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姆特低声道:“我们是隐捷敏亚人。”诺因瞅着他,扑哧一笑:“看你的眼睛和肤色就知道了。”贝姆特眨眨眼,也笑起来。刚才的芥蒂,因为不曾彼此伤害所以懵懂的国仇家恨,都在这一笑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友谊的萌芽。
诺因环顾众人,再上下打量贝姆特,道:“你好像不光是你们当中最强的人,也有人望,和那个光头佬不同。”贝姆特莞尔:“但我还是打不过阿古达。”
“加上我就没问题了。”
佣兵们大吃一惊,好几人叫道:“喂喂,小姑娘,你别开玩……”一言未毕,就被诺因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气势吓得张口结舌。“我不是小姑娘!”她几乎是用吼的音量。
是是,你不是小姑娘,是少女,不,淑女行了吧。众人抹汗:唉,这个年纪的女孩。
“很危险的,你要考虑清楚。”贝姆特也有点担心。诺因却以为他小瞧自己,柳眉一竖,撩起长裙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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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兵们差点狂喷鼻血,却见她裙下除了包着丝袜的修长双腿,还有一把造型古朴的黑色长剑。
顺带一提,丝袜是吉西安强迫诺因穿上的,说要装就装得百分之百像。
“我们再比一次。”剑尖斜指,诺因整个人的气势炯异于先前,宛如出鞘的宝剑般锋利无匹。贝姆特不觉正色以对,右手握住大剑的剑柄。
不等他拔出,诺因已然飞身扑上,交锋的刹那,迸出尖锐的金鸣,双方各退一步,从震麻的虎口,明白了彼此的力气在伯仲之间。
比起诺因,贝姆特更惊讶,但激战中不容他思索,对方的第二击也间不容发地抵达,角度刁钻,速度快绝。贝姆特头一偏,于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同时反手横劈,硬生生将他逼出大剑的攻击范围。
诺因料到他的居心,一时却无法找到空隙钻入,便在外围游走,招招狠辣,如狂风骤雨的攻势看得周围的观众眼花缭乱,震惊这样一个娇怯怯的少女剑法如此高明,打起来如此不留情。那双看来只适合书本和花草的小手却紧握着杀戮的武器,仿佛磐石般坚定;柔软的身体配合轻盈的步伐,给人流水似的美感,交织出的却是致命的舞步,锲而不舍地撼动沉稳如山的对手。
贝姆特守得滴水不漏,但也无暇反击。对方寒亮如星的眸子告诉他,只要一露出空隙,那把漆黑的长剑就会像闪电一样刺进他某个要害。所以两人只能咬牙比拼耐力,维持对峙的局面。
百余招过去,双方的眼里少了一味求胜的狠劲,多了份惺惺相吸。贝姆特首先拉开距离,变故却在这时横生,他的大剑吃不住对方的重击,迸裂开来,魔封剑收势不及,眼看就要把他的脑袋一分为二,诺因死命拉住,稍缓剑速;慢了半拍,贝姆特上身后仰,一脚踢在他腹部,借力后跃。
被当成踏脚石的人仿佛断了线的风筝,在半空划过一条弧线坠落地面。
“诺因!”
贝姆特惊悔地扑过去,余人则是惊惋,心道:完了完了,这么纤细的腰,怎么经得起团长一踢,不死也得内伤。
“咳!”诺因吐出一口淤血,翻身坐起,抱着肚子大笑,“哈哈哈,好小子!看你身材不壮,力气倒大!”
“你……你没事?”包括贝姆特在内,每个人都是一副呆滞的表情。
“没事个鬼!肯定淤了!不过这点小伤,一会儿就好。”
小伤……小伤……小伤……
佣兵们听得脑筋短路,双眼蒙上空白之色。贝姆特释然一笑,盘膝坐下,和诺因面对面。
“你真厉害。”他端正的脸庞写着真诚的赞赏和亲近,“我第一次遇见比我强的同龄人。”而且似乎比他小,还是女性。
诺因不甘地咬了咬唇:“不,我们平手,我占了武器的便宜……你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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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我十五,哈,是我赢了!我如果十七岁,保证赢你!”诺因高兴地拍手,笑容天真灿烂。众人心醉神迷之余,也不禁好笑:真是个好胜的女孩。
“谁说的!哪能这么比,应该比练剑的年数才对!”贝姆特不服输地反驳,他从不和女生计较,然而不知为何,对这个少女,他就是不想被她比下去。
团长啊,你这样是泡不到马子的。余人为首领幼稚的表现摇头叹息,扼腕不已。
果然,诺因立刻争辩起来。怕两人越吵越上火,克劳德打圆场:“那个,两位,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杀阿古达吧?”
“对了,就用这个光头佬!”诺因一拍膝盖,“谁砍他最后一刀,谁就赢!”贝姆特被血气冲昏头脑,不假思索地道:“好!就这么决定!”
这……我们杀阿古达不是为了替老团长报仇吗?什么时候变成他们的比试项目了?众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诺因用大拇指比着自己,笑的得意:“这下你没话说了吧,我和你一起战斗。”贝姆特好奇地问道:“你和阿古达有什么仇怨?冒这样的险。”卧底可不是个安全的差使。
“他掳走了我的朋友。”
“原来如此。”贝姆特暗暗叹息,对方的答案正是他最坏的预想。原本他的计划没有把人质的性命算在内,但是诺因一加入,势必要分出一部分兵力保护那些被人贩子关在篷车里的女孩,徒增伤亡,这是他不乐见的。不过另一方面,诺因的身手也是制胜的关键,扣除他万万不可能。
“你的朋友在哪辆马车?”贝姆特打起两全其美的如意算盘。
“不知道。”
“那……”
“别担心,我不会问你讨一兵一卒,只要借我一把称手的长剑就行。”诺因已经看出他的顾虑。
“剑?”贝姆特不解。诺因扬了扬手上的剑,绽开自豪的笑容:“我的半身是魔法剑,能自己张开结界,到时把他插在车子附近,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大干一场。”
“魔法剑?!”众人齐声惊呼,盯着史列兰,眼中闪现“G”的符号。
“诺因……”贝姆露出典型的奸商面孔,却只说了两个字就被打断:“不卖!”
“我不会宰你的,价钱我们可以商量。”
“不卖!”诺因用力抱紧佩剑,连声道,“不卖!不卖!你出百亿、千亿,我也不卖!”贝姆特失望地叹了口长气:“好吧,那借我看看,可以吗?”
诺因瞪了他好半晌,再瞧瞧怀里的半身,才依依不舍地道:“好吧,但只许看一会儿,马上还我。”语毕,缓缓递出魔封剑,动作郑重到近乎迟疑。
见状,佣兵们失笑:女孩子就是女孩子,这么小气。贝姆特却从对方脸上看到和托付生命不相上下的严肃,恍然大悟,感动地推回:“抱歉,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这把剑对你而言是朋友而不是武器,我不该向你索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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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因一愣。余人也反应过来,浮起惭愧之色。听说魔法剑都有自我意识,和人没两样,人当然不能借来借去,更别说买卖。贝姆特凝视只剩一半的大剑,微笑道:“我的剑虽然没有意识,也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对不起。”
“……史列兰,这把剑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半身。”良久,诺因嗫嚅道,脸颊泛红。这回轮到贝姆特怔了怔,随即笑着伸出手:“是吗,那我也把一半生命给你,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好伙伴。”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诺因在心里澄清,却没有拒绝,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伸手和他相握。
一旁的佣兵却在叹气:什么伙伴嘛,应该是“朋友”,男女朋友的“朋友”!下次一定要给团长灌输一点恋爱经,笨成这样!
没发觉部下的歪念,贝姆特拉回正题:“你的剑插好后,万一被人拔起来怎么办?”
“不会的,结界对史……对剑也有效。”
“哦,那就不用管人质了?”贝姆特如释重负。诺因颌首肯定。想了想,贝姆特追问:“你的剑还有没有其他的能力?比如喷火啦,吐水啦?”
“有是有,但他很懒,不肯用。”
“真是的,那只好靠人力突击了,最好从内部,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对了!”诺因击了下掌。贝姆特双目一亮:“想到什么好办法?”诺因以行动回答,跳起来用剑在地上画了个大圆,然后在里面添加奇异的符号和花纹。众人呆呆看着,不明所以。蓦地,贝姆特脑中灵光一闪:“是魔法阵?”
“嗯。”诺因漫应,忙着将偶然从吉西安的法术书里瞥来的图画好。几个佣兵大叫:“你是法师?!”
“不算。”想起自己爆烂的魔控力,诺因否认,最后一笔完成后,解释道,“这种低阶的传送法阵不用魔力也能发动,缺点是只能用一次。”贝姆特心领神会:“就是需要这种,你有个独立的帐篷。”诺因意外地注视他:“你知道?我以为隐捷敏亚人都对魔法有偏见。”
“我姐姐是魔法师。”
“哦。”
“团长,团长。”佣兵们不甘寂寞地插口,“怎么回事?”
“这是一种传送魔法,借由两个法阵连接。诺因有独立的帐篷,正好可以在里面画一个,让我们潜进去。”
诺因还剑入鞘,露出战意高昂的神情,对贝姆特道:“明天你就用这个进来,我们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贝姆特点头,眼睛却盯着地上的法阵,沉吟道:“阿古达给你的帐篷很大,应该能多画几个,别的地方也可以,只要掩盖了……”还没说完,余人相继摇头,激烈抗议:“免了!我们可不喜欢这种交通工具!”贝姆特不悦地叱喝:“现在不是说这种任性的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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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啦。”诺因搭着他的肩,豪气地道,“我们俩足够将里面闹得天翻地覆了,让他们跟着反而碍手碍脚。”
真……真狂妄。佣兵们很是不爽,但也没有叫嚣,果然美女就是吃香。
“话是没错。”贝姆特无奈地叹气,转向队伍里最可靠的人,“那突击行动就交给你了,克劳德。”弓箭手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表示收到。
“你们慢慢讨论,我回去了。”诺因打了个哈欠,挥挥手,“都快天亮了。”
“我送你。”贝姆特踏前一步。
哦哦,团长,终于机灵点了!对,就是这样,上吧!摘取那甜美的果实!佣兵们偷偷为首领鼓劲,却不知贝姆特只是为了再调查一遍营地周围的地形才送行。
幽暗的树林里,诺因边走边挥动借来的长剑,以便尽快上手,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的剑怎么办?还有那个借我剑的人。”
“我们都有备用武器,没问题的。”贝姆特笑道。
“哦,真是个好习惯。”诺因暗暗记下,打算今后也对自己的军队实行相似的制度。
“还好啦,我们那儿除了武器,也没别的好东西了。”
“总比笨蛋多好。”
“嗯?”贝姆特错愕了一瞬就会意,忍俊不禁,“对,卡萨兰腐败的官僚特多,你一定很辛苦吧?”诺因撇撇嘴:“辛苦倒没有,就是看着心烦,恨不得将他们统统砍死!”
贝姆特欲言又止。天色暗,诺因没有看见他的变化,道:“话说回来,你真厉害,这么年轻就坐到副团长的位子,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有那么多忠诚又优秀的部下。”
“你想当军官吗?”
诺因重重点头,脸色一沉:“我有必须夺回的东西,而且是只能靠武力夺回的东西。”贝姆特笑着鼓励:“以你的才智本领,一定会成功。”诺因自信一笑:“我也这么想……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我?”贝姆特顿了顿,用一种铿然的语调道,“让隐捷敏亚成为一个强大富饶的城市!”
沉默在两人之间曼延,贝姆特嗅出异样的气氛,奇道:“诺因?”
“没什么。”男扮女装的美少年笑了笑,两手抱着后脑勺,“西城穷得叮当响,你将来可辛苦了。”下意识绷紧的心弦随着这句话放松,贝姆特苦笑道:“是啊,我从小到大,连花也没见过。”
“不会吧!”诺因这一惊非同小可。
“骗你干嘛。啊,诺因,附近有没有花田什么的?我想摘两朵回去给大家见识见识。”
诺因呆了良久,才道:“喂,现在是冬天耶,哪来的花!”
“冬天没有花吗?”
“废话!隐捷敏亚还真是穷得鸟不拉屎……对了。”
“这是什么?”贝姆特困惑地打量对方拿出来的小布囊。诺因一脸献宝地道:“香包!我妹妹送的!看,里头有花……哎呀,枯掉了!算了,枯掉的花也是花,喏,拿去,我一个大……咳咳,我不喜欢这种东西,送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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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诺因。”贝姆特十分感动,珍而重之地接过,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放起,从靴子里掏出一把玩具匕首,递给他,“这个给你,是我姐姐送我的生日礼物。”
“哦!”诺因兴奋得两眼放光,把玩片刻,诚恳地道,“还要不要?我可以再叫我妹妹做一个给你。或者等春天,我亲自摘一束送你。”在他看来,用一件武器换一包干花,对方实在是太吃亏了。
“不用了。”贝姆特定定凝视他,眼神温暖而真挚。他的身边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女性,像男孩一样爽快利落、强悍有力,又纯真得让人想呵护,不禁有点怦然。
“那我就收起来咯,说不定还能捅那光头佬一刀。”
一听到仇人,贝姆特就回过神,肃然以应:“阿古达非常强,这种小动作是没用的,我们必须好好商量。”诺因粲然一笑:“还用得着商量?刚刚一仗就足够我们了解彼此了……你防守好,力气也大,明天就由你正面攻击。”
“不错,你速度快,招数狠,牵制最适合。”
两人互视,从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决心。
“必胜!”
双掌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
“滚出去!”
天蒙蒙亮时,一声雷霆怒吼响彻森林,惊飞无数栖鸟,吓得送饭的人贩子跌跌冲冲跑出帐篷,不及喘口气,就沐浴了四面八方射来的指责目光。
“渥凯,我好像申明过。”阿古达寒恻恻地道,“欧莉雅是我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