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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阴云

     “你……唉。”凯伊无言以对,静静地啜饮杯中的酒液,眸光深沉。卡特注视他:“凯伊,你是不是很想退役,和芙瑞尔隐居?”凯伊喷笑:“哈哈,这是不可能的,她的家族第一个不同意。失去将军的位子,我们的婚姻也会不保。”

     “为什么?!”

     凯伊沉默,半晌才缓缓地道:“我本来是芙瑞尔家的奴隶。”卡特惊讶地瞪大眼。

     “因为她看上我,大人又赏识我,我才能出头。所以咯,一旦我变回小不了子,哪怕芙尔舍不得我,也是踢下去当情夫,她们再扶植一个将军出来。啊……我应该会成为居家育儿的新好男人,带他们孩子的免费保姆。”

     “凯伊……”

     对僚友隐含痛楚的呼唤回了个爽朗的灿笑,凯伊举了举杯子:“摆什么苦瓜脸,喝酒,喝酒。”卡特叹了口气,食不知味地喝了几口,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嘛……”年轻的将军微笑不语,眼底闪动着宛如冰片的锐光。

     他只想要回一样东西。

     尊严。

     ……

     创世历1038年空之月9日·中城卡萨兰·上界王宫……

     “笨蛋!大笨蛋!”

     摄政王拉克西丝·爱薇·德修普在房里来回踱步,大声咒骂。一旁有着新绿色短发的总参谋长递上消火的茶:“阁下,请冷静。”

     “冷静个屁!”拉克西丝口吐脏话,拎起他的衣领,娇艳的容颜逼近他,“克鲁索,你说,赛雷尔是不是个白痴?”克鲁索脸不红心不跳,镇定如得道高僧:“客观上看,不是。”

     “哪里不是!他居然任由伯都那个蠢蛋把他关起来,而不是一发禁咒轰了他!”

     “他不轰了伯都,和你姑息陛下,类似的心态。”

     拉克西丝的嘴被无形的封条贴住,过了一会儿,才用明显属于强辩的声音道,“我可只有他一个哥哥,但米利亚坦那老色鬼有一堆儿子女儿,留两个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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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杀几个,只要出手就是对米利亚坦城主的背叛。”克鲁索理智地分析,“以赛雷尔大人的为人,一定认为让部下动手和自己意义相同。从当时的情况看,也只有赛雷尔大人退让,才能避免内乱。”

     “行了行了。”拉克西丝挫败地挥手,抢过杯子一饮而尽。克鲁索依然善尽参谋的职责:“阁下,事到如今,只有让伯都即位,形成稳固的政权。”拉克西丝冷笑:“你以为凭那蠢材当得好城主?我刚刚接到线报,他连空浮舟站也忘了封锁,让他那帮弟弟逃得干干净净!”

     “……这下麻烦了。”

     “废话!”拉克西丝咆哮,狠狠践踏地面,“还有博尔盖德,那个得老年痴呆的银狐也已经投靠罗兰·福斯……埃特拉完了!接下来罗兰那家伙应该就会派兵占领,以救世主的姿态接管一切!”克鲁索赞同:“的确很有可能,那是否要动用王室的权利干涉?”拉克西丝嗤之以鼻:“干涉?干涉的结果绝对是一帮飞龙杀过来。伯都那蠢蛋没有军符,指挥不了其他部队,唯一能动用的只有龙骑士团,可不能让最后一道屏障瓦解。”

     “那只有静观其变了。”

     “……该死。”

     仿佛嫌上司还不够郁闷,克鲁索又呈上一份报告:“北地的瘟疫和魔兽侵袭有扩张的迹象,大迁徙导致内地混乱。各领主拒收难民,目前较大规模的起义已爆发了十八起,死亡人数统计中,估计不少于两万人。”拉克西丝眯起翡翠绿的眸子,倒没什么触动。最近的暴动已经让她麻木了,但是想到这是夙敌搞出来的乱子,心情也高兴不起来。

     她的王位坐得并不稳当,虽然大部分贵族慑于她的威严和兵力不敢妄动,那些总督领主却是各怀鬼胎,表面唯唯诺诺,一副忠直不二万死不辞的模样,私底下全是打着观望的主意。反正只要身家性命得保,无论上头坐着谁,他们都不在乎。

     略一思忖,有了计较:“开放东部边境,让他们去他们最喜欢的东城。再叫拉蒙带队跟去,我就不信罗兰那伪君子杀得了十几万的平民。”

     “这……”克鲁索微微皱眉,不赞成将百姓做挡箭牌,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恭身领命。

     这诚然是个狠辣而有效的方法,最差也能破坏罗兰完美的统治者形象,可惜帕西斯的狠毒不亚于后代,施法解放了战场上的阴灵,并散播这些亡灵是向拉克西丝索仇的谣言。去年的边境战争本来就是中城理亏,舆论再次倒向东城。而且罗兰早就派人破坏河道,设下防线,阻挡了军队的进程。

     “还有件事。”克鲁索翻了翻资料,简要汇报,“达尔邦内海的东城海军有集结现象。从船数看不像侵略,应该是水线补给。”

     “哼,罗兰·福斯也不会犯傻,两头作战。不过梅莲可聪明的话,倒是能给他添添乱……莫尔斯港的驻军有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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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凯伊将军就去了上界,也命令全军警戒。”

     拉克西丝满意颔首,她一向认为两位男性将军比南城大部分女性能干得多。

     ……

     在掌权者们勾心斗角,为了各自的理想和利益彼此算计时,西境还笼罩在一片祥和中。

     不是他们迟钝,实在是距离太远,风尾都没扫到,当然效法那个最没紧张感的统治者,继续好吃好睡,等台风刮过来再说咯。

     不过军队还是很卖力地训练,因为诺因经常会跑来监督,把一身精力发泄在这儿。

     其他时间,他就粘在杨阳身边,办公也要拉她作陪。

     要是在东境累死累活的拉克西丝知道侄子这么不长进,一定会气炸了肺。

     “杨阳,杨阳,我会写日记了。”这天,乖宝宝捧着一本新买的本子,开心地向黑发少女献宝,只差没安条狗尾巴在后头甩啊甩。

     “嗯,乖。”杨阳爱怜地抚摸他的刘海,享受那柔软顺滑的触感。史列兰翻开第一页:“我给你看。”杨阳连忙制止他:“不行不行,这是你的心情记事,要保密。”

     “哦。”史列兰似懂非懂,他并没有私密的概念。杨阳帮他盖好,抬首对上他清澈如水晶的黑瞳,突然想起一双琉璃似的眸。

     对了,他已经恢复记忆,可以通知希露菲尔。

     本来顾虑罗兰是众神的义弟,杨阳对召唤风神有点犹豫,但现在知道他不是杀害神官的真凶,这层心理障碍就不存在了。

     “来,史列兰,躲到窗帘后面去,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杨阳兴起恶作剧的念头。史列兰不解:“为什么介绍朋友要我躲起来?”

     “因为我想吓她一跳啊。”

     恍然大悟的神祗乖乖跑到指定地点,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连气息也隐藏住。

     大功告成,杨阳深吸一口气,唤道:“希露菲尔。”

     “到!”

     风神依旧精神地回应,色泽淡青的长发宛如轻烟,秀逸的丽容笑意盈盈,眼神灵动,光彩无限,轻飘飘地落地,和友人亲热击掌,“杨阳,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杨阳涌起恍若隔世的感觉,冒险好象真的是非常遥远的经历了,随即收敛心神,笑着问道,“最近过得怎样?”

     “我嘛,还是老样子。贺加斯大人那个大坏蛋,把结界封得密不透风……你呢你呢?是不是有什么麻烦?尽管说,能力范围内我都帮你。”

     “嘿嘿嘿,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求助诉苦啦,是让你见一个人。”

     “一个人?”希露菲尔眨眨眼。杨阳扬声道:“史列兰!”暗黑神应声露出半个身子,脸上浮着些微的困惑和茫然,毫无见到故人的惊喜之情。

     “兰修斯大人!”风神连连后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人赫然是她记忆里那个纯真绝美的神祗。长发委地,冰清玉洁,澄净剔透的凤目像隔了万水千山亘古洪荒看进她的眼,两千年的时光刹那过去。恍惚间,她还是那个没有人形的玛那精灵,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迎视他专注的目光,聆听他清冷却热切的声音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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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露菲尔……”

     “你好,我叫史列兰,你是杨阳的朋友?”

     心被硬生生从梦境拉出,狠狠摔得粉碎。

     希露菲尔似哭似笑,分不清心里涌动的是什么滋味:“您不记得我了?”杨阳也万分错愕,冲口道:“史列兰,你不认识她?!”史列兰点点头,语气却有一丝不确定:“不认识。”

     怎么回事?杨阳被意外的发展弄懵了,手足无措地杵在一边。希露菲尔垂下头,泪水沿着脸颊滚落,化为晶莹的水珠,一滴一滴洒在地上。

     “你……”史列兰莫名的难受,从见到这个人起,他就感觉心脏像被刨出来一块,无所着落的空虚。没有印象,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我是风神,风神希露菲尔。”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希露菲尔绽开泪湿的笑靥,走上前单膝跪地,托起一缕发丝恭敬一吻,颤声道,“愿为您效劳,今后您有什么差遣,请呼唤我的名字,我会立刻赶来。”

     “希露菲尔!”眼睁睁看着友人消失,杨阳又是心疼又是后悔,一肚子问号,正要质问当事人,只见他满脸水痕,吓了一大跳,“史列兰?!”

     “杨阳……”史列兰眼泪汪汪地瞅着她。

     “乖乖,怎么了?”杨阳抱着他温柔呵哄。史列兰哽咽道:“不知道,就是好痛,胸口。”

     胸口?杨阳皱起眉,若有所悟:莫非他的记忆被贺加斯动了手脚?

     ……

     “肖恩!”

     牵着还在啜泣的史列兰,杨阳气势汹汹地冲到军营。呼啦一声,原本认真操练的士兵蜂拥而来,关怀地发问:“小史,怎么哭了?”

     “谁欺负你?我去揍他!”

     “来,用姐姐的手帕。”……

     “安静……”闻声走近的诺因大喝,右手利落地一挥,“统统回去重做二十遍!”无人抗议,黑压压的人潮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中城城主和棕发的军团长。

     “杨阳,什么事?啊,史列兰哭了!”肖恩慌忙用袖子帮学生抹泪。诺因大怒:“哭啥!你的样子已经够娘娘腔了!”史列兰吓得差点噎住。杨阳更大声地吼回去:“现在问题不是这个!”转向宿命的另一半:“你能联系上索贝克吗?”

     “不行,我试过,他好象在有结界的地方。”肖恩神色黯淡,随即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史列兰,“是帕尔欺负他?”

     “不是不是,是他体内那位。”因为协调神的身份太惊爆,泄露会造成非常糟糕的影响,知情者都习惯用“那位”代称。

     “这样啊,可是我没法叫帕尔来。”肖恩为难地搔搔头。杨阳懊恼地咬住下唇。诺因奇道:“他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

     “我也是猜测,如果是真的,那真是很过分。”

     “杨阳,别去找贺加斯。”史列兰拉拉监护人,说出自己的经验之谈,“他会关你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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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更想揍他了。杨阳咬牙。

     贺加斯?拉长耳朵偷听的众人愕然:怎么和协调神同名?诺因敏锐地注意到,眯起眼:“你们还敢开小差?想再罚二十遍吗?”

     “不!”众人齐声惊呼,立即全神贯注,把疑问抛到九霄云外。

     “阳,你太轻率了。”设下隔音结界,诺因训斥。虽然西境的人民比东境信仰薄弱,但对魔导国世代供奉的协调神还是存有敬畏,也敌视和他对立的混乱神。杨阳涨红脸:“对不起,我一时气昏头。”

     “算了,待会儿……”一言未毕,诺因感到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

     “呀!”女兵们发出惊吓的叫声,男性也略带不安地面面相觑。

     又是地震,最近地震怎么这么多?

     黑发王储深深蹙眉,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

     ……

     与此同时,西城首府。

     “哇!地震!”办公室里,负责书记工作的白凤佣兵团长刚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就跳了起来,慌忙往外冲。书桌另一头的原南城满愿师却毫不惊惶,托着颊喃喃自语:“奇怪,已经第二次了……小亚,你怕啥,有维烈在。”

     “对哦。”费路迪亚收回开门的手,抚胸松了口气。隐捷敏亚人天不怕地不怕,只怕灾难。

     魔界宰相清俊儒雅的脸庞笼罩着阴云,搁下羽毛笔,道:“费路迪亚,你先帮我看着,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咦?”两人一愣,轩风关心地问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维烈回了个勉强的笑容:“不用,我睡一觉就好,麻烦你们了。”语毕,走向隔壁的卧室。

     再次来到镇魂镜“审判”的内部空间,维烈清晰地感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张力。悬浮的茧里空无一人,只有流质的物体像活物般涌动。茧上坐着一个白衣女郎,仿佛闭目养神般一动不动。

     “王……”温润的嗓音不自觉地沙哑。

     “维烈,你来了。”没有诧异,魔王睁开双目,冷厉如刀的视线直直扎进维烈的心,刺得他微微发抖。

     那双眼,是浸血的森然,蕴涵着焚天灭地的恨,和千年前一样。不,更可怕。

     “您……您怎么了?”深吸一口气,维烈才得以顺畅地说话,“是世界树出了什么事?”菲莉西亚轻声一笑,清秀的五官透出不相符的残酷:“你在担心?那棵树如果倒了,你应该高兴吧……你的王可以脱困了。”维烈尴尬地沉默。

     “算了,本来就没指望你这假惺惺的家伙对我有多少忠诚。”

     “王……”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些虚伪的话!”菲莉西亚提高嗓门,下一秒,怒色敛去,换上艳丽的笑靥,看得维烈打了个突,因为这转变太剧烈,太不正常,“算了。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要不是你的帮忙,我哪能用血咒吸取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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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听到最后一句,维烈跪了下来,脸色苍白如纸,“求求您,到此为止吧!您的后代,是无辜的啊!求您再等一段时间,我一定会想出办法,让您和世界树分离!”

     “等?我等了一千年,你拿出办法了吗?”

     “这……”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废话。”菲莉西亚冷冷打断,姿态优雅地拂了拂漆黑的秀发,“我有我的做法,何况我也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维烈微弱地道:“您的后代,是您的东西吗?”

     “哈!没有我,哪来的他们!特别是诺因和莉莉安娜!那两个小鬼夺走了我的力量!我也要让他们尝尝那种痛苦的滋味!”

     定定注视主君快意的神情,维烈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的王,已经被怨恨彻底逼疯。

     而这……也是他的罪孽。

     深深低下头,魔界宰相全身被无力感和痛悔充斥。

     “怎么不说话了,维烈?”察觉他的动静,菲莉西亚眯着眼微笑,紫眸流淌着深不见底的恨意,语声却极为轻柔,“你可别跑去告密,不然,我只好用关键词控制你的行动。要知道,我并不想那么做,闹僵大家难看。”

     “……我不会背叛您。”

     “这样最好。”菲莉西亚笑得不带笑意。

     快了,她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回报一切的时刻。

     ……

     菲莉西亚并不想毁灭世界。

     不同于大部分草菅人命的魔族,对这片生她养她的大地,她还是有很深的感情。但她当初想保护的是同时代的人们,如今的人不在她关心之列。

     正因为“调和”的意志减弱,世界树受到了影响。

     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她的人生被破坏得支离破碎,既然如此,那些罪魁祸首,享受她的恩泽却不自知的人,也一个别想好过!

     眼前的人是她最难处理的对象。追根究底,一切都是他放纵惹出来的祸事。但是他又救了她,救了帕西斯,救了肖恩,千年来一直关注他们。恩与仇交融,无法清算。

     “维烈,你和肖恩师父一样,都是善良的老好人,可是你们造成的伤害,却比席恩那种恶人还大。”回首过去,魔王苍凉地总结。魔界宰相黯淡的黑眸直视她,久久说不出话。

     ……

     空之月12日,东城向北城出兵,得到消息的西境总算有了一点危机感。

     其实百姓并不真正理解罗兰此举的意义,只是隐隐感觉到:魔导国的格局,似乎被打破了。

     “你到现在还要袖手旁观?”

     希莉丝一掌拍在桌子上,厉声质问。诺因回以漠然的神情:“我又能干什么?”希莉丝瞪着他磨牙:“不是你能干什么的问题,而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你急个啥,老妖婆已经派兵了。”

     “啊,是吗?”希莉丝的脸色阴转晴,双手合十做膜拜状,“果然还是陛下可靠。”雷瑟克皱眉道:“我不赞成陛下这次的做法,怎么能把民众牵扯进战火。”诺因不以为然:“你这是理想主义,老妖婆没错。但她还是太偏心了,应该强迫那些领主打头阵,还有拖后腿的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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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是该大扫除一下,不然将来陛下连出征也没法出征。”希莉丝颔首赞同。雷瑟克却摇了摇头:“领主们是有援助王室的义务,但贵族是我国的根基命脉,不可随意牺牲。”

     “喏喏,这就是问题的症结。”诺因打心底唾弃。他忘了,拉克西丝再怎么开明叛逆,也是受正统教育成长,和平民出身的他不同。

     肖恩自管自吃东西,这种场合他向来不发言。

     “别吃了!”希莉丝不爽地拍了他一记,“你有什么意见也说出来。”

     “我没意见。”肖恩说真心话。即使有他也会憋着,要知道他的对手可是徒弟和徒孙。看出他的心结,希莉丝眯起眼:“你到现在还没觉悟?万一哪天你和索贝克面对面作战,你怎么办?投降?”

     “帕尔不会和我正面为敌。”肖恩眼神一黯,“他说过了。”这个徒弟把他放在心尖上,反而是做师父的他狼心狗肺。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帕尔才不会撒谎!”

     咚咚。诺因无动于衷地敲敲桌面:“夫妻吵架去外面吵。”希莉丝面红耳赤。肖恩也神色微赧,随即肃容正色,凝视义孙宛如紫晶的眸:“诺因,我也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

     “你选择了女魔头,对吧?即使将来你和你的亲生父亲兵戎相见,你也不在意?”

     会议室里一阵压抑的静默,被诺因冷漠的语调打破:“废话。”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他都不在乎了,我干嘛在乎?”肖恩本来沉着脸,闻言又露出些微笑意:“你还是有点在意的。”诺因色厉内荏地大吼:“才怪!”

     “他毕竟是你的生父,女魔头再像一个父亲,也是女的,她宠你。换作帕尔,早把你扔到前线磨砺了。”不理会他的嘴硬,肖恩径自分析,琥珀色的双眼凝聚着沉静的决心:“我不会让你和帕尔走到那一步,但女魔头我管不着,这是她和罗兰的战争,我希望你也不要插手。”诺因冷笑:“你太天真了,罗兰·福斯会只要一个东境就满足吗?如果老妖婆败了,我也会为她报仇。”

     “这是理所应当。”肖恩轻叹,明朗的俊颜不再是过去的童稚璀璨,浮起深深的疲倦,“我的意思是,你考虑过自己的未来没有?就算你为她报仇,又怎么样?只会进一步扩大战事,造成更多无谓的死伤。老实说,我觉得这个国家是该改朝换代了,反正你也不想当国王,何不妥协呢?”

     在场的军官都面露不忿,若这番话不是身份特殊的肖恩说的,绝对是大逆不道,足以用叛国罪绞首。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诺因甩甩头,倒是没生气,本来他就没什么爱国心责任心,“但我不会妥协,这是原则问题。老妖婆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必须回报她。西境是我的领土,我也不会让罗兰·福斯侵略。”肖恩挫败地叹息:原来他的义孙根本不在乎国家气运、百姓生死,那说什么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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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精兵团团长沙里西恩昂扬地道,“如果罗兰城主觊觎王位,那是叛臣行径,理当处死!”余人纷纷附和。肖恩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一向不理解所谓的王权、正统。东方学舍是综合机构,没有国与国的分野;之后也在民间漂泊,看多了上位者剥削民脂民膏的恶行。一个国家走到尽头,不是应该干脆地灭亡吗?为什么还要用民众的生命去阻挡?何况,罗兰不反,拉克西丝又能容他了?

     狗咬狗,一嘴毛。

     在心里下了个粗俗的比喻,肖恩继续啃杨阳烤的苹果派,把逐渐热闹的讨论当作耳边风。

     “肖恩!”

     一看到从会议室走出的剑术老师,史列兰高兴地迎上前。捧书阅览的杨阳慢了半拍。她并不是无权参加,而是诺因不想让半身的祸水脸干扰会议,连带她也自愿留在外面。

     “哦,史列兰。”肖恩习惯性地揉揉学生的发梢,这个纯真乖巧的神祗总让他想起已故的徒弟们。

     说起来,我和帕尔都是不该滞留现世的人。

     “辛苦了,肖恩。”杨阳温言道,眉间是安抚人心的和煦。肖恩绽开发自心底的笑靥,附耳道:“杨阳,等一切结束,我们再一起去旅行好不好?”黑发少女的眼神柔和下来:“好啊。”

     “说什么悄悄话!”诺因不悦地看着这一幕。肖恩故意气他:“嘿嘿……不告诉你。”

     “过来!你皮痒了!我们去打一架!”

     “是你皮痒了吧……”

     “我也加入!”史列兰兴冲冲地追上去。杨阳面带微笑地跟着,眼底却沉淀着苦涩和憧憬。

     如果真的有这一天就好了。

     太多的牵绊:神官的仇,与诺因的交情,满愿师的头衔,战乱的时局……绑住了那双曾经无忧无虑的双翼。

     ……

     神殿的苹果已经成熟,耶拉姆和昭霆采了两大篮回来。看了一会儿,肖恩道:“叫维烈来吧。”

     杨阳欣喜地展颜,她明白友人对父亲尚有心结,不敢主动提起。

     中西两城积怨千年,决非短时间内能够抹平,高层之间只得秘密往来,诺因早就准备了一个传送法阵给会空间魔法的西城宰相。

     维烈的面色非常不好,人也无精打采的。见状,同伴们都关怀地询问,被他敷衍过去。

     “你搞什么,忙也要注意身体。”末了,肖恩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维烈回以开怀的笑容:“没事,我只是有点累。”

     “所以才叫你休息。”肖恩指指篮里色泽诱人的果实,“还有红酒苹果酥和蓝莓馅饼,我和杨阳一起做的。”

     “哈哈,那一定要尝尝。”

     “我做了奶油泡芙。”莎莉耶不甘寂寞地举手。昭霆一挺腰板:“我也做了巧克力蛋塔和草莓布丁。”耶拉姆吐槽:“那东西能不能吃还有待商榷。”昭霆龇牙咧嘴地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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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烈,坐。”杨阳拉开椅子让父亲坐下,对两个友人道,“昭霆,莎莉耶,帮我拿点心。”

     “我来!”史列兰自告奋勇。结果女孩们一窝蜂地冲进厨房。

     铺着方格子桌巾的餐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甜点。白瓷杯发出浓郁的咖啡香,飘散在阳光明媚的房间里,温馨的景象淡化了魔界宰相心底的阴云。

     “还是我做的橘子冻糕最好吃。”品尝了每个人的成果后,诺因得出结论。众人露出无力之情:那个只有你吃得下去。

     “的确,昭霆的都差一点。”耶拉姆语含嘲讽。昭霆狠狠拧了他一把。诺因熬有其事地点头:“她的外形不怎么样,味道还可以。”

     天哪……这个味痴……

     “诺因,就算不好吃,也吃一点我做的。”杨阳苦笑着推出自己的盘子,她真怕他会被自己做的料理折腾出胃病。

     “嗯。”

     “维烈,吃啊。”希莉丝热情地招呼,“今天你不吃成大胖子不许回去。”维烈笑得无奈:“是是。”肖恩凝神观察,觉得他脸上的郁色不像来自疲惫,皱起眉头。

     察觉友人的视线,维烈欲言又止:“肖恩……”

     “什么事?别吞吞吐吐的。”肖恩催促。维烈强笑道:“没有,没事。”他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而菲莉西亚不想让肖恩知道她的计划。

     杨阳也看出父亲不对劲:“维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别瞒着,说出来。”昭霆狞笑着扳动指关节:“不肯说?简单,来个逼供。”

     “真的没事啦。”维烈连连摆手,“我是……嗯,为那三只红龙的伙食费头痛。”临时找出一个借口。众人一致朝罪魁祸首投以谴责的目光,诺因心虚地别开眼。

     “没事就好。”肖恩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一件事,道,“维烈,莉的灵魂在哪?我想见她。”之前因为愧疚,他潜意识逃避和养女见面,但帕西斯的教训告诉他:问题不摊开来,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维烈猝不及防:“这个,我还要请示王。”莎莉耶不满地叫道:“还要请示!?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她的部下。”

     肖恩也听得不入耳:“怎么这样。维烈,你是我的……旧识,应该是莉尊敬你才对。”维烈勉强牵了牵嘴角:“你都不能原谅我了,何况她。”肖恩一窒。杨阳蹙眉道:“维烈,是不是菲莉西亚对你不好?”

     “王的态度是不怎么友善,但这是人之常情。”

     众人都无言以对。细算起来,菲莉西亚就算把维烈抽筋扒皮也不过分。

     “吃饭,吃饭。”昭霆打破尴尬的气氛,挥舞叉子。耶拉姆难得赞同:“嗯,冷了就不好吃了。”这种事只能当事人自己解决,他们插不了嘴。肖恩食不知味地嚼了会儿,恳切地道:“维烈,你跟莉说,过去的就过去了,追究也无济于事。她不像我,有不能原谅的理由,就别斤斤计较了。还有,我想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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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维烈淡淡一笑,深处无尽的悲哀化为怅然,随着笑意幽幽散开。

     不能原谅……他果然永远不会被原谅。

     友谊已经完结。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那个栗色短发的少女,总是一脸认真地处理庞大的政务,坐在窗边静静地擦剑,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害羞时嘴唇会抿紧,别扭地掩饰,就像他把夹着干燥花书签的通俗读物递到她面前时,僵硬的表情,和隐含羞涩的声音:“谢谢。”

     也曾经有个小骑士抱着他,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他。

     温暖的画面被复仇的火焰吞噬,回过神时,只余下满心的破败和空虚,和满手洗不尽的鲜血。

     后悔吗?后悔!可是又怎么能不报复,怎么能不恨。

     父亲,我该怎么办?

     意识到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维烈极苦极苦地笑了:我真是没用啊,遇到难题就想父亲。

     可是,他真的好想回去只需为学业烦恼的童年。身上的担子太重了,负罪感也快将他压垮。

     眼前的景象突然剧烈扭曲,在反应过来前,餐具已从手心滑落。

     “维烈!”

     ……

     梦里浮**着无数片断,都是过去的碎片,连年代也记不起来,搅乱了心湖,形成浑浑噩噩的梦魇,缠绕住他的神智,将他拖往深沉的回忆之海。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知觉终于渐渐恢复,仿佛睡了很长时间,绵软的四肢无法移动分毫,然后是细碎的人声:

     “为什么我家宰相一到你的地盘就昏倒?走的时候明明好好的!”

     “我还要问你呢!是不是你虐待他,扣他工钱,把他弄得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又不是你!”

     “什么!你找死?”

     “你们俩给我闭嘴!”一个熟悉的中性嗓音大喊,另一个亲切的男声也喝斥:“别吵,医师说病人需要静养。”

     勉力睁开眼,视野白茫茫一片。眼尖的昭霆最先发现:“维烈醒了!”众人相继扑过去,七嘴八舌地问道:“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片刻的怔忡后,维烈浮起虚弱的微笑:“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知道就好!差点被你吓死!”昭霆余悸未平地拍胸,叙述当日的情景,“要不是诺因手快,你就埋进盘子里了!”

     “呃……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