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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余响(二)

     “那就没事了。”肖恩信誓旦旦地下达结论。杨阳摇摇头,无法像他这么乐观。史列兰道:“诺因没事的,他很坚强,他只是不想在杨阳面前表现得脆弱。”迟钝的黑发少女哦了一声,压根没听出言下之意。

     “还有,莉莉安娜病了,诺因把她送回米亚古疗养。等从这儿回去,我要绕个弯探望她。”

     “你可真忙。”佛利特感叹。杨阳笑道:“我没特长,这个工作最适合了,我也很乐在其中。”肖恩奇道:“你怎么没特长了,你会魔法也会射箭,难道你最近不练了?”

     “不,我一直在练习……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过七段了,水魔法也突破瓶颈,我现在是四叶草了。”杨阳难得兴高采烈地炫耀。肖恩和她额手称庆,干了一杯。

     “不过可能是史列兰的缘故。”喝完,杨阳又沮丧起来,这是她遗传自生父的坏毛病……不够自信。史列兰蹙眉:“成为我的神女,不等于就拥有了我的力量,只是能从我的真身那儿借力而已。我没有额外给过你神力,那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杨阳展颜:“是吗?”肖恩和佛利特讶道:“你已经是他的神女了?”

     “嗯。”说到这件事,杨阳就想起那个温存清凉的吻,面红耳赤,倒酒的手也变得不利索。

     “杨阳,你醉了?”肖恩眨巴眼睛:奇怪,她的酒量应该很好啊。

     “不是啦!”杨阳尴尬地低斥,急忙转移话题,“对了,莉莉安娜之所以会病倒是因为使用了光神的神力,她自己也这么认为,可是我觉得不对,罗兰城主是众神的义弟,光神应该不会和他对着干。”

     “他是众神的义弟?!”一位神祗,一只幽灵和一个矮人齐声惊呼。

     “嗯,是希露菲尔告诉我的。”杨阳神情凝重,指尖轻点桌面,“想想看,活捉莉莉安娜的价值,还有彻底歼灭东境的残兵。如果真是光神送走了他们,罗兰城主不跟她翻脸才怪……那是谁帮助了莉莉安娜?”

     一个人名在众人心底盘旋,化为实质的黑暗,无声地咆哮,将阴冷的气息吹进脖根。

     “又是席恩吗?”肖恩勉强咽下酒,感到如饮黄连的苦涩,“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杨阳犹豫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嗯……很抱歉,我想他不是好意帮我们,是想延长战争,让我们多受点折磨。虽然战败的话,我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啦。”肖恩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焉了。

     “不是我说,你哥哥有病。”佛利特毫不留情地批评。肖恩怒气冲冲地跳起来:“才不是!席恩吃了很多苦,他是被很多坏人折腾成那样的!”

     “我们矮人有句谚语:‘废铁也能冶炼成钢,但是坏掉的模子就是废物。’”

     “……人类的社会没有你们那么简单。”肖恩颓然坐下,用明显沉浸在回忆中的语调道,“你们个个是刚强的战士,有着统一的民族价值观,唾弃软弱,赞扬勇敢,尊敬高贵的品质,而我们呢?像我这样滥好心的家伙是傻瓜、笨蛋、蠢驴;多数人敬畏的是强权和财富,以欺凌弱小为乐;在乱世,老弱病残就是不该存在的理由,人们用践踏比自己更弱小的人发泄怨气,逃避生活上的不顺心,还不以为耻……我和席恩就是出生在这样的年代!他还不像我,活在象牙塔里,他还能变成怎样?变成一个好人?他是钢,只是被扭曲了。”

     室内久久无人说话,杨阳默默深思,佛利特摸了摸胡子,保守地认同:“咳嗯,大概吧。”

     “肖恩。”杨阳开口,语带叹息,“这些我也明白,只是……你还为他着想的话,会很痛苦的。”一想到那位圣贤者干了些什么混帐事,连生性优柔宽谅的她也不禁义愤填膺,为友人心疼不平。

     “这世上除了我,还有人为他设想吗?”肖恩的反驳一针见血,杨阳无言以对。

     “不过,我不是原谅他。”肖恩转向窗外,掩饰脸上的觉悟,“犯了错就要受罚,这是不变的真理。”史列兰摇头:“万物有时终,这才是真理。”

     “……”众人斜睨他,心想这是神明的真理吧,难得听他说出像毁灭神的话。

     “唉,如果真是席恩干的话,就麻烦了,我们连他躲在哪儿也不知道。”杨阳两手撑颊,烦恼不已,“罗兰城主也猜到了吧,要是能再和他合作就好了。”可惜不可能了,双方已经结下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佛利特一个激灵,险些把胡子拔下来:“对了,罗兰·福斯!我真的杀了一个人类小娃儿,也是金发……他们是不是兄弟?”

     杨阳一怔,这才想起友人幼年的经历,有些在意地沉默,半晌才道:“应该不是吧,没听说他有弟弟,而且罗兰城主是人类,两百年前他还没出生呢。”

     “伊芙将军和罗兰长得不像。”肖恩又提供了一个有力证据,于是众人打消了疑惑。

     “少喝点吧,你们两个酒鬼。”杨阳一人敲了一拳,收走酒瓶,开始泡舒缓心神的香草茶。肖恩不经意地瞧见她右手的火红色护腕,冲口道:“飞焰!”

     “怎么,你到今天才发现?”

     “不是不是,我忘了,杨阳,你脱下来给我看看。”肖恩欢喜得语无伦次。杨阳纳闷地脱下神器递给他。佛利特以内行的眼光打量:“这是矮人的作品,你要这东西干嘛?”

     “上次我拜托冥王让我见姐姐,姐姐说贝姬……我的青梅竹马死后没有去冥界,普路托也感应不到她的下落,我想用这个找找,贝姬生前就戴着它。”肖恩蘸酒在桌上画了个简易的魔法阵,把飞焰放在当中,就这么草率地施法。若是席恩看见,会一脚把他踢进酒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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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也难怪酒水法阵毫无反应,肖恩大失所望地垂下肩膀:“不行。”

     “等等,我来。”史列兰拿过飞焰,翻来覆去地检视,最后在内侧找到一个非常不显眼的咒符,双目一亮,“啊,没错,是封印。”杨阳等人愣愣重复:“封印?”

     “有人把她的灵魂封进这里面了……解!”

     话音刚落,一道温柔的霞光泉涌而出,慢慢形成女性饱满柔软的娇躯:细碎过耳的金发,像浸染了嫩叶的眸子,染血的战斗法师袍……就和她死亡时一模一样。

     “贝姬!”肖恩难以置信地大喊:她怎么会在飞焰里!?贝尔妲眨眨眼,朝他绽开一如生前的俏皮笑容:“哈啰,肖恩,你可真够马虎的,我还以为这次又会和你错过。”

     “你……你为什么……”

     “那个……”杨阳忍不住插口,带着感激之色,“你是不是教过我咒语?火墙术的。”

     “对……在勇者的坟场,那时可真惊险。”贝尔妲打了个友好的招呼,随即端详史列兰,绿眸闪着好奇的光芒,“你就是当时那个小男孩吧,谢谢你释放我。”

     “不客气。”史列兰礼貌地答谢。肖恩脸色铁青,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贝姬,莫非是……”正和佛利特互相介绍的贝尔妲为难地笑笑:“嗯……我在飞焰里基本上处于休眠状态,日子不难打发,有些事也不清楚。”

     “你明明就知道!”

     “哎哎。”贝尔妲绕着耳边的鬓发,叹了一大口气,坦白了,“其实我也不确定啦,那个时候我把你送出去后,以为能安安心心地死了,没想到一眨眼掉进一个乌漆抹黑的地方,正奇怪呢,一个男人的声音对我说,他和你有点过节,要请我在里边待段时间。”

     房里一片死寂。

     “别这副死样子嘛。”贝尔妲本想捏捏青梅竹马的脸,手指却穿越了他,眼底划过失落,脸上的笑靥却始终明净促狭,“这又不是你的错,我的处境也没你想的那么糟,飞焰和我的关系可是很好,和它取得同调,我就能通过它看到外面的世界。”

     “你刚刚还说你基本上在休眠。”肖恩眼神沉郁。贝尔妲一窒,摸着头干笑:“啊哈哈哈。”

     和肖恩一样不擅长说谎呢。杨阳看得心下感伤。佛利特嘴里咕哝:“多可爱的小姑娘,那小子真作孽。”

     “好了好了,我也差不多要去冥界了。”某人明智地决定跑路。

     “贝姬!”肖恩大叫,语气除了不舍,还有更深的愧疚。他看着她,想起那双深情的眼,她临死前的微笑,被他忽视了千年的心意。

     贝尔妲眼波一动,漾开不同于刚才的笑容,似遗憾也似无憾。

     “你这个大傻瓜,先爱上你总是吃亏的啦,是我自己太害羞,没来得及告白。”她倾前,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一吻,“祝你幸福,可别又死了,这次未必再有我这样一个大美人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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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肖恩竭力不让她看见自己丑丑的哭脸,“对不起,贝姬。”

     “得了得了,送我一路好走吧……啊啦啦,冥界之门怎么还没开?难道我不能去?”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由我来引导你吧。”一个幽冷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杨阳和佛利特紧张地跳起来,握住各自的武器:“谁?”史列兰平静地安抚:“别怕,是引魂者。”

     “是。”一团黑影在角落凝聚成形,披着黑袍,手持镰刀,他先朝史列兰恭敬一礼,然后脱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年轻的脸,“杨阳小姐,肖恩先生,又见面了。”

     “啊!”杨阳正觉得他的声音耳熟,当下用力击掌,“格路特!你是格路特对吧?”

     “就是香都的……”肖恩也想起来了。引魂者笑了笑,戴回兜帽:“真巧,我到附近收魂,感到一股古老的灵魂波动,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碰见你们。”肖恩禀着军团长的职责问:“附近有人死了?”

     “是一位寿终正寝的老人,对人世还有眷恋,我只能开导他。一般的灵魂无须我们引导,自己跨过冥界之门就行,只有这样对人世有很强执念的灵魂需要我们引魂者出马。”

     “哦。”

     “格路特,谢谢你,上次都没谢你。”杨阳诚挚地道。兜帽下传出轻而友善的笑声:“您太客气了,您是吾主的朋友,这位大人的神女,我帮助您是应当的。”

     “对了,普路托死了,冥界没出乱子吧?”肖恩担心地问道,记挂徒弟们的安危。佛利特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冥王也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