情紧急,忙背人一一看。信内并未具名,只简简单单写着“同伴在前不远,速往相会”十个字,字体与泥中人前信一样,只墨淡笔秃,字迹潦草,似是匆促中借店家水笔所写。举目一望,一行业己准备停当,轿夫们都在道旁树荫下聚立,静俟招呼。来往停的车与行人甚多,各忙各事,并无一人注目。蜇向轿前,与学文略说经过,商量几句,便命涟仆告知轿夫,前面还有省里下来的几个同伴,原同起身,途中相左,反被赶过,如能赶上,另加一班工钱。轿夫们早看出客人厚道,贪得重赏,立即应命起身,互相加急赶行。

走了一段,遇见天明前撒出去的趟于手快腿周平。报说从早起身,跑出百十里路,并未遇见一个神色可疑之人。只过先前众人歇脚附近,有一群小孩子打架,内中一个年约十岁,生相奇丑,年纪最小,却有力气。先是一人打三个比他大的小孩,后来左近又跑来几个比他大的,合力打他一个,齐声喊说:“打死黑牛这个小杂种,把他丢在草场上喂狗!”那叫黑牛的小孩也不答话,一味哑斗,到底寡不敌众。这时天才亮,路上人少,有两个乡农走过,也不解劝,只在旁摇头叹气。周平下马一间,乡农说,“那黑牛姓田,父亲是个外乡的读书人,五六岁上,父母染了疫症,相继死去。当地有一大户刘实生,见他家还有数十亩田地。一幢整齐小房,无亲无友,假作好心抚养孤儿,霸占了去。头一二年还不见怎显,第三年见无人过间,始而刻薄,继而虐待,每日命黑牛放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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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牛虽小,却记得父母,知道受人欺辱,自是难过,常时背人往坟上偷哭。无奈年纪大小,强不过去,无人敢惹刘家为他伸冤,苦挨了几年,如今人才十一岁,却生得一把子蛮力。刘家是大户,子侄甚多,常年打骂欺负,呼来喝去,不当他人待,近来黑牛年长胆大,已知反抗,每当忍受不住,就还手对敌,寡不敌众,自然吃亏,黑牛也从不向人诉苦,尚幸刘家有一教书的族叔可怜黑牛,每次都是他来喝住,刘实生知道还不愿意。

上回有一路人想将小孩带走,刘实生说小孩是他十六两银子所买,须写领买字条,将那人气走以后,便无人再问。今天大约教书先生回家,黑牛这顿打一定挨得不轻了。

周平越听越看不下眼去,自身正当紧急之际,对方是个上豪,恐怕惹事。方在踌躇,忽从身后转出一个走路的小孩,年才十二三岁,对周平说:“现时我有事,不能和他动手,小人压不住台。我知你也有事,但你那事决不要紧。我去将黑牛救出,你只作为和我一路,别的都不用管,那就有落场了。”说罢,不俟答言,便跑进小孩堆里,也没见怎动手,便由人堆里把黑牛救出。

众小孩见黑牛被他救走,上前朝他乱骂踢打。他也不还手,只偶然闪上一下。黑牛见恩人为他挨打,大喝一声,意欲反斗,吃他将手闭住推了就走。周平看他人虽瘦小,身上似有很好的功夫,好生奇怪,见群孩还在追打,一声断喝,迎上前去,从中截住。

群孩见周平声色俱厉,气势汹汹,不禁吓住,内中一个便说:“你是好的,不要走,我喊阿爸来。”说罢如飞而去。余下的十来个便问周平,七嘴八舌、乱说乱跳,几次抢前,俱吃周平推开。

等不一会,先去小孩,由路侧榕荫深处一所庄院内引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和几个长工打扮的人跑来。那老头甚是识货,一见周平神气,便看出他是个江湖上的朋友,不敢结怨招惹,忙把盛气一压,朝同来诸人使个眼色,喝住那群小孩,独自上前,带着满脸诡笑,正要张口,先救人的瘦小孩早把黑牛带到一旁,教了一套话说,从周平身后抢前说道:“大哥,这是我的事,我已问明黑牛,说他从小卖到他家,只付了身价便可带走,不知真假。等我问问他主人,看是如何说法。”周平随谭镇南奔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眼力极好,吃小孩微微一挤,觉着很有斤两,越发惊异,忙顺着他意思接口笑道:“这样也好,那你说去。”小孩点了点头,笑嘻嘻向那胖老头道:“你是他主人刘宝生么?这小孩我们看着喜欢,想买了去,你愿意不愿意?”

刘实生人虽好猾,胆子却不甚大,这两年因见黑牛年纪渐长,相蠢心不蠢,再过几年,难免受本地知道根底人的鼓动,自己虽有财势,到底讨厌。自从上次那过路人被重价气走,好生后悔,巴不得将他卖向远方,写下字据,才免日后纠葛。一听来人是外省口音,首先愿意,只嫌对方是个小孩,未必能作得了主拿出钱来,仍想和周平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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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早已闻得底细,对他甚是厌恶,早装整理马匹,蜇过一旁。刘实生无法,只得答道:“小倌,你能作主么?”小孩把眼一瞪道:“这是什么话!除非你不肯卖,那只好再说,只要肯卖,多少钱我都要,决不还价。”周平留神小孩的身相动作颇多异处,知非寻常顽童可比,弄巧一会还有他的大人寻来,闻言方暗笑小孩口头大拙,这般说法,对方必不放松,想插口又复忍住。刘实生听小孩口气甚大,心更欢喜,本想多讹些钱,偷眼一看,见周平在旁怒目相视,不住冷笑,知道还有一个不好吃的大人在侧,恐又闹僵,便笑答道:“这小崽专爱和我子侄打架,甚是惹厌,久已想转卖出去。小倌虽肯出价,我也不能昧起良心多要。我的来价,十六两银子,养了他七八年,衣食也计不清多少,一共你给二十六两银便了。”周平闻言,不禁怒起,刚走过来,喝问一声:“你说什么?”小孩把手一拦,周平便被挡住,不得上前,方自吃惊,小孩已接口说道:“不多不多,我也不还你的价。不过我身上一共只得二十一两多点银子,现在先付你二十两,把人交我。先和他拿这钱到前面官道上吃点东西,就便等我一个同伴,他带得银子很多,至迟午前准到,那时你我各请当地人分写文约字据,从此黑牛与你永断葛藤,你看如何?”

刘实生满心只想除此隐患,对方再能给个十两八两,已是便宜,万不想小孩会一口答应,就那下余六两不给,都极愿意。何况少时一个不短,还答应互写断字,真是再好没有的事。不过对方年纪太幼,事太容易,虽口里连声应好,眼却望着周平。谁知二人本非一路,周平也觉事太不经,又见刘家那群顽童,是动手推打瘦小孩的,都在皱眉捂手满脸负痛神气,望着老头,似想开口述苦之头,好生惊奇,安心想看个下落,没有答话。刘实生见大人无所表示,心才一定。小孩已从肋下黑布包中,十两一锭,取出两锭银子,托在手上说道:“我这银子,是足平,只多不少。”话未说完,众顽童中已有两个忍不住痛的,各捧各手,哭丧着脸过来,“阿爸”乱喊,说和黑牛打架并未怎样,自从这小孩来护住黑牛拖出,不多一会,手就有点发麻,如今痛得难忍等情。刘实生未及询问,小孩突然把银于揣入怀内,怒喝道:“你们十几个打人一个,旁立这几人都曾亲见。我看了不平,将他拖出,你们还踢打了我好几下。当着你家大人和这些见证,凭良心说,我还手没有?要多少给多少,再支你们出来讹人,我不买了,看谁敢把他打死!”

两小孩刚答应一声“手倒未还”,刘实生原知他这些子侄专门合群欺人,对方小孩又瘦又小,决无吃亏之理,定是自不小心筑了点气,无关要紧,利欲熏心,惟恐有了变局,闻言忙喝骂道:“小狗崽子,人家又未打你,诉的什苦?还不滚回去叫人揉揉!我办正经事,再来吵闹,看我揭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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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实生在家素来性暴,两小孩原是他的爱子,一挨骂,余下好些负痛的都不敢上前诉说。各自愁眉泪脸,一颠一甩的往榕荫中走去,小孩又道:“你也听见,我没打他们一,下吧、当着这些人,我付你钱不难,你暂时先得给我写张收条,言明下欠六两,午前交足,重写断字,别无纠葛。他们自不小心,打入不睁眼,明明一双嫩骨头,硬要往三尖石上去撞,自然要痛两天。这时不写明,少时又生枝节,要我赔他们的手脚,却赔不起。”刘实生只当小孩说笑,连说:“小倌放心,哪有此事,凭你一个人也打他们不过,万无此理。”小孩微笑不答。说时,恰好左侧道旁人家开门,就近借了纸笔,写了暂收字据,黑牛始终随定小孩身后,一言不发。刘实生接过银于一看,果是足平好银,订了条约,率了来人,欣喜而去。周平自更断定小孩大有来历,人去以后,便说身旁带有十多两散银,可以奉赠。小孩说:“我事已完,我在前边等一人来,自有借处,用不着再借你的了。”间他姓名来历,也不答应,径和黑牛往前饮食店中走去。周平越看越怪,因有急事在身,业已耽搁了一会,不便再坐迟延,只得策马前行。

玉麟细一盘对形貌口音,那小孩正是适才借银送信之人。昨晚自称黑衣摩勒点倒卢堃的也是他无疑,那伙顽童正为他内家潜力所伤,痛上几天,能不残废便是万幸。小小年纪有此本领,固属惊人,照此行径,与昨晚戏耍卢整,都是未免太过,将来只恐难免遇上挫折。心中转念,没有说出。后又听周平说起,前途遇见主仆四人,颇似泥中人所说的好友,两下相隔仅有十多里路。玉麟一听,四顾行经之地,正是一片旷野,官道横贯其中。且喜前后无人,忙命停轿,请学文写好拜帖,一面重催赶路,一面暗嘱周平,教了一套话,赶回来路,探那黑衣摩勒和土豪有无余波,事完也未。他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孩,必走不快,可速照话行事,请他同来。周平领命上马,如飞赶去。众人也跟着再加速前进。

行到已末午初,便将尧民追上。黄、李二人忙上前投帖,见了尧民等三人,向良夫、新民把前事一,说。泥中人第一次来信已被学文走时烧掉,途中所接短简尚在。良夫要过一看,果是泥中人的笔迹,略微寻思,便代尧民作主应诺。黄、李二人因敬尧民官阶人品,坚欲重行大礼拜见。良夫道:“虞老先生人极谦和,休说如今业已告老休致,便在任上,也无故不肯受人大礼。况且我们俱在患难之中,行藏越隐秘越好,不必拘此俗礼,招人猜疑。泥中人,我只知他是一位高人奇士,隐迹风尘中的英侠,真实姓名和他来历都不知道。前在省里,我们遭好人陷害,也全仗他暗中相助,才得化险为夷,免却祸患。这次又承他如此关心,千里长途,暗中维护,侠情高义,并世所稀。此人本领高强,神出鬼没,乃昆仑、空空一流人物,若论见义勇为,文采风骨,只有过之。既允相助脱难,决无妨碍,尽可合在一起,安心上路,一切听其自然,付之不闻不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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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李二人宽心大放,随又想将随行镖师引见,良夫常在外跑,久闻谭镇南的名望,知他手下镖师都是人物,便答道:“我们极愿和武家朋友亲近结交,同船共载,借重之处更多。不过这里是镇站要冲,店小客稠,许多不便。诸位想必初到,天才正午,吃完恰好赶路,此时彼此最好不作客套,可请回房用完午饭一同起身,到了途中清静所在,再向二位镖师请教罢。”黄、李二人见良夫为人老练细密,语言豪爽,甚是心喜。当时同至外屋,重向尧民谢了携带,退出房去。走后良夫把话告知尧民,于是更证实了泥中入是专为暗中护送而来,俱都感佩不置。一会,张福端来两大盘腊味,说是黄、李二人所送。良夫吩咐收了,跟着饭也送到,大家吃罢。黄。李二人惟恐尧民等先到,不耐久等,早就催着同行人等赶忙饮食,喂放马匹,这里吃完,他那里也结束停当,互相一打招呼,对轿夫们说是省里约定的同伴,合在一起,各自起程,同往浦城路上进发。正走之间,行经一片山野地面,闻得后面蹄声响动,玉麟回头一看,正是趟子手周平,见他马行甚急,料知有事,”忙把坐下马一勒,退到后面,把手一操,朝道旁林内缓缓跑去。

周平会意,也把势子收住,由侧面绕向林内。见面下马一问,才知周平回到原处,正赶上黑衣摩勒与土豪刘实生办理,还亏周平赶到才得解围,因此承他指点,略微探得了一点盗党踪迹。原来那伙顽童因仗人多打堆槌,有好几个中了暗算,吃黑衣摩勒用内家潜力反震之法伤了手足。刘实生利欲熏心,只图黑牛身价银子,当时把他喝退,随后回到家内待了一会,闻得子侄满室号哭呻痛之声,家人也都慌了手脚,忙过去一看,受伤的竟有八九个之多,不是手肿臂痛,就是脚扭了筋,脚背肿得亮晶晶的,再不脚趾粗胀,稍微一碰,便痛彻心骨,声泪俱下,两个心爱的狗子伤得更重。先未料是受了对方暗算,因见受伤人,不像偶然。

细一盘问,俱说正打黑牛之际,那瘦小孩便挤了进来,将黑牛救出。因恨他凭空出头,又欺他年小,大家追着踢打,他也没还一下手,只护着黑牛往前走,随被同来大人喝住,就停手了。再盘问打时光景,只有两个伤轻的,说无什觉意。余下七人,有说打到他身上坚硬如铁,有说他身软如棉,却有弹力,当时只觉有些发麻,不消多时,便肿痛起来。虽然其说不一,但是只要打过的多受了伤,没打到人的却没事。刘实生早年曾在江湖上瞎跑,有点阅历,细一回想小孩行径和那双有亮光的眼睛,猜是中了道儿,连忙追出找人,连黑牛都不知何往。眼看子侄们哭号呼痛,急得乱跳,无计可施,正命佃工四出寻找,忽然黑牛跑回,说他小恩人现在门外,约来村中长老,付那下欠六两银子,就便对换卖约断字。刘实生跑出一看,瘦小孩带了黑牛,还约有本村地保、村人和一个方正老者同立门外。刘实生便装笑脸,往里请进。黑衣摩勒说什么也不肯进去,众人劝他也是无用,口口声声说:“我跟你没交情,你是卖人的,我是买入的,头一张收银条上写的明白,如今天没交午,我都办到。闲话少说,快把字据交出,我带人走,一刀两断,打算欺生欺小,把我骗进去再绕圈子,那是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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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实生因听小孩年纪虽小,口头非常刻薄,尽绕着弯骂人。黑牛的事乡里皆知,所来的人都不以他为然。耳听子侄们号哭之声越大,真个急不得恼不得,想把小孩拉过一旁去说两句私话,又不肯去,没奈何只得说:“适才群儿都因打你受伤,你是用什方法,自己情愿令子侄们赔礼,解铃系铃,求你解救医治。”

黑衣摩勒冷笑问道:“你问他们,我打过他没有?”刘实生刚说:“打倒没有,是他动手打你的。”底下话未脱口,黑衣摩勒突地把双目一瞪,怒道:“诸位听听,天下还有挨打不还手,反倒伤人的,岂非笑话?况且我交银子与你,领人走时,你那伙没家教的小孩还好好的,怎么隔了多时,我来补付身价,会受了伤?我没还手,就会伤人?

又不是什妖怪。你怎不说他们倚多为胜,欺凌孤儿,遭了报应呢?实告诉你,我早看出你老奸巨猾,才要你先写一张收条,省得又生枝节,谁想你还是见我年幼,你要多少身价,一口答应,以为好欺,又想借故勒索。我不过见孤儿受那群狗崽毒打可怜,想买走,放他一条生路罢了,要拿他生财,那是昏想!你偌大年纪,要是说了不算,也不要紧,只你当众人把吐出去的口水吞掉,还我原银,立时就走,我不买了。只你们敢把他磨死,就有人给他伸冤报仇。休看你小爷年轻,你手下人多,我的人还在后边未来呢,不信你就等着。”

刘实生闻言,恼羞成怒,方要发作,恰值周平马到,正听到未两句,看出黑衣摩勒想当众面把断字要过,只不肯将那群顽童治好,又不愿当人动武,露出本面目,忽然灵机一动,想好一套假话,下马分开众人,跑到黑衣摩勒面前,恭恭敬敬说道:“这事还未办完么?如今上上下下好几十人都在等你,大人叫我来,请你快些回去,好赶路呢。”

黑衣摩勒指着刘实生道:“这老头欺生,先前说得好好的,如今硬说他有几个小孩受了伤,是我打的,要我医好,那伙顽皮都比我大,人数又多,他们打我好多下,我还没找他算账,反倒讹诈起我来。想是见我人小,欺生欺小,出钱容易,借事生风。你去问他,如不愿卖,把先收的二十两原银子还我,这小黑牛我也懒得要了。”周平突的把眼一瞪,怒道:“我们从京里出来,跟着倪大人走了这多省县,上自督抚,下至州县,哪一个不是恭恭敬敬的、我们都从来没欺负过人,跑到这小乡场里,会吃他的亏,要多少,给多少,还要怎样?我们不过路见不平,懒得费事,好心代这小孩赎身,由他自去,放条生路,这又不是他家养的钱树子,愿卖人字两交、不卖还钱,一半天自有人来和他算账。

少爷请站一旁,我问问他去,讲理便罢,不讲理,我倒要斗斗他这个地头蛇,官私两面,由他挑好了。”说罢,不俟还言,便抢到刘实生面前,喝道:“你偌大年纪,说话不算数,是什意思?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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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实生在具一双江湖眼,只知周平不是保镖师父,便是个江湖上的人物,对于黑衣摩勒,先也当是周平同行小伴与弟侄之类,没看出是个什么路数,原本恼羞成怒,方想动蛮恫吓,忽为周平先声所讲,料定小孩是个过路显宦之子,微服上路,周平必是临行镖师,否则不会如此说法,小孩的手也不会那样大方。又想小孩虽然精神,看他那样年幼瘦小,也不像个不动手就可伤人于无形的江湖能手。子侄们受伤必有原因,弄巧还是黑牛的鬼都说不定。自己许是一时情急多疑,致有此失。不过来人语太强横,自己从未受过。如若怄气不卖黑牛,一则银子须要交还,以后再想这样重价,必不能有;二则出尔反尔,更坐实自己是有意勒索抬价,更要爱人讥骂。并且照来人口气,就许回去倚仗势力,经官动府,转到中出大事。卖了固然也难免有此一虑。但是双方字据写得明白,总有个理好说。这类过路官员,多有程限。黑牛人极老实,父母死时年幼,听他适才对人还说他是卖身为奴,与平日所教一样,可知乡人并未告以底细,至多说是虐待。打骂家奴,不算犯法,对方虽然不平,也不为此耽搁。想了想,还是照约行事。另行延医治伤为是。刚把主意拿定,便见周平声势汹汹过来喝问,忙赔笑脸答道:“兄台莫急,不可专听这位小弟一面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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