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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三)

     老船夫抬头望到二老,正在窗口整理一个鱼网。

     回碧溪岨到渡船上时,翠翠问:

     “爷爷,你同谁吵了架,脸色那样难看!”

     祖父莞尔而笑,他到城里的事情,不告给翠翠一个字。

     十五大老坐了那只新油船向下河走去了,留下傩送二老在家。老船夫方面还以为上次歌声既归二老唱的,在此后几个日子里,自然还会听到那种歌声。一到了晚间就故意从别样事情上,促翠翠注意夜晚的歌声。两人吃完饭坐在屋里,因屋前滨水,长脚蚊子一到黄昏就嗡嗡的叫着,翠翠便把蒿艾束成的烟包点燃,向屋中角隅各处晃着驱逐蚊子。晃了一阵,估计全屋子里已为蒿艾烟气熏透了,才搁到床前地上去,再坐在小板凳上来听祖父说话。从一些故事上慢慢的谈到了唱歌,祖父话说得很妙。祖父到后发问道:

     “翠翠,梦里的歌可以使你爬上高崖去摘那虎耳草,若当真有谁来在对溪高崖上为你唱歌,你怎么样?”祖父把话当笑话说着的。

     翠翠便也当笑话答道:“有人唱歌我就听下去,他唱多久我也听多久!”<!--PAGE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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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三年六个月呢?”

     “唱得好听,我听三年六个月。”

     “这不公平吧。”

     “怎么不公平?为我唱歌的人,不是极愿意我长远听他的歌吗?”

     “照理说:炒菜要人吃,唱歌要人听。可是人家为你唱,是要你懂他歌里的意思!”

     “爷爷,懂歌里什么意思?”

     “自然是他那颗想同你要好的真心!不懂那点心事,不是同听竹雀唱歌一样了吗?”

     “我懂了他的心又怎么样?”

     祖父用拳头把自己腿重重的捶着,且笑着:“翠翠,你人乖,爷爷笨得很,话也不说得温柔,莫生气。我信口开河,说个笑话给你听。你应当当笑话听。河街天保大老走车路,请保山来提亲,我告给过你这件事了,你那神气不愿意,是不是?可是,假若那个人还有个兄弟,走马路,为你来唱歌,向你求婚,你将怎么说?”

     翠翠吃了一惊,低下头去。因为她不明白这笑话有几分真,又不清楚这笑话是谁诌的。

     祖父说:“你告诉我,愿意哪一个?”

     翠翠便微笑着轻轻的带点儿恳求的神气说:

     “爷爷莫说这个笑话吧。”翠翠站起身了。

     “我说的若是真话呢?”

     “爷爷你真是个……”翠翠说着走出去了。

     祖父说:“我说的是笑话,你生我的气吗?”

     翠翠不敢生祖父的气,走近门限边时,就把话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爷爷看天上的月亮,那么大!”说着,出了屋外,便在那一派清光的露天中站定。站了一忽儿,祖父也从屋中出到外边来了。翠翠于是坐到那白日里为强烈阳光晒热的岩石上去,石头正散发日间所储的余热。祖父就说:“翠翠,莫坐热石头,免得生坐板疮。”但自己用手摸摸后,自己便也坐到那岩石上了。

     月光极其柔和,溪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雾,这时节对溪若有人唱歌,隔溪应和,实在太美丽了。翠翠还记着先前祖父说的笑话。耳朵又不聋,祖父的话说得极分明,一个兄弟走马路,唱歌来打发这样的晚上,算是怎么回事?她似乎为了等着这样的歌声,沉默了许久。

     她在月光下坐了一阵,心里却当真愿意听一个人来唱歌。久之,对溪除了一片草虫的清音复奏以外别无所有。翠翠走回家里去,在房门边摸着了那个芦管,拿出来在月光下自己吹着。觉吹得不好,又递给祖父要祖父吹。老船夫把那个芦管竖在嘴边,吹了个长长的曲子,翠翠的心被吹柔软了。

     翠翠依傍祖父坐着,问祖父:

     “爷爷,谁是第一个做这个小管子的人?”

     “一定是个最快乐的人,因为他分给人的也是许多快乐;可又象是个最不快乐的人作的,因为他同时也可以引起人不快乐!”

     “爷爷,你不快乐了吗?生我的气了吗?”<!--PAGE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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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生你的气。你在我身边,我很快乐。”

     “我万一跑了呢?”

     “你不会离开爷爷的。”

     “万一有这种事,爷爷你怎么样?”

     “万一有这种事,我就驾了这只渡船去找你。”

     翠翠嗤的笑了。“凤滩、茨滩不为凶,下面还有绕鸡笼;绕鸡笼也容易下,青Lang滩Lang如屋大。爷爷,你渡船也能下凤滩、茨滩、青Lang滩吗?那些地方的水,你不说过象疯子吗?”

     祖父说:“翠翠,我到那时可真象疯子,还怕大水大Lang?”

     翠翠俨然极认真的想了一下,就说:“爷爷,我一定不走。可是,你会不会走?你会不会被一个人抓到别处去?”

     祖父不作声了,他想到被死亡抓走那一类事情。

     老船夫打量着自己被死亡抓走以后的情形,痴痴的看望天南角上一颗星子,心想:“七月八月天上方有流星,人也会在七月八月死去吧?”又想起白日在河街上同大老谈话的经过,想其中寨人陪嫁的那座碾坊,想起二老,想起一大堆事情,心中有点儿乱。

     翠翠忽然说:“爷爷,你唱个歌给我听听,好不好?”

     祖父唱了十个歌,翠翠傍在祖父身边,闭着眼睛听下去,等到祖父不作声时,翠翠自言自语说:“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了。”

     祖父所唱的歌便是那晚上听来的歌。

     十六二老有机会唱歌却从此不再到碧溪岨唱歌。十五过去了,十六也过去了,到了十七,老船夫忍不住了,进城往河街去找寻那个年青小伙子,到城门边正预备入河街时,就遇着上次为大老作保山的杨马兵,正牵了一匹骡马预备出城,一见老船夫,就拉住了他:

     “伯伯,我正有事情告你,碰巧你就来城里!”

     “什么事?”

     “天保大老坐下水船到茨滩出了事,闪不知这个人掉到滩下漩水里就淹坏了。早上顺顺家里得到这个信,听说二老一早就赶去了。”

     这消息同有力巴掌一样重重的掴了他那么一下,他不相信这是当真的消息。他故作从容的说:

     “天保大老淹坏了吗?从不听说有水鸭子被水淹坏的!”

     “可是那只水鸭子仍然有那么一次被淹坏了……我赞成你的卓见,不让那小子走车路十分顺手。”

     从马兵言语上,老船夫还十分怀疑这个新闻,但从马兵神气上注意,老船夫却看清楚这是个真的消息了。他惨惨的说:

     “我有什么卓见可言?这是天意!一切都有天意……”老船夫说时心中充满了感情。

     特为证明那马兵所说的话有多少可靠处,老船夫同马兵分手后,于是匆匆赶到河街上去。到了顺顺家门前,正有人烧纸钱,许多人围在一处说话。走近去听听,所说的便是杨马兵提到的那件事。但一到有人发现了身后的老船夫时,大家便把话语转了方向,故意来谈下河油价涨落情形了。老船夫心中很不安,正想找一个比较要好的水手谈谈。<!--PAGE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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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船总顺顺从外面回来了,样子沉沉的,这豪爽正直的中年人,正似乎为不幸打倒努力想挣扎爬起的神气,一见到老船夫就说:

     “老伯伯,我们谈的那件事情吹了吧。天保大老已经坏了,你知道了吧?”

     老船夫两只眼睛红红的,把手搓着,“怎么的,这是真事!是昨天,是前天?”

     另一个象是赶路同来报信的,插嘴说道:“十六中上,船搁到石包子上,船头进了水,大老想把篙撇着,人就弹到水中去了。”

     老船夫说:“你眼见他下水吗?”

     “我还与他同时下水!”

     “他说什么?”

     “什么都来不及说!这几天来他都不说话!”

     老船夫把头摇摇,向顺顺那么怯怯的溜了一眼。船总顺顺象知道他心中不安处,就说:“伯伯,一切是天,算了吧。

     我这里有大兴场人送来的好烧酒,你拿一点去喝罢。”一个伙计用竹筒上了一筒酒,用新桐木叶蒙着筒口,交给了老船夫。

     老船夫把酒拿走,到了河街后,低头向河码头走去,到河边天保大前天上船处去看看。杨马兵还在那里放马到沙地上打滚,自己坐在柳树荫下乘凉。老船夫就走过去请马兵试试那大兴场的烧酒,两人喝了点酒后,兴致似乎皆好些了,老船夫就告给杨马兵,十四夜里二老过碧溪岨唱歌那件事情。

     那马兵听到后便说:

     “伯伯,你是不是以为翠翠愿意二老应该派归二老……”

     话没说完,傩送二老却从河街下来了。这年青人正象要远行的样子,一见了老船夫就回头走去。杨马兵就喊他说:

     “二老,二老,你来,有话同你说呀!”

     二老站定了,很不高兴神气,问马兵“有什么话说”。马兵望望老船夫,就向二老说:“你来,有话说!”

     “什么话?”

     “我听人说你已经走了——你过来我同你说,我不会吃掉你!”

     那黑脸宽肩膊,样子虎虎有生气的傩送二老,勉强笑着,到了柳荫下时,老船夫想把空气缓和下来,指着河上游远处那座新碾坊说:“二老,听人说那碾坊将来是归你的!归了你,派我来守碾子,行不行?”

     二老仿佛听不惯这个询问的用意,便不作声。杨马兵看风头有点儿僵,便说:“二老,你怎么的,预备下去吗?”那年青人把头点点,不再说什么,就走开了。

     老船夫讨了个没趣,很懊恼的赶回碧溪岨去,到了渡船上时,就装作把事情看得极随便似的,告给翠翠。

     “翠翠,今天城里出了件新鲜事情,天保大老驾油船下辰州,运气不好,掉到茨滩淹坏了。”

     翠翠因为听不懂,对于这个报告最先好象全不在意。祖父又说:

     “翠翠,这是真事。上次来到这里做保山的杨马兵,还说我早不答应亲事,极有见识!”<!--PAGE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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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翠瞥了祖父一眼,见他眼睛红红的,知道他喝了酒,且有了点事情不高兴,心中想:“谁撩你生气?”船到家边时,祖父不自然的笑着向家中走去。翠翠守船,半天不闻祖父声息,赶回家去看看,见祖父正坐在门槛上编草鞋耳子。

     翠翠见祖父神气极不对,就蹲到他身前去。

     “爷爷,你怎么的?”

     “天保当真死了!二老生了我们的气,以为他家中出这件事情,是我们分派的!”

     有人在溪边大声喊渡船过渡,祖父匆匆出去了。翠翠坐在那屋角隅稻草上,心中极乱,等等还不见祖父回来,就哭起来了。<!--PAGE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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