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大人。”
一个侍从打扮的男子奔近,递给他一张大红色的厚纸,恭恭敬敬地道,“陛下邀请您参加今晚的宴会。”强忍撕烂的冲动,他接过请贴,礼貌地道:“谢谢。”
“讨厌。”等侍从走远,他才气鼓鼓地展开请贴浏览,“请单独赴约,单身汉的秘密聚会?哦,这个好玩。”欣喜地左看右看,他盘算今晚要带几瓶酒。
这时,轻柔的脚步声传来:“你在傻笑什么?”
“贝姬!”肖恩抱着献宝的心情,高高举起请贴,“看!”
等他想起聚会是保密性质,请贴已经被拿走。
看完上面的烫金大字,贝尔妲没有如肖恩所料出言调侃,反而皱起眉,脸上盘踞着阴云。
“贝姬?”
“肖恩,你觉得卡修变了没?”贝尔妲答非所问,把请贴还给他。肖恩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卡修?还是老样子啊。虽然在公众场合有些生分,但这很正常。”
其实他私下也感到友人对自己疏远了,却以为他还在介意当年不告而别的事,只想用诚意慢慢填补这道鸿沟,没有起疑。
“完全老样子的只有你。”苦笑了一下,贝尔妲暗自探测四周,确定无人窃听后,在他身边坐下,直截了当地道,“不要去,这是陷阱。”
琥珀色的眸子瞪到最大,溢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然后,是不假思索的否定:“卡修才不会这么做!”
“肖恩,你还不明白吗?你对王家的威胁!卡修是英雄王,可是他的名头还没你响亮,只要你一句话,民众甚至愿意推翻他!你的影响力这么大,卡修怎么会让你活着!”
“我又不会叫人推翻卡修。”
贝尔妲气极低吼:“你这个笨蛋!现在问题不是你怎么想,而是卡修怎么想!”肖恩依旧毫不退让地迎视她:“我是什么样的人卡修最清楚,他不会怀疑我的。”
“你错了,他会怀疑你的。”怒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悲哀的笑意,“卡修已经变了,只是你没发觉。”肖恩一震,第一次浮起不安之情。
“而且,卡修已经有了孩子,如果他没有孩子,问题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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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跟罗莎米亚又有什么关系?”肖恩心乱如麻,随口一问。贝尔妲忍不住手痒敲了他一记,想敲醒他的木头脑袋:“防患于未然啊!卡修是科尔修斯家族第一代国王,当然会想让这份基业永远传承下去。他虽然不及你名头响,好歹还压得住你,但罗莎米亚就不行了。卡修一死,局势必定倒向你这边。为了永诀后患,现在杀了你是最好的办法。”
“我只比卡修小四个月,他死了,我也差不多了。”
“那你六个弟子呢?他们一个比一个出色,随便往哪儿一站都比罗莎米亚亮眼。何况他们都在降魔战争立下大功,获颁的土地加起来足足占了半块大陆,你能保证他们不会起异心?”
“露西有点危险……”肖恩想起鲁西克说到做一番大事业时隐含图谋的冷酷眼神。
他哪里知道,鲁西克都是为了他,才处心积虑地往上爬。
“这不就得了!”贝尔妲又拧拧他。
“……好吧,我现在就去叫他们签保证书。”
“肖恩啊。”贝尔妲抚额长叹,神情有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好笑和爱怜,“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呢?都三十三岁的人了。看来跟你说再多也没用,总之今晚的宴会不要去,马上收拾行李,带着帕尔他们躲得远远的!”
肖恩抱头不语,对友人的信任和理智在他脑中拉扯,互不相让。心底,他明白贝尔妲的忠告是正确的,从政治角度,卡修的确会那么做,但是……
“不,不会。”突然,他站起来,用一种更接近自我说服的语气道,“虽然魔族答应不再侵略,但他们曾经背信过一次,就算是为了安全考虑,也必须留着我……卡修不是那种自私的人!”
这一回,贝尔妲无言以对。尽管她认为友人已不复从前,也不确定他是否被权利欲侵蚀到这步田地。
“我要好好想想。”扶着额头,肖恩转身离去。
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贝尔妲摊开手,注视掌心没来得及丢出的小石子。
看来,我也必须做出决定了。
……
最后肖恩还是去了。
记忆里的友人是那样大公无私、正义凛然,他实在无法相信:他会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设计陷害自己的好友。
列席的都是交情深厚的老伙伴,大家吵吵闹闹,干杯猜拳,气氛非常热闹。但因为有心事,肖恩始终不太起劲,连回应主人的敬酒时,态度也不热切。
“怎么了,无精打采的模样。”科尔修斯挂着揶揄的笑,眼底闪过异样的光,一把勾住他的肩膀,“不给面子,罚你连喝三杯。”
“三杯怎么够,要连喝三瓶!”旁边有人起哄,引来一室响应。肖恩苦笑摆手:“三杯够了,喝太多酒,帕尔会生气。”事实上,他全身筋骨痛得要命。刚刚下了一场急雨,触发了他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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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你那六个小管家,真是有趣啊。”
“有六个小鬼当拖油瓶,难怪讨不到老婆。”
“可怜啊,我看他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
听友人越说越不象话,肖恩叉腰怒吼:“谁说我讨不到老婆的?我每天收到的情书要用吨来计数!”一人咧嘴嘲笑:“有成功的吗?”肖恩唔唔连声,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你们别再逗他了。”科尔修斯帮忙解围,递上酒杯,“哪,一醉解千愁。”肖恩赌气地一口气喝光。四下纷纷叫好,跟着上前灌酒。
当众人都有些醉意时,一名侍卫跑进来,在科尔修斯耳边低语了几句。
“哈,艾咪叫我,我这个已婚男人就不留下碍眼了,你们继续。”
“滚吧!幸福的家伙!”众人发出接近诅咒的送别。肖恩搡搡身边摇摇晃晃的布修,劝道:“喂,别喝了啦,你已经不行了。”
“洁西卡……洁西卡……”绿发青年掩着脸,吐出带着哽咽的醉语。肖恩也眼眶一红,柔声道:“别这样,再去找个好女孩吧,姐姐不会怪你的。”
“我和她连情侣也不算,她当然不会怪我!”布修大叫,再次沉溺在酒杯里,伤心地嘟嘟囔囔,“可恶,当初如果把情书写好点,也不会……”
语尾戛然而止,仿佛不胜酒力,他趴倒在桌子上。肖恩一愣,推了两下没反应,正想叫人帮忙抬,这才发现宴厅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其他人也倒的倒歪的歪,但是没有鼾声,也没有人说梦话。
心脏冰凉,他用颤抖的手翻过身旁的朋友,试探鼻息,然后松手,眼睁睁看着他摔落地面。
“布修……”
这一声比烛火更微弱。
一股爆炸般的痛楚从小腹曼延开来,捂住嘴,他清楚地看见从指缝里喷出的血。
是毒!
因为帕西斯经常做各种补药加强他的体质,他又喝得不多,才没在毒发时当场毙命。赶紧用斗气压下,再吟唱简短的咒文,却没有任何反应。
元素隔绝结界!?不,不对,我没感到魔力波动,应该是用了特殊的建筑材料。
这下只能压制,斗气不能消融毒素。肖恩一手按着腹部,踉跄往外走,熟悉的声音冻结住他的双脚:“真不愧是战神大人,这点毒果然不能拿你怎么样。”
随着整齐的脚步声和环扣碰撞的轻响,宴厅周围被手持弓箭的近卫军围得水泄不通。在几十名亲兵簇拥下施施然出现的,赫然是他坚信不会背叛的红发友人。
“卡修。”
心痛过头,肖恩反而冷静下来,一霎不霎地凝视他,“为了杀我一个,让这么多人陪葬,值得吗?”
“值得啊,只要能杀了你。”科尔修斯从一名亲兵手中接过长弓,搭箭对准他。
“我……咳咳!”肖恩试着提气,被猛然炸开的剧痛冲得干干净净。蓄势待发的箭忽而一顿,冷定的蓝眸也微微动摇……友人今天应邀前来,已经证明了他的忠诚,自己过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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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对不起。”
利箭划破凝结的空气,飞向目标,深深扎进一具柔软的娇躯。
“贝姬!”肖恩听见从自己口中逸出的惨叫,无意识地接住往后栽倒的青梅竹马。科尔修斯也吃了一惊:“贝姬!你怎么进来的?”
“失策。”调息片刻,贝尔妲用戴着护腕的手抓住胸口露出半截的羽箭,环视了一圈,眼里迸出火花,“你竟然连布修他们也杀了……你有没有脑子啊!万一魔族再打过来,你就凭你的亲信去挡?”科尔修斯气势一馁,同时一个侍从匆忙奔进:“不好了,陛下,着火了!”
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纵火者反手扣住肖恩,施展短距离瞬移。
因为她已经用火球在墙上砸了几个洞,破了结界,得以施法。
但一来她的伤势太重,二来风元素不够,只跳跃了两次,就力不从心。肖恩双手抄起她,发足飞奔,眼泪不断滚落:“贝姬,撑住!帕尔会解毒,再忍耐会儿就好!”
“笨蛋,不是这里。”贝尔妲没好气地道。肖恩急忙停步,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那……那是哪儿?”
“够了,放我下来吧。”贝尔妲微微一笑,平静安然,“我不行了。”肖恩看着她,脸上血色全无。
“箭上有毒。”
双腿一软,肖恩跪了下来,整个人抽空般恍惚。一边费力地凝聚传送术所需的魔力,贝尔妲一边挣扎着挤出声音:“听着,肖恩,我马上要送你去的地方有行李。拿了后,你就赶快逃得远远的。”
“不要!”肖恩回过神,激烈大喊,“不要不要不要!”
那个人……他决不放过。
贝尔妲哪会不清楚他的心思,语气渗入无奈。
“肖恩,答应我,不要为我报仇,不要回来找帕尔他们,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一生。”
“我做不到!”
“喂,你这家伙,不知道拒绝将死之人的要求是不可饶恕的行为吗?”贝尔妲失笑,胸口的箭和体内的毒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笑容,“答应我吧。我用一条命换你的,不是为了看到你被仇恨弄脏。而且你斗不过卡修。你是很强,但你太天真,只要稍微用点心机就能摆平你。相信我,帕尔他们不会有事的,他们比你聪明多了。我也……希望你……”
未出口的爱语被远方传来的喧哗打断,不再浪费时间,贝尔妲伸手按住他的胸膛。
“贝姬……”
水银色的光芒漂白了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转为漆黑的视野渐渐浮现朦胧的轮廓。班驳而裂痕满布的墙壁,结满蜘蛛网的角落和天花板,翻倒的供桌,陈旧的塑像,似乎是一座废弃神殿。
肖恩失神地趴跪,空白了几秒才稍稍恢复神智,试图爬起。
得回去救贝姬。
手足无力,他再次跌倒,这次摔得更惨。五脏六腑一阵翻搅,喝下去的酒水全部吐出来,混合着鲜血和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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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石板上晕开点点泪痕。
贝姬死了……
被送走的前一刻,他看到她闭上眼,唇畔带着安心的笑。
布修也死了,大家都死了。
卡修!卡修!
吐完了,还是难受,这次吐的是胃液。
“呜……咳咳咳!”
直到快要呕出心肺,他才在剧烈的呛咳声中停止,泪流满面地支起上身。
“真是狼狈的模样。”
明朗而轻快的男性嗓音突兀地响起。转移视线,肖恩看见一个黑袍的身影斜倚着墙,拉得低低的帽檐下,隐约可见线条端正的下颌;双唇微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
“你是谁?”定了定神,肖恩一边用袖管抹去嘴角的秽液,一边虚弱地问。他直觉感到对方是他认识的人,尤其是声音,好象经常听到。
对方没有回答,摇了摇头,用一种不满货物成色的口吻道:“脏兮兮的,看了真不顺眼。”
哗啦!凭空冒出的水球豁然爆开,浇得他浑身湿透。
“你……你……”肖恩被他搞糊涂了。从这个动作,他感觉不出丝毫善意,反而有一股令人心脏**的恶念,在空气里不断酝酿发酵。
“不怕,不怕。”看出他的紧张,黑袍男子笑着安慰。肖恩全身剧震,大睁的眸溢满震惊。
这个语气……他恍惚间好象回到童年居住的简陋木屋,每逢风起,沙沙的树叶声不绝于耳。为了防止顽皮的次子半夜溜出去乱跑,蜜莉就骗他那声音是鬼哭,会抓走不乖的小孩。而温暖的被窝里,总有一双瘦弱的手臂搂住瑟瑟发抖的他,用带着睡意的声音低喃:“不怕,不怕……”
“席恩。”
冲口而出的呼唤因为惊喜和不确定而颤抖,“你是席恩,对不对?”
黑袍男子但笑不语,朝他伸出手,动作仿佛叫自己养的小狗。肖恩只当成默认,连滚带爬地扑向他:“席恩……”
一瞬间,他忘了科尔修斯,忘了死去的朋友们,满心都是快要炸开来的狂喜。
是他!是他!熟悉的气息和略高的体温使他情不自禁地加重手劲,嚎啕大哭:“席恩!我好想你!”
“想我?”好笑地反问,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脑勺滑下,“亲爱的弟弟,你比我还厚脸皮。”
不知为何,这样亲昵的抚触却令肖恩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对方的指责和陌生的称呼更让他困惑:“席恩?”
“松开些,你抱得我很痛。”
肖恩连忙缩回手,又依依不舍地搁回老位子。在席恩眼里,这又是个装腔作势的表现。
“你啊。”修长的手指缓缓勾勒他的轮廓,就像不疾不徐的语调一样轻柔,“总是这样,随意粘着别人。如果这个走了,你马上就能找到下一个。”
“……席恩?”
“不懂是吗?没关系,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勾通。”指尖来到他的额心,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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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野突然变成空白,观众们都是一怔。
“这是怎么回事?”莎莉耶最焦急,因为她只能凭影象猜测。希莉丝欲言又止,最后露出求恳之情:“陛下,到此为止吧!之后的事,你不是都从朱特口中了解了。”
“什么事?”诺因好奇地插口。希莉丝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道:“就是那个席恩抢走肖恩的身体,做出一大堆人神共愤的事。”莎莉耶大喊:“啊……那个就是席恩?”
“肖恩不是叫了名字。”众人诧异地看着她。
“我不会古代语!”
“早说嘛。”诺因翻了个白眼,对她施法,立志当航海家的他早就下苦功学会“方言术”,“这下就听得懂了。”
“耶……”莎莉耶给了他一个拥抱。
拉克西丝歉然道:“我还不知道帕西尔提斯·费尔南迪为什么被关起来。”希莉丝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可是这个样子,根本看不到啊。”诺因急得跳脚。克鲁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有声音。”
……
被关进镜子好一会儿,肖恩才意识到:席恩对他使用了换魂术。
他不明白兄长为何要这么做,而不管他如何拍打、呼喊,外界都没有任何回音。
身为灵体,武艺和魔法全成了泡影,哪怕他急得快要抓狂,也只能在原地团团转。
终于有一天,空****的虚无里响起节奏跳跃的招呼:“嗨,住得好吗?”
“席恩!”肖恩欣喜若狂,不再计较兄长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恶作剧,问出连日来的猜测,“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啊?气我不早点出来找你?”
“哦,原来你找过我。”
席恩慵懒地趴在桌上,手肘撑着下巴,语气有一丝惊讶,却没有动摇。
他身处的是一间普通的农舍,家具简单而粗糙。唯一不会在平凡人家出现的只有凌乱堆砌的书籍卷轴,和炼金术方面的道具。空酒瓶扔了一地,里面的**则孝敬给了后院的土地。那里还有个墓碑。
这是他即将出场的舞台,一切都按照肖恩的习性布置。
傍晚的阳光穿过木制窗棂,为他披散的棕发镀上金红的色泽;明朗的俊容上挂着神似弟弟的微笑,略略带了点厌倦,一点疲惫,宛如一个失意的隐者;透明如琥珀的瞳也笼罩着笑意,深处却沉淀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浑浊的潮水,随时会冲毁堤坝扑涌而出,吞噬一切。
“我找你好久,都找不到,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肖恩关怀地问。
“怎么样……”低低地重复,席恩忽而挑眉笑了,指腹摩挲平滑的镜面,“你看不见吗?”
“咦?”
“我一直看得到啊。你在珂曼世家吃饱穿暖的日子,被姐姐宠义父疼;和同学一起打打闹闹,聚会玩耍;后来还收养了一个粉嫩可爱的小女婴,一群照样把你当宝贝哄的弟子……那个时候我在干嘛呢?在哪个小巷还是垃圾桶旁边?记不清了。学艺经过倒是记得很清楚。大概是物以类聚吧,我的师父都不是好人。我每次偷学完,都要把他们杀掉,才能确保我的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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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听得寒气一阵阵往上冒,最后彻底冻结了心脏。
他曾经设想过孪生兄长的处境,但他想象力再丰富,也没料到他过得会是这般凄惨。
“席恩……”
“哦,我的传讯鸽回来了。”没有沉浸于过去,仿佛感应到什么,席恩转向窗外。一只青色的魂鸟飞进来(注:死灵法师的常用宠物,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建筑物,探听消息),化为一缕青烟没入他的眉心。
“你可爱的徒弟们很努力哦,个个双眼充血发誓要为你报仇。”
“帕尔他们……”肖恩回过神,抑不住担忧。听出他的心情,席恩轻笑:“别急,别急,有什么新动向,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因为这也是和我切身相关的事。”肖恩隐隐察觉他的意图,惊惶地喊道:“席恩,你气我没关系,别伤害帕尔他们!”
“哎呀呀,还搞不清楚状况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席恩在暮色下倒了杯果汁,缓缓啜饮。他不喝酒,因为他身体不好,也没条件奢侈,“你那位黑之导师朋友,曾经做了什么事,你还没忘记吧?这就是复仇,一种很难讲究冤有头债有主的行为。”
“但他是错的!”
“错?对错对我根本毫无意义,我只要爽心就够了。”说着,席恩用空着的手划了个奇异的符号,一团浓稠的烟雾从他的影子里窜出,仿佛鞠躬般折了折,再次没入。
“那是什么?”虽然看不见,肖恩还是感觉到异样的波动。席恩又支使影傀儡为自己端来烹饪得非常可口的晚餐,笑道:“魇的一种,魔域的生物,你应该听说过吧。”(注:每个世界都有个对应的负位面,在那里人心的阴暗面会得以具象化,变成各种可怕的怪物。除此以外,还有创世神的失败作品,异次元的迷途游客。是个千变万化危险莫测的诡谲异境,用真正的魔界形容也不为过)
“那、那是禁忌啊!一旦负位面打开……”肖恩快要负荷不了兄长带来的惊奇。
“放心,我是要拯救世界的人,怎么会放一票凶猛的野兽出来捣乱,只是带几只小可爱出来溜达一下而已。”席恩好整以暇地在牛排上淋酱汁……他是很注重享受的人,苦了那么长时间,再不好好优待自己,更待何时?
“你要用它干嘛?”
“嘿嘿嘿,就是让那个所谓的英雄王做点噩梦啦,没什么。”席恩发出极为欢畅的笑声,像极了弟弟,“我是为你出气哦,感谢我吧。”
肖恩深吸一口气,决定一次性问清:“席恩,你到底学了些什么?”他虽然单纯却不是傻瓜,和兄长聊了这么会儿,已经发现他的性格有了非常巨大的改变。
“这个嘛……”切下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棕发青年不置可否地笑了。惬意的模样宛如在回味肉汁的美味,又像是在咀嚼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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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死灵法师,暗术士,驱魔使,除光系以外的所有魔法也都一把罩。每项本领背后都有个血淋淋的故事,他也是用尽心血、燃烧生命地学习,才能在三十三岁就有这样的成就。
“反正很多就是了。”不再理会弟弟,他自管自吃饭。
……
隔着镜子,兄弟俩相处了三年。
席恩信守承诺,一有情报就通知他。但这些消息,只是让肖恩更加焦虑。
从兄长的字里行间,他得知徒弟们都性情大变,无所不用其极地计划推翻英雄王朝。华尔特跑去贫瘠的西方招兵买马;安迪也进入北域,利用贸易囤积补给物资;玛丽薇莎以塔拉斯为基地扩展势力圈,暗中蚕食鲸吞了整个南方联盟;鲁西克主要负责情报操作,下对上的敷衍和上对下的笼络,以及横向的联系,金钱流通和人员运输;帕西斯还做了仇人的女婿;菲莉西亚甚至去勾引他的岳父!
谁来敲醒他?那帮小鬼在做什么啊啊啊……
“席恩,求求你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停止这些事!”
“你这样算是活着吗?”席恩一句话打发他。
郁闷到后来,肖恩很奇怪自己怎么还没有疯掉。每天拼了命地撞,也无法从镜子里逃出去。想说动席恩,他不是当耳边风,就是轻松地推回来。
而且席恩极少和他交谈。
他住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民风纯朴,要和邻里联络感情;托赶集的村民去城里的炼金术士公会交换材料和成品,再购进生活用品。空余的时间,他都扑在魔法上面,要么看书要么实验。只有累了或饭间会跟他侃两句,还多半是自言自语。
“老实说,那帮小鬼的手段还不够成熟,若非我多方照顾,他们早就翘辫子了。”
“席恩……”
“不过那个英雄王也不怎么样,有这种程度差不多。”
“席……”
“番茄酱放太多了,下次只要一勺就好。”
“……”
就是诸如此类对话。
如果他卯起来大吼,席恩就切断声音,来个耳根清净。
肖恩开始怀疑兄长告诉他徒弟们的事,并非基于好心,而是对他进行精神折磨。他很迟钝地猜对了。但是席恩苦心部署多年的报复,决非如此简单,目前只是开胃而已。
真正的大戏,要等重要角色都到齐了才好开演。
听到土灵报告微服出巡的光复王夫妻已来到附近,棕发青年绽开期待的笑容。
伸手一挥,肖恩四年来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景物,和自己的孪生兄长。
他微垂的双目深藏着惊人的力量,注视他的眼神宛如有无数狰狞怪物在身边咆哮嘶吼,成千上万的尸骸在脚下腐烂碎裂……那是地狱般的眼睛,最可怕的是他很冷静。
他不暴戾,不迷茫,也不狂乱。
就像把世界当成蛋糕,优雅地准备切割的美食家;和视所有人为可弃可用的棋子,笑着随意摆弄的高明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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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冷静,比疯狂更令人恐惧。
肖恩从头凉到脚,终于意识到他的半身扭曲成什么样。
“看着哦,肖恩。”席恩柔声道,敛去了黑暗的琥珀色眸子微眯的模样和他笑起来一模一样,“我可是把头等席留给你了。”
……
“帕西斯,快啦,快啦!”
菲莉西亚两手拖着磨磨蹭蹭的丈夫往后疾行。帕西斯却满脸迟疑,全身微微发抖。
忍辱负重了整整三年,他们终于齐心协力手刃了仇人,重新建立起一个覆盖大陆全土的国家。但是这不过是复仇的副产品,他压根没兴趣做什么劳什子国王,就把担子扔给四位师兄姐,带着新婚妻子出来度蜜月。不料先是首都寄来的信件,再是路人的形容,全部指向一个事实……肖恩尚在人世。
如果弄错了……帕西斯忍不住战栗。他本不是胆小鬼,此刻却由衷惶恐。
“走啦!”菲莉西亚帮他打气,语声坚定,“我有预感,是真的!”帕西斯这才加快脚步,蓦地瞪大眼。在他视野彼方,一只蜜色的手掌拉下斜拉式的窗户,不多时,熟悉到刺目的身影走出简陋的农舍。
“肖恩师父!”
转过头,菲莉西亚哭喊着飞奔过去,帕西斯紧跟其后。望见他们,棕发青年先是震惊地呆住,随即,慢慢绽开泪湿的笑靥:“帕尔,莉。”
激动地叙旧了好一会儿,三人才稍稍平静下来。肖恩打开门让两人进去:“不好意思,家里很乱。”
环顾了一圈,帕西斯和菲莉西亚为师父显然不宽裕的生活心酸不已。
“肖恩师父,你要去哪儿?”菲莉西亚体贴地帮养父卸下背上的袋子。
“嗯?哈哈哈,我去买酒啦,没想到一出门就被你们逮到了。”
“你的钱包呢?”帕西斯盯着桌上的钱包。
“呃!这个……”肖恩一摸腰间,果然空空如也,再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赔笑道,“没关系,就几十里路,来回当作锻炼。”
还是原来的肖恩师父。夫妻俩哭笑不得,交换了一个喜悦的眼神。
无憾了,真的无憾了。
感谢上苍。
“肖恩师父,你坐着,我来泡茶。”孝顺徒弟四下寻找,不意外地在柜子底部找到几乎没用过的茶具,清洗了一下,用自己随身携带的草药泡了三杯香气腾腾的热茶。
“还是帕尔泡的好喝。”灌了几口,肖恩一脸幸福地赞赏。没遗漏他不是用杯柄而是从下抄的特殊拿法,帕西斯眼底浅浅的疑云为之消散。
没错,是肖恩师父,这是他的小动作,别人绝对模仿不来。
将路上买的点心放在桌上,帕西斯笑道:“不过,我倒是很奇怪你还会买茶杯。”肖恩呛了一下,讷讷道:“其实我不能喝酒了,今天是酒瘾发作……”菲莉西亚脸色一变:“怎么回事?”帕西斯干脆执起师父的手,略一把脉,大惊失色:“你的身体怎么会差成这样!?武艺也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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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当年卡修对我下毒,好了以后,就变成这样了。”
“肖恩师父……”帕西斯和菲莉西亚心痛如绞。肖恩笑着摆手:“没事啦,至少我还活得好好的。”两人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哪怕他残废了,毁容了,只要小命得保,他们就庆幸得想叩拜众神。
“莉,是我的错觉吗?”肖恩歪着头注视养女隆起的腹部,“你好象变胖了?”菲莉西亚红着脸不语。帕西斯干咳道:“她不是变胖了,是怀孕了。”
“你这臭小子!”消化完,肖恩飞起一拳。帕西斯轻松闪过,正想调侃两句以免师父难过,瞥见他脸上微露痛楚,连忙钳住他:“别动!”
拉开的衣服下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疤,这是降魔战争留下的印记。而在左上臂,还有一道新痕。
“这是……箭伤!科尔修斯那王八蛋射的?”帕西斯怒极,深切后悔不该一剑便宜了仇人。
“嗯,我没来得及躲开。”肖恩强笑着拉起领口,安慰两个面目狰狞的徒弟,“其实不是什么重伤,只是那时我疼得稀里糊涂,治的时候已经结疤了。”
“没关系,肖恩师父,科尔修斯的尸体我们还留着,你随时可以鞭尸。”菲莉西亚狞笑道。肖恩喂喂连声,拧了拧她:“谁教你这样对待死者的?而且卡修杀我……也是无可厚非。”
“什么无可厚非!那种连自己朋友也下得了手的人渣!”帕西斯厉声驳回,郑重地道,“别担心,肖恩师父,以后再没有人能伤害你了。跟我们回去,我们会好好侍奉你。”
肖恩垂着头转动杯子,不吭声。夫妻俩不安地瞅着他:“肖恩师父?”
“我如果想回去,早就回去了。”叹了口气,肖恩苦笑道,“贝姬也叫我不要回去,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一生。我是个笨蛋,除了打架,什么也不会。和你们在一起,只会拖累你们。”帕西斯气急败坏:“你说的这什么话!”
“就是啊!”菲莉西亚也跳起来直跺脚,“以前是我们没用,才让科尔修斯钻了空子,现在我们都有权有势了,没人再敢碰你一根寒毛!”肖恩很不是滋味,指着自己,一字一字强调:“我才是师父。”
“原来你还记得你是师父。”帕西斯嘲弄,俨然鲁西克的口气。共事多年,他染上很多师兄的坏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