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是倔强,痛得几次昏死过去,却咬紧牙关不肯松口说出云笑忘去处,再多苦楚也只是惨叫,他在云笑忘面前使性子时可以哭得稀里哗啦,却在这等酷刑之下不肯掉落半颗眼泪。
直到等来云笑忘温言抚慰,他才忍不住要将方才的委屈哭出来。
晏冰在一旁看着,看云笑忘柔声安慰,神色与方才对敌之际可谓天地之别,而他越是安慰,云无双便哭得越大声,幼小的童声意外的嘶哑,听起来好生凄凉。
云无双哭得累了,趴在云笑忘腿上沉沉睡去,云笑忘抬起头来,看晏冰站立一旁呆呆看着,不由笑道:“无双是给在下娇惯坏了,小友见笑。”
见他看来,晏冰慌忙道:“岂敢,在下一时出神,前辈恕罪。”
他二人一个称小友,一个唤前辈,可谓风马牛不相及,但云笑忘生性不拘,纵然注意到了,也懒得纠正。
云笑忘懒洋洋的笑了笑,张口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九日剑号称鬼兵门神物,岂是能轻易相与的?云笑忘重伤在前,偏偏疏于调理,以致热毒侵入脏腑,加之今日急怒攻心,伤势恶化,已是半死之身,不然他何故如此轻易放过触他逆鳞的云开阳?
一口血吐出后,云笑忘神志昏茫,却仍挂念幼小徒儿,断续道:“你速带无双离去,待他醒来……你设法骗他……去寻他师兄……勿以我为念。”
晏冰听他此言,似是隐隐有了求死之意,不禁骇然叫道:“前辈!”
云笑忘伤势极重,竟连晏冰的答复都等不到便已昏厥过去,他这两眼一闭再不管事,却将晏冰陷入了两难之中,好在晏冰也是心思果决之人,略加思索便做出决定,口中低声道:“前辈不以自身为重,我却不能不理会前辈生死。”说罢欲将他扶起。
这时耳旁突然传来人声:“说得好。”晏冰诧异,却见躺在地上的云无双蓦然翻身坐起,一双眼空空茫茫,脸上好似罩了层寒霜。
晏冰奇道:“你怎的醒了?”旋即了悟:这孩子方才不过是在装睡。
云无双拧了拧秀气的眉毛,道:“你这话问得当真多余,我一身是伤,如何安睡得了?”他不说倒也罢了,一旦说起,顿时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疼痛如火烧,当下后悔不已。
晏冰被他抢白一句,也不生恼,只笑道:“依你之见,眼下该去何处?”他心里虽是百般疑惑,却也不直言相询问他为何竟要在云笑忘面前作伪。
该前往何处,云无双全无想法,只盼着师父能早日痊愈,但晏冰这一问起,他却不得不作打算。
他自苦牢中获救,只想着把万般委屈先哭上一哭,只是哭着哭着便惊觉云笑忘体温热得不像话,心知师父是为了自己强撑着不倒下,故而装作沉沉入睡,就是为了教云笑忘放下心来。云笑忘心神一松,自然不会逞强支持,只是却教他听见了云笑忘自弃之语。
云无双盯着云笑忘面容,心中千回百转:云笑忘自发妻故去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再无半点雄心壮志,这他是知道的,只是今日听到他语中死志,仍不由心中大恸。他假做沉睡,却是还存有一意,便是瞧晏冰作何反应,若是他有半丝不轨,纵然他武功全废,也要想法拼力将他除去。
他原是心思散漫飞扬跳脱的孩童,此刻却不得不犹如沉暮之人一般小心盘算,步步为营。
晏冰只一问,云无双的心思便兜转了七八折,最后茫然答道:“我也不知,当下只想先找大夫医好师父,可是却不知有哪个大夫医治得了九日剑之伤。”云笑忘博闻强记,见识不凡,身为弟子的云无双自然也有几分眼界,知道云笑忘身上最重的伤因何而起,更明白这不是普通大夫能应对得来的。
言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晏冰心头灵光一闪,想起个人,忙道:“你可知江湖四大绝艺所指为何?”
云无双瞥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问这江湖上几乎人人皆知浅显问题,却仍是答道:“所谓四大绝艺,乃是指云门剑,晏庄掌,白家机关暗器,洛氏医术毒技……”他说到此处,当即醒悟,收起漫不经心急切道:“你识得洛家传人?!”若是洛家肯出手,师父便有救了!
晏冰正色道:“我曾与家父拜会过一位洛老先生,其人医术精湛,家父甚为推崇,却不知是不是传闻中的洛家。”他口中虽说不能确定,心里却是一万分肯定的,要知道晏庄主是何等身份,得他推崇,比不是无名之辈,凡俗之人。
云无双也是作此想法,他原本陷于黑暗迷茫之中,晏冰这话,却不啻给了他一线曙光,也亏得他在遭受苦难之后性子沉稳了些,若是从前的他,怕是早已乐得跳起来。
饶是如此,云无双面上仍是浮现了少许轻松欢快之意。
第五章医者之心
晏冰与云无双买了一辆马车,二人轮流驾驶,日夜兼程,才三日功夫,便到达了晏冰所说的拓苍山。晏冰挂心云无双如他师父一般倒下,尽量将将辛苦揽在自己身上,云无双不是笨人,知他好意,没有逞强客气,一路尽量调理自己伤势。也亏得云笑忘早年的辛苦,令他的伤势好得比常人更快些,到了拓苍山之时,云无双身上伤口大半已结痂愈合。
马车停在拓苍山下,山路难行,晏冰将云笑忘背负在身上,与云无双一道去拜访那位洛老先生。
晏冰一路小心告诫:“我虽与那位老先生有一面之缘,却也卖不得什么面子,你还须诚心恳求。”
云无双自然是连连点头,道:“那时自然,待见了他,我定以师长之礼待之,只盼他能出手救我师父。”他情知师父获救有望,高兴得快要飞起来,此刻晏冰就是说要他摘天上月亮,他也会断然应下,至于会不会真这么做,却是说不准了。
行至半山,晏冰惊见云无双神色轻松,只是面上略带红潮,不由问道:“你的内力……”他那日亲耳听闻云无双说内力被云开阳废去,可今日看来,这孩子走了这许久山路依旧气息不喘,似是仍有少许薄弱内力傍身。
云无双看他一眼,口中笑道:“我所学内力讲究绵绵不绝,若是修炼得法,只要一息尚存,便可生生不息,周转自如,晏兄可有雅兴一学?”三日光景,他的内力恢复一成,虽不足以与人动手,但是行个山道却已不是难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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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知江湖中人最重门户,随意打探他人武功路数已是甚为不妥,更别说心存觊觎,晏冰听他这般说话,暗骂自己怎么说话如此不小心,连忙谦言推辞,他如此这般,却是将云无双给小瞧了,云无双年纪虽小,却也是如他师父一般不拘于世,问晏冰是否要学,那便是真的有心相授,他为人甚为自负,即便是将武功全教给晏冰,也不担心他能在修为上胜过自己。
晏冰一路冒险相帮,他看在眼里,虽从未言语却是感激在心,正想借此机会作为报答,怎料晏冰却迭声推辞,叫他有些失望,却又不甘心就此作罢,于是出言再劝:“晏兄可是不愿拜师?无妨无妨,就当是你我二人切磋武学好了。”
他话音方落,便听到一声冷哼,却见一葛衣老者身负布囊,立于山道中央,瞧着他二人讥讽道:“半大的小娃娃,也敢妄言切磋武学?你身边的晏家少主倒也有资格将这话吹上一吹,你这小娃娃有何本事如此胡吹大气?”
云无双被人打断说话,心中恼怒,却没有当即发作出来,只是细细看了看老者形貌,闻到空中有些微药味,登时明白眼前何人,当下收敛心神,一揖到地:“这位便是洛老先生吧,小子无知妄言,还望老先生恕罪。”其实以他心思见识,别说论武,就是开门收徒也不是不能,只是明白自家师父性命还要依仗眼前之人,于是谦恭退让,自承不堪。
那洛老先生活了这把年纪,见晏冰身后负有一人,又怎生不明白这孩童刻意忍气吞声,不过是因为有求于己,但此人是与晏冰同来,倒也不妨卖这位未来的晏家家主一个面子。思量了这些,他缓了缓口气,道:“随我来吧。”
晏冰大喜,连忙跟了上去,云无双也没想到成事如此容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多半是看晏庄的面子,心中苦笑,脚步却不曾落下。
半刻后几人到了老者住处,在半山腰地势略微平坦之处建了几间石屋,这石屋看着不甚精致,但颇为古朴拙厚,坐落在这山林中也算别有情致,云无双看着石屋,心里暗道自己长这么大还没住过这样的地方,待师父伤好了也寻个石屋住上一住。
他虽经历灾劫,却毕竟还是少年心性,眼下就已经在盘算云笑忘伤愈之后该如何与他缠磨。
老者令晏冰将云笑忘放下,这才看清自己所要医治之人的面容,顿时失声道:“云笑忘?!”
云无双面色一凛,想也不想便将师父护在身后,道:“你认得他?”他心里破口大骂自己太过大意,云笑忘当年在江湖上树敌无数,什么人都敢得罪,又怎知这洛姓老者不是其中一人?他倒也没有因此误会晏冰心存恶意,只是恼恨自己没有思量打听清楚,便冒冒失失的将师父送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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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嘿嘿冷笑:“谈笑公子云笑忘,青衫倜傥,长剑在手,江湖上有些年岁的人谁不认识?”
云无双不敢大意,双目紧紧盯着他,继续问道:“有仇,亦或是有旧?”
老者微微吃惊,道:“你这小娃娃倒也机灵,我与云笑忘没什么来往,也说不上有仇还是有旧。”见云无双神色一松,他又冷笑着补上一句:“只是此人曾出手救下我要杀的人。”
到底还是昔日存有仇怨啊。云无双微微心凉,长叹一口气躬身一揖,道:“小子关心则乱,言语冒犯,还请前辈恕罪。”顿了顿后又道:“家师为九日剑所伤,重伤昏迷,还望前辈不计前嫌,援手施救。”他这话说得恭敬无比,好似那低三下四的奴仆,待话出口之后才惊觉自己语气恭谨逢迎至此,不由内心一阵酸楚。
老者定定看着云无双,后者不避不让,坦然回视,相持一阵后还是云无双先敛下神色,又是躬身行礼:“求老先生救我师一命。”
那老者只顾冷笑,不言不语,他与云笑忘并无大恩怨,但是云笑忘的妻子昔年曾经拿住他独子在天下人面前迫他应承出手救人,令他颜面尽失。其实这换在别人身上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身为神医,受惯了他人奉承,却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任意算计咄咄相逼,故而一直念念不忘。云笑忘夫妻情深,对云无双说起故去妻子时,往往只净说好处,所以对于师母的风光往事,云无双知之甚少,而晏冰当年尚不记事,也不晓得个中因由。
晏冰见云无双神色悲伤,不由上前劝道:“洛前辈,可否听在下一言……”话未说完却被老者打断:“晏家公子不必多言,老夫今日要看看这小子有多少诚意求医。”
云无双听他松口,双眼一亮,沉声道:“愿听前辈教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