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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三十章 寸寸劫灰

     人与人之间,好像总有种奇怪面愚昧的现象。

     他们总想以伤害别人而保护自己,他们伤害的却总是自已最亲近的

     因为他们只伤害得到这些人,却忘了他们伤害这些人的时候,同时也伤害了自已。

     他们自己受到的伤也能比别人更深。

     所以他们受到的伤害也好比别人更深。

     所以他们自己犯了错,自己痛恨自己时,就拼命想去伤害别

     人间若真有地狱,那么地狱就在这里。

     就在这丛盛开着的菊花前,就在这小小院子里。

     院子里有四个人的尸体-父亲、母亲、女儿、儿子。

     王成龙若早来一步,也许就能阻止这悲剧发生但他来迟了。

     黄昏,夕阳的余辉仿佛带着血一般的暗红色,血已凝结时的颜色。

     伤口中流出的血凝结了王成龙弯下腰,仔细观察着这尸身上的伤口,就像是期望着他们还能说出临死前的秘密。

     “这些人怎么会死的?死在谁手上?”

     王成龙几乎已可算是杀人的专家,对死人了解得也许比活人还多,他见过很多死人也会仔细研究他们临死前的表情。

     一个人惧,就是愤怒痛苦。

     无论是谁在看到一钢刀砍在自己身上时,都只有这几种表情。

     但这夫妻的尸身去不同。

     他们的脸上既没有惊惧,也没有愤怒,只有带着种深邃的悲哀之色-一种自古以来,人类永远无法消灭的悲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他们显然不想死,却非死不可。但他们临死前却又并不觉得惊恐恼怒,就仿佛“死”已变成了他们的责任,他们的义务。

     这其中必定有种极奇怪的理由。

     王成龙站起来,遥望着天畔已逐渐黯谈的夕阳,仿佛在沉思。

     这件事看来并没有什么值得思索的。

     无论是谁看到这些尸身,都一定会认为是徐伯杀了他们的。

     一个在逃亡中的人,时常都会将一些无辜的人杀了灭口,但王成龙的想法却不同。

     因为他已发觉这些人真正致命的死固并不是那些刀伤。他们在这一刀砍下来之前,已先中了毒。

     那毒药的份量已足够致命。徐伯是绝不会在一个人已中了致命之毒后,再去补上-刀。

     他既不是如此的人,也没有如此愚蠢。

     “那么这些人是怎会死的?死在谁手上呢?”

     王成龙的眼角在跳动。

     他受了某种强烈的感动时,眼角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跳动起来。

     那么他是不是已找出了这秘密的答案?

     外面忽然有人在敲门。

     王成龙沉吟了半晌终于慢慢地走过去,很快地将门拉开。

     他的人已到了门后。

     每个人开门的方式不同,你若仔细的观察,往往会从一个人开门的方式中发觉他的职业和性格。

     王成龙开门的方式是最特别、最安全的一种。

     像他这么样开门的人,仇敌-定比朋友多。

     门外的人吃了一惊。

     无论谁看到面前的门忽然被人很快的打开,却看不到开门的人时,往往都会觉得大吃一惊。

     何况他本就是个很容易吃惊的人。

     容易吃惊的人通常比较胆小,比较懦弱也比较老实。

     王成龙无论观察活人和死人都很尖锐,他观察活人时先看这人的眸子。

     就算天下最会说谎的人,眸子也不会说谎的。

     看到门外这人目中的惊恐之色,王成龙慢慢地从门背后走出来,道“你找谁?”

     他的脸色也和徐伯的脸色一样,脸上通常都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表情通常也就是一种狠可怕的表情。

     门外这人显然又吃了一惊,不向自主便退后了两步,向这扇门仔细打量了两眼,像是生怕自已找错了人家。

     这的确是马方中的家,他已来过无数次。

     他松了口气.陪笑说道,“我是来找马大哥的,他在不在?”

     这家人原来姓马。

     王成龙道“你找他于什么?”

     他问话的态度就好像是在刑堂上审问犯人,你若遇见个用这种态度来问你的人,不跟他打上一架,就得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人不是打架的人

     他喉结上上下下地转动嗫嚅道“昨天晚上有人将马大哥的两匹马和车是怎么回事?”

     王成龙道、赶车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人道“是个块头很大的人。”

     王成龙道“车子里面有没有别人?”

     这人道“有。”

     王成龙道“有什么人。”

     这人道:“我不知道。”

     王成龙沉下了脸,道“怎么会不知道…”?”

     这人情不自禁,又往后退了两步,吃吃道“车窗和车门都是紧紧关着的我看不见。”

     王成龙道“既然看不见,怎知道有人?”

     这人道“我看那赶车人的样子,绝不像是在赶着辆空车。’

     王成龙道“他是什么样子?”

     这人咽了见口口水,讷讷道:“看样子他很匆忙,而且还有点惊惶。”

     王成龙道:“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这人道“昨天晚上。”

     王成龙道:“昨天晚上什么时候?”

     这人道“已经很晚了,我已经准备上床的时候。”

     王成龙道“既然巳那么晚了,你怎么还能看得清楚?”

     这人道:“我……我并没有看得很清楚。”

     王成龙道“你既然没有看清楚,又怎么能知道他很惊惶?”这人道“我…。‘我…。我只不过有那种感觉而已。”

     他忽然拉拉衣角,忽然摸摸头发,已吓得连一双手都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他从没被人这样问过话,简直已被问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也忘了问王成龙凭什么问他这些话了。

     现在王成龙才让他喘了口气,但立刻又道“你亲眼看到那辆马车?”

     这人点点头。

     王成龙道:“你看到车子往哪条路走的?’

     这人向东面招了指,道“就是这条路。,

     王成龙道:“你会不会记错?”这人道不会。”

     王成龙道:“车子一直没有回头?”

     这人道;“没有。”

     他长长吐了口气,陪笑道“所以我才想来问问马大哥,这是怎么问事那两匹马他一向都看得很宝贵,无论多好的朋友,想借去溜下圈子都不行,这次怎么会让个陌生人赶走的呢?”

     王成龙道:“那大块头不是这里的人?”

     这人道“绝不会,这里附近的人,我就算不认得,至少总见

     王成龙道“那人你没见过?”

     这人道:“从来没有。”

     王成龙道“他赶走的是你的马?”

     这人道“不是,是马大哥的”王成龙道:人,你不认得,马,又不是年的,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人又退了两步道:“没……没有。’

     王成龙道“既然和你没有关系,那你为什么要来多管闲事?”

     这人道“我……我……”

     王成龙道“你知不知道多管闲事的人,总是会有麻烦惹上身的?”

     这人不停地点头,转身就想溜了。王成龙道“站住”

     这人赫然几乎跳了起来,苦笑着道“大“……大爷还有何盼咐?”

     王成龙道:“你是不是来找马大哥的:“

     这人道:“是……是。”

     王成龙道“他就在里面,你为什么不进去找他了?”

     这人苦笑道:“我……我怕…。/

     王成龙沉着脸道“怕什么?快进去,他正在里面等你……

     他叫别人进去,自已却大步走出了门。

     这人在门口征了半天,终于硬着头皮走进去。

     王成龙很快就听到他的谅呼声,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的确总是会有麻烦惹上身的。”

     角落里有两根铁管,斜斜的向上伸出去。

     铁管的一端在并里-另一端当然在水面之上,因为这铁管就是这石室中唯一通风的设备。

     人在这里虽不致闷死,但呼吸时也不会觉得很舒服的。所以这里绝不能起火,徐伯就只有吃冷的。

     凤凤将咸肉和锅贴都切得很薄,一片片的,花瓣般铺在碟子里。一层红.一层白,看来悦目得很。

     她已遭得用悦目的颜色来引起别人的食欲。

     徐伯微笑道/看来你刀法不错。”

     凤风嫣然道“可措只不过是菜刀。”

     她贬着眼,又道“我总觉得女人唯一应该练的刀法,就是切菜的刀法,对女人来说,这种刀法简直比五虎断门刀还有用。”

     徐伯道:“哦?”

     凤凤道:五虎断门刀最多也只不过能要人的命.但切莱的刀法有时却能令一个男人终生拜倒夜你脚下,乖乖地养你一辈子。”

     有人说通向男人心唯一的捷径,就是他的肠胃。”

     “这世上不爱吃的男人还很少,所以会做莱的女人总不愁找不到丈夫的”

     徐伯又笑了,道:“我本来总认为你只不过还是个孩子,现在才知道你真的已是个女人。”

     凤凤用两片锅贴夹了片咸肉,喂到徐伯嘴里忽又笑道“有人说,女为悦己者容,也有入说,女为己悦者容,我觉得这两句话都应该改改。”

     徐伯道“怎么改法?”

     风风道:“应该改成,女为悦已者下厨房。,

     她眨着服笑道“女人若是不喜欢你,你就算要她下厨房去炒个菜她都会有一万个不愿意的。”

     徐伯大笑道:不错女人只肯为自己喜欢的男人烧好菜,这的确是千古不移的大道理”

     凤凤道“就好像男人只肯为自己喜欢的女人买衣服一样,他若不喜欢你,你即使耍他买块赃布送给你,他都会嫌贵的。”

     徐伯笑道“但我知道有些男人虽然不喜欢他的老婆,还是买了很多漂亮衣服给老婆穿。”

     凤凤道:“那只因他根本不是为了他的老婆而买的!”

     徐伯道:“是为了谁呢?”

     风风道“是为了他自已,为了他自已的面子,其实他心里恨不得老婆只穿树叶子”

     徐伯又大笑。忽然觉得胃口也好了。

     风凤又夹块咸肉送过去眼波流动软软道:“我若要你替我买衣服,你肯不肯?”

     徐伯道“当然肯”

     风凤“嘤咛”一声,撅起了嘴,道“那么你以后也只有吃红饶木头了。”

     徐伯道:“红烧木头?”

     凤凤道:“你想让我穿树叶子,我不让你吃木头?又吃什么呢?’

     徐伯再次大笑。

     他已有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笑的时候,一块咸肉又塞进了他的嘴。

     徐伯只有吃下去,忽然道:“你刚才还在拼命地想我生气,现在怎么变了?”’

     凤凤眨了眨眼,道“我变了吗?”

     徐伯道:“现在你不但在想法子让我吃多些,而且还在尽量想法子要我开心。”

     凤凤垂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也好因为我已想通了一个道理。”

     徐伯道:“什么道理?”

     凤凤道“这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着很不开心,我也定不会很好受,所以我若想开心些,我一定要先想法子论你开心。”她抬起头凝视着徐伯,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该尽量想法子使自己活得开心些,你说是不是?”

     徐伯点点头.微笑道“想不到你已经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其实女人多数都很聪明,她若已知道无法将你击倒的时候她自己就会倒在你这边来了。

     所以你若是不愿被女人征服就只有征服她你若和女人单独相处,就只有这两条路可走,千万不能期望还有第三条路,聪明的男人当然都知道应该选择那条路所以伤千万不能妥协。

     因为妥协的意思通常就是“投降”。你只要有一次被征服,就得永远被征服。

     井水很清凉。

     凤凤慢慢地啜着一杯水幽幽道:“假如我们真的能在这里安安静静过一辈子,倒也不错。”

     徐伯道“你愿意?”

     凤凤点点头忽又长叹道“只可惜我们绝对设法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徐伯道“为什么?”

     凤凤道“因为他们迟早总会找到这里来。”

     徐伯道“他们?”

     凤凤道“他们并不一定就是你的仇人,也许是你的朋友。

     徐伯道“我已经没有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是在叙述着一件极明显、极简单、而且与他完全无关系的事实。

     风风道“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竞有没有朋友?真正的朋友平时是看不出来的但等你到了患难危急时,他说不定就会忽然出现

     她说的不错。

     真正的朋友就和真正的仇敌一样,平时的确不容易看得出。

     他们往往是你乎时绝对意料不到的人。

     徐伯忽然想到独孤川。

     他就从未想到过独孤川会是他的仇敌,会出卖他。

     现在他也想不出究竟谁是他真正可以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

     徐伯看着自己的手,缓缓道:就算我还有朋友,也绝对找不到这里来。”

     凤凤道,绝对找不到?”

     徐伯道“嗯。”

     凤凤眼波流动,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天下本没有绝对’的事。”

     徐伯道“我说过。”

     凤凤道:“你说过,我还记得你刚说过这句话没多久,我就从**掉了下去,当时我那种感觉就好像忽然裂开了似的。”

     徐伯凝视着她,道“你是不是没有想到?”

     凤风道“我的确没有想到因为独孤川已向我保证过你绝对逃不了的,否则我也不会答应他来做这件事了?”

     她直视着徐伯,目中并没有羞愧之色,接着道“你现在当然已经知道,我也是被他们买通了来害你的,因为我以前本是个有价钱的人,只要你能出得起价钱无论要我做什么事都行。”

     徐伯道,你从没有因此觉得难受过?”

     凤凤道:“我为什么耍难受,这世界大多数人岂非都是有价钱么?只不过价钱有高有低而已”

     徐伯忽然笑了笑,道:你又错了,这世上也有你无论花多大代价都买不到的人。”

     凤凤道:“臀如说“。”那姓马的?”

     徐伯道“譬如说徐巨。”

     凤凤道:“徐巨?……是不是那个瞎了眼的巨人?”

     徐伯道:“是。”

     凤凤道:“他是不是为你做了很多事?’

     徐伯又道:“他为我做了些什么事,绝不是你们能想到的.’

     凤风道:“他在那个地道下己等了你很久?”

     徐伯道:“十三年一个人孤单单地在黑暗中生活十三中,那种滋昧也绝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得到的。”<!--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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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中第一次露出哀痛感激之色,缓缓接着道“他本来也跟你一样,有双狠明亮的眼睛,你若也在黑暗中耽了十三年,你的眼圈也会瞎得跟蝙蝠一样……

     风凤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道如果要我那么做我宁可死……

     徐伯黯然道,“世上的确有很多事都比死困难得多,痛苦得多!”

     凤风道:’他为什么要忍受着那种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