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宝珠接着说:“只有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真正的主人,才会紧张东西是不是会摔坏。刚刚看来,表少爷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盒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会被跌坏啊?前面你不是说怕你爹指责你办事不力吗?抢的这会儿,又不怕摔坏贺礼被怪罪了?”
这一番话说得绿衣公子脸都红了,他不敢直视江老爷,只恶狠狠地瞪夏宝珠。江老爷见状也心下了然,他拱手谢过夏宝珠,又转身去教训绿衣公子:“你啊!这是做什么?丢人!”
“……我,我是认错包袱了,姨夫。”绿衣公子争辩。
夏宝珠才不给他面子,她轻轻拍了拍护卫少年的肩,阴阳怪气道:“今天也是涨了见识了,第一次听说眼拙还能影响到嘴的。呀,这可别是什么急病吧?不仅会让人认错东西,还会叫人精神错乱、然后空口白牙去污蔑别人是贼!好可怕哦!”她声音不小,在场围观的人不少都听得清楚,纷纷露出了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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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少年更是没憋住,直接“噗嗤”笑出了声。
绿衣公子气得不行,想要上前跟夏宝珠动手,却被江老爷拦住了。他让仆人赶紧遣散了周围的看客,随后低吼道:“还嫌不够丢人吗?给我回前厅呆着去!”说罢就让人带着绿衣公子走了。
此时的江老爷对夏宝珠刚刚表现出来的机智生出了几分佩服,又看她虽荆钗布裙,但肤白发黑、身材也不错,于是便生出点不见人的心思来:“夏姑娘真是聪明过人啊,不如留下来吃了饭再走?老身还想再仔细听听,夏姑娘是怎么想出这法子来辨别的呢。”
夏宝珠十二岁就跟着外公经营肉铺了,江老爷的这个眼神,她在很多来她家买肉的客人身上见到过,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看她是女孩子想占点便宜的类型。
想到这里夏宝珠只觉得犯恶心,但这毕竟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她就是再恶心、再不想搭理也得做做样子,于是她还是回了礼:“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时候也不早了,家里还有弟妹等我回去,江老爷,如若没有别的事夏某就先告辞了。”
江老爷也不是不识趣的人,人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客套了几句就往前厅宴会去了。
等江老爷一走,夏宝珠就拿着食盒和江芋直奔厨房。之前还想再多拿一个食盒的她,如今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于是她匆匆挑了点心就往食盒里放。江芋看她突然着急,心下好奇的同时又多塞了两块点心给她:“怎么突然这么着急啊?要不要我再拿两个食盒过来?”
“不了,我再多待会儿怕是要被恶心死了。”夏宝珠的话让江芋想到了刚刚自己夫人的样子,她心下也觉得自己夫人是有点虚伪了。
只是江芋不好背后议论主家,只好生硬的转移话题:“这几种好吃,真的不用我去再拿两个食盒过来多装点吗?”
“谢谢你,拿多了我家也吃不了,别浪费了,”接着她又听到夏宝珠说道,“更何况我得快点走了。再晚点,当铺就要关门了。”
“当铺?这么晚了你去当铺作甚?”江芋不解。
夏宝珠并没有回答她,只笑着一手两个食盒拎好:“都装好了,我走啦,多谢。”
【04】、策划盘店
夏宝珠一路小跑着往夜市去,拦江镇的几个当铺就开在那里,她赶到的时候赵家当铺刚好快要关门。“等等!赵老板!老赵!”眼看着当铺伙计在收拾外面,距离还有百十来米的夏宝珠一路喊着飞奔进了店。
当铺的老板老赵和她是熟人,见状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夏娘子这么晚了还来当东西啊?”
“那是,这不着急照顾您生意吗?”夏宝珠将水碗放好后从怀中拿出了那个白玉坠子,她缓了口气问道:“您给估估,这值多少?我家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可不要诳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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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板是个实诚人,他接过玉坠仔细看了看,又在灯下翻来覆去的辨认,最后有些为难道:“夏娘子,老实说这玉坠成色一般,我这儿最多只能看到二两银子。”
听到只值二两时,夏宝珠微微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我信得过您,就二两。”
“夏娘子爽快人,我再给您添一钱,”赵老板走到柜台去给她开票,“对了,你家大哥身体好些了吗?”
“承蒙关心,他好多了,”夏宝珠收好当票和银子后、只拿起放在地上的三个食盒,“赵老板,这是我从江府带出来的点心,留一盒给你家小子。”
“这怎么好意思,你拿回去给你弟妹吧。”赵老板连忙推辞。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之前我哥和我外公的事,您和几位邻居都帮了我不少,”夏宝珠笑容灿烂,“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但知恩图报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走了啊,赵老板。”夏宝珠的家离这儿还有两条街远。此时月挂当空,她也不想在外多逗留,跟赵老板道了声告别,就朝家的方向赶去了。
夏宝珠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只有左边厢房的灯还亮着。她放了两盒点心在厨房,又去井边洗了个手,这才拎着一食盒去敲了敲左厢房的门:“大哥,开门!”
屋里瞬间传来了轮子转动的声音,不一会儿,一身穿白衣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便过来开了门,他看到夏宝珠有些惊讶:“晚宴这么快就结束了?”
“什么呀,我根本就没吃席,”夏宝珠一边将食盒塞进青年怀里,一边直奔床底去掏什么东西,半天没摸到东西的她疑惑道:“咦?大哥,我放你这儿的银子呢?”
青年关了房门,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后,驱着轮椅到了一副挂在床边的画前,伸手揭下画卷,又抽出后面的一块砖,这才露出了后面的洞。他伸手进去将一个绛紫色的盒子掏了出来:“你快从地上起来,我给放这儿了。”
“嚯,还是大哥藏得好!”夏宝珠赶紧接过盒子,将里面的银子都倒在了桌上,然后加上自己刚刚的二两银子后一厘一厘开始数。
“为何没吃席就回来了?”青年继续问。
夏宝珠却不准备回答,她瞥了眼桌上的针线篮子,又看了眼床铺上摆着的几件衣裳,说道:“大哥,我不是说让你晚上别补衣服了吗?把眼睛熬坏了可怎么得了?”
“夏宝珠,我问你话呢。”青年似乎并不准备轻易放过这个问题,继续追问。
“人家不欢迎我呗,”夏宝珠头也不抬的数银子,“再说我也不想待,就回来了嘛。”
“不欢迎你?不是说是商量亲事吗?”青年只愣了两秒,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们叫你去,是退婚?我找他们去!”
“哎呀!大哥!”夏宝珠一听就急得赶紧拉住青年的轮椅,“你这是干什么呀?这亲事我本来也不想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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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退亲,不亲自上门、还要把你一个女孩子叫到他家去退,这不就是故意欺负我们吗?”青年怒目圆睁、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捏得苍白一片,“我们家虽然落魄了,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我这就去找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眼看青年还是要走,同时也没想到自己大哥驱轮椅的力气还挺大、怕拉翻轮椅的夏宝珠急得直接喊了大哥的名字:“夏文安!你给我站住!”
随后她的语气又迅速软了下来:“大哥,我的亲亲好大哥,你去了又能怎样?讲道理?他们就不是会跟你讲道理的人。再说了,一门亲事罢了,本就门不当户不对,我就算是嫁过去了那也是要天天受窝囊气的,你忍心吗?更何况现在这么晚了,你出门万一有点什么事可怎么办?我怎么跟死去的爹娘交代?”
听夏宝珠说了这一大串,夏文安才停了下来,他看向夏宝珠的眼底里满是心疼:“宝珠,都怪大哥连累了你了。”
“哎呀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夏宝珠推着青年到了桌边,“大哥你赶紧帮我数数,这些碎银子加起来够不够三百两了?”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数这些银子了?”压下刚刚火气的夏文安伸手帮着妹妹归置着桌上的银钱,轻声问道。
“嘿嘿,我准备把老主街的那家茶馆盘下来改成客栈,”夏宝珠得意洋洋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们这儿啊水路发达,又是出入蜀地的必经之路,和南州仅一江之隔,往来商客那么多,开家客栈那得多赚啊!”
听到这里,夏文安停下了数银子的手:“我不同意。”
“为什么?大哥,那家茶馆的老板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干不下去了,现在急着出手,我这个时候买回来很划算的。”夏宝珠不解。
“可,可这一大半都是爹娘留给你的嫁妆钱啊……”夏文安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当初江家一直没退婚,活活把你拖到了现在。现如今这钱你还要都花了,那你的婚事……”
“大哥,那你说这是我的嫁妆,就是我的私产嘛,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是这个道理吧?”
“理是这个理,可……”
夏宝珠继续打断夏文安的话:“反正我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嫁不出去,不如拿它做本金,还能多赚点不是吗?”见夏文安还是皱着眉不说话,夏宝珠笑着打开了食盒,塞了一块糕点给夏文安:“我的好大哥!妹妹求你啦,我都看上那茶馆好久了,肯定能赚!你就信我吧!好不好?”
看上好久这话夏宝珠确实不是瞎编,她之前就问过茶馆老板,对方当时给的价位就是三百两。之前她就一直苦于没有本钱,直到今天这一退婚,她当时就想到了可以拿自己这些年攒的嫁妆来做本金,所以才着急回家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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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从来都注意大,都依你、都依你!”夏文安摇着头接过糕点,重重叹了口气,继续帮夏宝珠数银子。
兄妹两在蜡烛前对着那堆银子数了三遍,可即使加上她当了信物的那二两银子,离三百两也还差十三两。夏宝珠一筹莫展,后天那茶馆老板就准备把店铺地契送去典当行拍卖了,她明天要是拿不下那就真的拿不下了。可就明天一天时间,她到哪里去搞这十三两银子啊?
“不如把我那些书卖了,”夏文安想到了什么,“对!还有爹的那幅画!”
“不行,那是爹留给你的唯一念想了,”夏宝珠果断否了哥哥的提议,“不就十三两嘛!问题不大。”
“那你准备怎么赚这十三两?”
“我……哎呀,反正我有办法,你别操心了。”
这时兄妹两都听到了屋顶上一块瓦片碎裂的声音,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格外明显。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紧张起来。
夏文安火速将银子全部收进盒子,而夏宝珠则是蹑手蹑脚的打开房间门伸手拿起倚在墙边用来劈柴的斧头。她警惕地跳进院子向屋顶望去,却只看到一只猫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发出一声清亮的“咪~”。
夏宝珠这才松了口气:“大哥没事,是只猫。”
已经到了房门口的夏文安这才放下手里的剪刀:“还好不是贼。行了宝珠,东西我收好了,你也快去休息吧。”
【05】、护卫青柳
拦江镇及周边地区有不少养猪户,因而猪肉的价格总是很便宜的,最低的时候一斤才7文钱。
夏宝珠辗转反侧,在心里算了又算,这十三两银子直叫她堵得慌,实在是睡不着。好不容易等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已经传来了鸡叫。她只好爬起来,毕竟今天还有两户人家的猪要收。
这卖猪的两户人家都住在拦江镇外一偏僻小村,来去少说也得一个时辰。所以前几天夏宝珠早早就定了人和时间,准备带上两个拉车的伙计去把这事办了。
她打着哈欠洗漱,因为一夜没怎么睡,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就在她一切收拾妥当,打开院门的一瞬间,刚刚的迷糊劲一下子就全给吓醒了。
只见昨天晚上她在江家遇到的那个护卫少年,不知怎的竟靠在她家院门那儿睡了。她这一开门对方直接失去重心,滚了进来。于此同时这少年也惊醒了,但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随即便跌了个四脚朝天。
夏宝珠往后躲了几步,发出一声惊讶的骂声,随即她立马捂住嘴,瞪圆了一双杏眼,先是是看了眼院里其他房间没有动静,这才压低音量发出了质问:“你这泼皮!在别人家门口做什么!”
“我、我是来还姐姐你簪子的。”少年涨红了一张脸,从地上迅速爬起,连身上的灰也没拍就赶紧从怀中掏出一支发簪呈上。夏宝珠定睛一看,那正是昨晚夏承愉给她钗在头上的那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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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见她仍蹙着眉,忙解释道:“我昨日交付了任务就回后院去寻姐姐你,想当面感谢来着。可是姐姐已经走了,我只看到这个簪子落草丛里了……就、就找过来了。”
看少年青涩又紧张的样子,夏宝珠暗暗松了口气。她莞尔一笑,伸手去接发簪,手指有意在少年的手心里划过。她注意到手心上除了有练武的一层薄茧痕迹外,还有一个小小的伤疤。
夏宝珠轻轻碰了下那枚疤痕,瞬间引得少年整个人一颤、变得都快跟胭脂一般红了。见状,她只笑着将发簪钗好,引少年走到街上后才开口问道:“你嘴倒挺甜,一口一个姐姐。我且问你,你怎么找过来的?在我家门口待了多久?既来了为何不敲门进去?”
少年还有些害羞,连带着声音也不大:“昨天听到姐姐名字,所以问了好几个路人才找过来的。只是我不熟悉这里,迷了路,刚找过来没一会儿。想着这会儿姐姐应该还在休息,就没好意思敲门。”
没听出这话有什么问题,夏宝珠对少年的防备又下降了几分,随口回了一句:“这样啊,真是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没成想少年虽害羞,但却有点自来熟,他紧跟在夏宝珠后面继续搭话:“姐姐这么早是要去哪里啊?”
“你问这做什么?”夏宝珠慢下脚步,和少年并排,她双目微垂打量起这个小护卫。
“我就是、嗯……想……”少年眼神躲闪,似是有些难开口的样子。
说话间两人已经快走到街口,虽有一些薄雾,但她清楚看到按约定等在那儿的伙计,只是来的只有一个人。夏宝珠走近后先是问了句正在套车的伙计:“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章七呢?”
“他媳妇昨晚生孩子,今天怕是来不了了。”套车伙计如实回答道。
突然少了个人,也就是说一会儿他们两个人要拖五头猪回来。即使套了车,只怕搬运的时候要多费点力了。在等伙计套车的功夫,夏宝珠腾过空来问少年:“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我想、我想请姐姐收留!”少年攥紧了衣角,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大声说道。
这一下倒是让夏宝珠没想到,她有些不解:“收留?这话怎么讲?”
“我不想做护卫了,姐姐,你留我当伙计吧!”少年向前进了一步,眼神诚恳地望向夏宝珠:“当护卫镖师太难了!昨天晚上要不是姐姐仗义执言,我就冤死了!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干什么都可以!你就留下我吧……”
听完少年的话,夏宝珠双手抱胸笑了起来:“小弟弟,你叫什么?多大了?干护卫多久了?每次任务能挣多少?”
“我叫青柳,今年十九,干护卫有三四年了,每个任务……看情况、最多能挣三到五两吧,”这护卫少年又赶紧补充,“护送东西这些任务也做了两年了,物品从来没有损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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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柳小弟弟,我这个人呢,不老实的人是绝不会用的,”夏宝珠转身就坐到了刚套好的车上笑盈盈看着名为青柳的少年,“我就是一屠户,能给的工钱每个月也就那么一点,远远比不过你一次护送能赚的钱。而且你刚刚的理由也挺不成立的,干了三年护卫,之前没觉得难?就因为昨天一晚,你就想知难而退了?”
此时薄雾已然散去,夏宝珠轻轻拍了拍拉车的马屁股,这匹老马就拖着她和伙计慢慢走了起来。
夏宝珠回过头,只见少年还站在原地,他正咬着下嘴唇、眼睛湿漉漉的目送着这辆车离开。
老实说,谁都有难言之隐,她之前雇佣伙计的时候也不会过多盘问。虽然这少年的理由不靠谱,但他看起来并不是个坏人。
要是以前,夏宝珠能帮就帮了,只是她自认自己现在实在是拿不出过多善心。毕竟多雇一个人就要多出一份工钱,而她目前最缺的就是钱了。
从村里的养殖户家收上来五头猪、回到自家肉铺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令夏宝珠没想到的是,她在自家肉铺门口又看到了少年。
只见少年手拿一个咬过一口的炊饼,坐在肉铺门口台阶上,蔫头搭脑地叹气。在看到夏宝珠后,还倔强的抹了把眼睛后把头别了过去,那模样别提多委屈了。
招呼伙计们把猪抬进店的夏宝珠就是想装看不到他都不行,毕竟人就坐在大门口啊。对此她颇有些无奈,先不说别的,少年往店门口一坐,那也影响她做生意不是?
大概是炊饼太干,少年突然被噎了一下,剧烈地咳了起来。夏宝珠只好倒了杯水给少年:“你这是要讹上我啊?亏我昨天还帮了你。”
少年将水一饮而尽,随后抚了两下胸口给自己顺气,刚一缓过来他就忙不迭地解释:“我没有讹姐姐的意思!我就是……我现在回不去了,姐姐你要是不收留我,我真的可能就要流落街头了……”
这话倒是比之前更真诚了。夏宝珠这样想着,理了理裙子后随意地坐在了少年旁边:“回不去?怎么个回不去法?”
“我之前说谎了,昨天其实是我第一次单独做护送东西的任务,”见夏宝珠主动问,少年便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本来交任务的时候都好好的,结果昨天宴会结束后,明明是一对玉杯子就只剩下一个了!我赌咒发誓绝对不是我弄丢和偷走的!但是他们都说,丢了东西我也是个看护不力的罪名……”
听到这里,夏宝珠也大概猜到了后续,她接过少年手中的水碗放好,问道:“所以,他们没给你剩下的佣金,你现在没钱了、回不去了是吗?”
“他们给是给了,但只给了一半……我们师门是有规矩的,不仅任务失败不仅不能外传,缺的佣金也得自己补上,不然就别回去了。”少年越说越委屈,连声音都如同小羔羊似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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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这样,夏宝珠难免动了点恻隐之心,她宽慰道:“你不是说当护卫太难了吗?既然回不了师门,干脆就别干这行了。拿着给的这一半钱当本金,做个小生意什么的,回家好好过日子呗。”
“我连爹娘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除了师门,我没有地方可以回了……”少年的话叫夏宝珠无言以对,她也是父母早亡的情况,听到这话难免心有所感,只好拍了拍少年的肩以示安慰。
此时少年又再次恳求道:“姐姐,你真的不能留下我吗?我真的干活从来不偷懒的!你雇我当伙计不亏的!”
“不是姐姐不想帮你,只是我目前伙计足够了。这样吧,”夏宝珠看着少年单纯的脸道,“你那一半佣金有多少?我看看你能做点什么生意?”
想着之前少年说的任务最多三到五两银子,夏宝珠考虑着他可以去镇外过路的地方支个小摊卖茶水和吃食,小摊子一般需要一两本金,到时候三文钱一壶茶、十几文一盘小菜,过路人那么多,很快就能赚回来。
没想到少年是个实诚孩子,他掏出了一沉甸甸的荷包,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碎银,欲往夏宝珠手上倒:“算上定金,我有十五两银子,姐姐你看我能干点什么?”
一听这话,夏宝珠眼睛都瞪大了,她赶紧捂住少年的荷包并重新束好,将少年从台阶上拉了起来躲进了店铺旁边的小巷。现在是近中午时刻,街上行人不多,没人注意到少年刚刚那堪称露财的行为。
见没人在意这里,夏宝珠隐隐松了口气,她伸出食指戳了下少年的额头后才小声训叱:“你干什么啊?生怕贼人不知道你有钱啊?还直接往我手上放,能不能有点戒心啊?”
“可姐姐又不是坏人……”少年捂住额头被戳的地方,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道。
忽然,夏宝珠想到了什么,她后撤两小步,在扫视了两遍少年后露出了一个十分满意的笑容。
少年被她的行为和眼神吓到了,磕磕巴巴地问:“姐姐、你、你怎么突然这么看着我啊?”
“姐姐只是突然想到,自己刚好缺十三两银子。你叫青柳是吧?青柳,不如你入伙、和我一起开客栈吧?”夏宝珠双眼放光,几番接触下来她已经确定,这少年刚入江湖不久,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而自己刚好缺十三两银子就能盘下那家茶馆,加上他又是个有点功夫在身的护卫,怎么看,拉他入伙都是笔不亏的买卖啊!
可青柳此时却有些犹豫起来,他将荷包捧在胸前:“姐姐,要不你还是雇我吧。小本生意我可能还能试试,这合伙……我什么都不会,不太敢……”
到手的鸭子可不能飞了!夏宝珠想到今天就是她盘下茶馆的最后机会,她决心尽快将少年拿下。
于是她一步上前,逼近少年后,一把将他的双手捧住,青柳本就红着的脸现如今更是快要烧起来了。夏宝珠还把声音放得格外温柔:“青柳,你信姐姐,等客栈开起来了,姐姐给你分红!若是赔了,姐姐还你本金!保证不让你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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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现在的距离格外近,青柳虽比夏宝珠年纪小三岁,但他身高却比夏宝珠高出一个头。他此刻正和夏宝珠四目相对,还能清晰的感受到夏宝珠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胸口处,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师姐们以外的女子离的这么近,他甚至还能闻到夏宝珠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发间的桂花香。这让他不仅紧张,还有点头晕目眩。
于是迷迷糊糊间,他就点头了:“那、那好吧,我信姐姐,我入伙。”
【06】、讲价风波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老天爷都帮我啊!领着青柳回家取钱的路上,夏宝珠这样想着。
她心里美滋滋,等开了客栈,对面肉铺本就是她家的,光这就能省一大笔菜钱;近些年蜀地产的茶叶、药材和香料都深受欢迎,往来商人也逐年多了起来,那就不愁客源啊!一想到这些,夏宝珠看向青柳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柔和。
青柳被她屡屡投来的视线盯得都不好意思了,有些害羞的捏了捏衣角:“姐姐,你别老这么看我啊。”
“姐姐只是高兴,青柳你简直就是老天爷派来帮我的福星!”想到资金问题解决,夏宝珠说话都忍不住笑意。
“那姐姐一开始拒绝我还拒绝的那么干脆……”青柳的语气有点委屈,但眼神里却藏了些小小的骄傲,嘴角也微微上扬,显然对夏宝珠刚刚夸的那句感到开心。
夏宝珠看出他的小心思,赶紧顺着说:“哎呀,姐姐确实雇不起太多的人。再说了,我们青柳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跟我计较那么多的嘛!是不是?”
语毕,只见青柳终于是绷不住,腼腆的笑了起来。果然呐,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夏宝珠也被他这喜怒哀乐都写脸上的性格逗笑了。两人就这么十分和谐的走到了夏宝珠家所在的街道位置。
院子里正传来一些小孩读书的声音,那是夏宝珠的哥哥在帮附近邻居照看小孩。四五个看起来才三四岁的孩子一人一个小板凳围在夏文安的轮椅边,摇头晃脑的读着三字经。夏文安腿上还搁着好几件衣服,他缝补的同时还不忘纠正小孩们背错的地方。
青柳跟在夏宝珠身后,一进门就看到了这温馨的一幕,他面露羡慕神色:“姐姐家还教读书啊?”
“我大哥闲不下来,反正帮忙看小孩,教认字也是顺手的事。”夏宝珠领着青柳到夏文安跟前打招呼:“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青柳,我们客栈的合伙人。下午我就跟他一块儿去谈价格了。”
听到夏宝珠介绍自己,青柳也赶紧拱手行礼:“见过夏先生。”
“我算哪门子的先生。你既是大妹妹的合伙人,就不要见外了,和她一样称我声大哥即可。”夏文安第一眼只觉得这少年看起来涉世不深的样子,真的会做生意吗?但他又想着自家妹妹向来看人很准,也就不疑有他,很快便接受了青柳这个合伙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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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坐,我拿了钱就来。”夏宝珠随手给青柳拎了个凳子放在夏文安的旁边,自己就进屋取钱去了。青柳坐在凳子上,过了中秋的太阳没有夏日里那么毒辣了。微风拂面,小孩们的朗朗书声叫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见他眯起眼睛犯困,夏文安主动搭话道:“敢问青柳兄弟可是蜀中人?”
“您怎么知道的?”青柳一下就坐直了腰,他睁大了眼睛,瞌睡全无。明明自己的口音有认真改过的啊,平常说话也很注意的啊!他这样想到。
“你左手袖口上那片柳叶是蜀绣,我们这儿不常见,”夏文安解释道,“我之前见过两次,觉得这种绣法有趣又漂亮,便记住了。”
青柳翻过手腕,看到了那枚蓝绿相间的柳叶,这才记起这件衣服的袖口确实在之前任务中不小心被割破了,当时是他一同行师姐帮他补好的。只是过去有段时间,他已经忘记这事了。记起这事的同时,他也由衷地佩服夏文安的观察力:“夏大哥真是洞察力惊人,青柳佩服。”
这时拿了钱的夏宝珠也出来了,只听到半句话的她好奇的问道:“佩服什么?”
“是在佩服夏大哥眼力好,一下就看出来我是蜀中人。”青柳赶紧站了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夏宝珠。
“我大哥可不止眼力好这一个优点,”夏宝珠嘴角噙笑,“以后熟悉了,有的是你佩服的时候。”
夏文安被自家妹妹的发言无奈到了,他轻声叹气,略带指责:“哪有你这么吹自家人的?说出去也不拍别人笑话。青柳你别听她的,我这妹妹说话夸张惯了。”
“我哪有夸张,大哥就是很厉害么。点心厨房里还有两盒别忘了,得赶紧吃掉,”夏宝珠顺手拿起放在磨盘上的食盒里两块点心,“走啦啊哥。”说罢便轻轻拽了下青柳的衣摆,青柳匆匆又行了个礼,亦步亦趋跟在夏宝珠后面出了门。
去茶馆的路上,青柳东望望西看看,因是中秋,昨晚街上办过一场小灯会,现在还有不少饰物未曾取下。见他一副对什么都好奇的模样,夏宝珠只觉得他少年心性还怪可爱的,不由自主的轻笑出了声。
正被一挂在树上、破损了的兔子灯残骸引去注意力的青柳,听到了夏宝珠的笑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加快了几步,走到夏宝珠身边:“姐姐你笑什么……”
“笑你虽是个有功夫在身上的护卫,却还是个半大孩子,”夏宝珠顺手摘下了一落在青柳发间的细小飘絮,“要是我第一个弟弟还活着,也有你这么大咯。”
青柳“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探究的神色,但他终究没有多问,只是有些局促的捏紧了衣角。
不一会儿两人就又回到了肉铺,今日的生意一般。夏宝珠看客人不多,伙计们也都做得不错,便随意交代了两句就准备带青柳去老街的那处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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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扭头她便看到那茶馆老板正送两个伙计出门,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拦江镇最大的周家当铺的伙计,心道一声糟了,随即带着青柳快步走了过去。
此时那两个伙计刚离开,茶馆老板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夏宝珠都走到他身边了他也没注意到。“茶老板,怎么今儿个当铺就上门了?”夏宝珠笑盈盈地问。
“哟,是夏娘子啊。来,进来说话。”茶馆老板撩起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家茶馆是个两层小楼,还有个后院,地方不算小,柜台上茶的种类也不少,但就这么个看起来不错的地方,大白天却没什么客人,和外面喧闹的街道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茶馆老板引着两人坐下后又给他们斟茶,随后才缓缓坐在了两人对面:“这不是明天他们就要来收地契了,先上门谈谈价格嘛。”
“茶老板,您不是说当铺正式上门前,我只要出得起三百两就把店给我的吗?”夏宝珠拿出那盒碎银放在桌中央,嘴角保持着一个礼貌的笑容,但眼神却有些发冷。
茶馆老板则是将那盒子轻轻地推了回去,脸上的皱纹因为他谄媚夸张的笑容而变得更多了,如同一层层菌菇下的褶皱堆积:“哎呀,夏娘子您要是早个两天来这事就成了。只是,这周家当铺都上门了……”
“你我都是熟人了,还是直说吧,”夏宝珠不动声色地问,“他们给的价是多少?”
“夏娘子直爽,那我就直说了,他们愿出350两。”茶馆老板又给夏宝珠的杯里添满了新的茶水,他看着夏宝珠,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就为这五十两,茶老板您就要毁了同我之前的约定?”夏宝珠举起茶杯抿了一口,此时的她心里已经生出些不快来,但为了拿下这里,她还不能翻脸,于是压下脾气继续保持着礼貌性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