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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羽翼与旧伤

     “嘘……”莉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屋子。红羽忙降低音量:“是罗里兰塔大人的?”

     “当然是他的了。”莉拉笑得开怀,随即注意到部下的神色有点奇怪,问道,“怎么了,红羽?”

     “……公主,其实属下这次来,是带你一起走的。”

     “什么!”这次轮到莉拉震惊,她睁大眼,一叠声道,“走?走去哪?”

     “天上。大家都决定放弃这个绝望的人间,让天空之岛升空,成为名副其实的‘天空之岛’。”

     “这种事……怎么……”

     “可能的。”红羽加重语气,“长老们用生命的力量活化整座岛屿,再由族长主持仪式,只要三天就能到达合适的空域,永远摆脱人类这种丑恶的生物。”

     莉拉心乱如麻,良久,才颤声道:“我哥哥,也要走么?”

     “族长就是舍不得你,才叫我来接你的。”

     “……”莉拉闭目沉思,经过约摸半分钟的心理交战,她下了决心,“红羽,带帕尔走吧。”羽族女子张口结舌,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只能带一个人,不是吗?所以先带帕尔走吧。有时间的话,再来接我好了。”

     “别开玩笑了,公主!”红羽厉声道,“不说我带不动他,三天后岛就要升空了!而这里到天空之岛起码要两天半!”

     “帕尔才十岁,不会很重的。至于我,赶不上就算了。”

     “不行!族长不会同意的!而且那孩子有一半人类的血统,大家也不会接纳他!”

     “他是罗兰的孩子!”莉拉的嗓门也大起来。

     “没用……”

     “为什么没用?他为异族做了多少事?要不是他,我们早完蛋了!现在你们却连他唯一的孩子也不接纳,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和人类有什么两样!”

     “不是这个意思,公主。”红羽的语气极为疲惫,嘴角浮起苦笑,“为了杜绝人类的打扰,长老们设下了结界,即使那孩子只有一半人类的血统,也进不去。”

     莉拉只觉天旋地转,紧靠着门板,才没有滑下地。

     “而且,虽然他是罗里兰塔大人的孩子,也难保不会受到欺负。您知道,有些族人对人类的恨意,是不可化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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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的孩子……”莉拉喃喃道,仰首眺望远方,似乎要透过重重黑暗,看到那座此生无缘的小岛。红羽强压下不忍,劝道:“跟我走吧,公主,我很感激罗里兰塔大人,但这种情况,你留下也无济于事啊!而且族长有十多年没见到你了,你忍心抛弃他?”

     “现在,是他抛弃我们母子啊……”

     “你不要执迷不悟了,公主!我完全支持族长的决定!人类这种不可救药的生物,我们永远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即使罗里兰塔大人,也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化掉了你的翅膀!”

     听到最后一句,躲在窗下的小身子震了震。

     莉拉同样颤抖了一下,忆起当时那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的痛楚,随即,她再次冷静下来。

     “因为不这么做,我会死,那个时候我中了毒。”

     “这……”红羽一窒。

     “你走吧,我不会抛下帕尔。”

     “公主!”红羽哀叫,在绝望的驱使下,她忘了礼仪,忘了罗里兰塔的恩情,指着小屋喊道,“你要为那个孩子抛弃我们?他……他只是个杂种啊!要不是他,你怎么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如果他的父亲是翼人,今天我们也可以一起走,他可以自己飞!”

     “红羽……”

     “不是吗!他是个杂种!他没有翅膀……”

     “红羽!”

     莉拉的声音带着澎湃的怒气和逼人的凌厉,红羽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冷汗涔涔而下,为刚才的失言愧疚不已:“对不起。”

     “帕尔是我的宝贝,也是罗兰留给我的礼物,不管你们怎么看他,不管世人怎么看他,他都是我最心爱的孩子。”

     “……”

     迎视部下求恳的眸子,莉拉坚定地道:

     “你走吧,红羽。”

     ……

     他僵硬地躺在被子里,脑中翻来覆去回**着两句话:

     “他化掉了你的翅膀!”

     “他没有翅膀!”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吹散了耳边的残响,莉拉走到床前,试探地问道:“帕尔?”他不答,闭目装睡。

     莉拉松了口气,为他掖好被子,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没有注意到,枕头上一摊水痕逐渐扩大。

     是我和爸爸,害了妈妈!

     ……

     优美的琴声在梁上缭绕,音质纯净,曲调华美。但是坐在桌旁的女子听了会儿,皱眉道:“帕尔,你是怎么回事?”

     男孩放下肩上的小提琴,默默回望她。

     “你根本没有用心拉,你最近都这样,是不是不舒服?”莉拉拉近他,眸子盛满了担忧。

     他摇头。

     “那是怎么了?有心事?”

     这回他犹豫了一下,想了想,伸指在桌上写下一行字:我想学魔曲。

     “你……!”莉拉脸色一变,端详儿子的神色,有些明白过来。她叹了口气,温和地抚摸他柔软的双颊,道:“帕尔,音乐不是用来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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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怀抱着憎恨之心,也无法演奏出真正的音乐。你爸爸也有憎恨的人,但他的音乐还是充满了温暖的情感,所以妈妈才喜欢上他的。”

     他垂下眼,敛去眸里的冷意和嘲讽。

     那种化掉你翅膀的男人,哪里配得上你!

     “不要再恨那些人了,好么?”莉拉柔声道。他恭顺点头,更加认真地拉起提琴,以为这就是所谓的“用心”。

     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的莉拉,在心底叹了口气。

     ……

     从这天起,莉拉发觉她越来越不了解儿子。

     虽然他还是那么孝顺、那么乖巧,但他的笑容少了,常常一个人站着发怔,或者疯狂地练习曲子,看得出来,他依旧没摆脱学习魔曲的愿望。当她劝解时,他总是乖乖点头,转个身又忘了;而不管她怎么开导,也打不进他的心里,瞎子都看得出他眼中的恨意一天天累积。

     “帕尔、帕尔。”

     终于在某一天,他的手指被断裂的琴弦划伤时,她忍不住哽咽,“为什么你要这么折磨自己呢?就算你把他们全杀了,又能得到什么?我不要你为我报复,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健康快乐地……”

     他慌张极了,手忙脚乱地帮母亲拭泪,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指着自己的喉咙,眼眶也情不自禁地红了。

     “啊!”莉拉捂住嘴,脸上交织着心疼和自责,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帕尔,妈妈不是故意逼你,你有什么心事,慢慢写给妈妈看,什么事都可以跟妈妈讲……”

     依偎在母亲怀里,他的神情柔和下来,眼底的寒冰却没有丝毫融化。

     那一年,他十岁,就已经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所以等母亲平静后,他没有片言只字提到父亲和真正的心结,只不痛不痒地写下:我讨厌那些欺负妈妈的人,所以想学魔曲,让他们不敢欺负你。

     看着沉思中的莉拉,他祖母绿色的眼眸**漾着最深切的爱意和最浓烈的恨意。

     杀了那帮人,我是得不到什么,但妈妈能够因此不再哭泣,这就够了。

     ……

     这是第一根毒芽。

     不管母亲再怎么善体人意,再怎么观察入微,面对那样的沉默,也不可能一一洞悉得出。何况男孩越是长大,越是善于用各种手段掩盖心思,于是第二根、第三根毒芽……就悄悄地种下了。

     抑制着毒芽不使其茁壮的,是男孩对母亲始终不变的挚爱。

     他的魔曲已经练得很熟,但他一直没用,因为他清楚:如果没把握一下子消灭全镇,仅仅杀掉一两个人的话,只会引来村民疯狂的报复,让他和母亲陷入绝境。

     所以他忍耐着。

     而且他很快就碰上头痛的事……母亲发现了他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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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帕尔。”莉拉兴致勃勃地将一盆看不出是什么的植物放在桌上,“对着它拉‘生命之歌’!”

     他疑惑地看了眼那盆植物,但还是听话地扛起小提琴,熟练地拉起来。

     难以言喻的动听旋律从琴身流泻出来,伴随着温暖的白光,笼罩了整个小屋。莉拉静静聆听着,神情充满了欣慰和感动,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毫无变化的盆栽上时,脸色刹时变得刷白。

     一直留意她的帕西斯马上停下动作,紧张地注视她。

     令人窒息的沉寂横亘在两人之间,良久,莉拉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而飘渺,仿佛自言自语,而不是对眼前的人说话。

     “这盆花叫姬女苑,你爸爸第一次拿给我看时,也没有开花,然后他拉你刚才拉的那首曲子,花就开了。很漂亮的,白色的小花。”

     “……”

     “帕尔的能力我很清楚,没有道理发挥不出生命之歌的效应。”莉拉的语气逐渐沉重,望着儿子的眼神悲伤而失望,“你一直没忘记仇恨,对不对?”

     他抱着小提琴一动不动,半晌,跪了下来。

     “帕尔!”莉拉急忙站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冲过去扶起他。她强迫自己坐下来,艰难地吐字:“你拉曲子时,妈妈感到很温暖、很舒服,所以你的琴声里有爱,但你只爱妈妈,只爱……”说着,眼泪扑簌簌落下。

     听到动静,他惊惶地抬起头,想扑过去又不敢站起,急得满头大汗。

     “帕尔、帕尔,我该拿你怎么办?”莉拉终究心疼儿子,上前将他搂进怀里,“不是我关心那些人,那些人渣死了也无所谓,我是关心你!我不想你被仇恨弄脏!”越说越悲从中来,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帕西斯几乎是恐惧了,使劲拍打母亲的背部也无法使哭声减小一分,他开始痛恨自己不争气的嗓子。

     虽然有段时间他庆幸自己是哑巴,可以轻松逃过母亲的逼问,但此时此刻,他宁可用生命换取发声的能力,只为了说一句话……

     不要哭,不要哭,妈妈!

     也许是感觉到儿子的心情,莉拉稍抑悲伤,放松双臂,一低头,就对上一双溢满惊恐的眸子和一张苍白至极的脸蛋,她心一痛,涌起后悔之情:“帕尔……”

     他用力摇头,见她不懂,将她拉到桌边,用颤抖的手指写下几行字:我保证不杀那些人,保证不恨了,你不要哭。

     “帕尔……”这孩子吓坏了。

     莉拉的神情瞬间软化下来,无论儿子再怎么偏激,再怎么顽固,他都是爱她的。而且就是这份爱,塑造出他如今的性子。追根究底,罪魁祸首是她。

     想到这里,她心中五味杂陈,抚摸对方柔软的银发,语重心长地道:“帕尔,我们不急,慢慢来。妈妈不怪你,但也不希望你继续恨下去,所以你把心里的话都写下来,妈妈一句句开导你,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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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点头,就怕迟了一步母亲又哭。

     “那我们开始吧。”莉拉拍拍桌子。他想了想,写下: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莉拉一怔,没料到儿子竟然问这样一个问题,但看对方的眼神,显然是认真的。不用回忆,她流畅地报出一连串形容,带着从心底涌出的笑:“你爸爸他啊,是个刀子嘴豆腐心,面冷心热的人。明明比谁都讲义气,却总是说话刻薄、夹枪带棍的,除了维妮他们,没人受得了他这臭脾气。还有,他琴艺非常出色,弹的曲子能让铁石心肠的人流泪。他有一头和帕尔一样的银发,不过长多了……”

     滔滔不绝的叙述在本人没察觉的情形下持续到天黑,帕西斯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专注地听着,眼底的寒冰略略松动。

     能让妈妈这样深爱、怀念的男人,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

     照这样发展下去,情况一定会改善,可惜之后发生的事,完全粉碎了莉拉的努力。

     和往常一样抱着干柴回到家,他正要敲门,手僵在半空。

     “不要!请你出去!”

     “嘿嘿,别这么冷淡嘛,咱们都温存过好多次了。”

     “你要跟我上床,去跟威兹南先生说,别在这儿闹!”

     “我来都来了,哪能空手而回?你安分点,我还能快点。”语尾接着衣衫扯裂的声音和一声尖叫。他按住门板,正要冲进去,想到母亲不会希望被他看见她一丝不挂的样子,硬生生地顿住。

     “对,这才乖嘛,不反抗,我也不会伤害你。”

     “你快点。”熟悉的声音带着不熟悉的屈辱,那深沉的悲伤令帕西斯心痛如绞,“让帕尔看见,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哈哈哈,你真疼爱儿子!嗯……香一个……”

     捂住耳朵,他跌跌冲冲地离开家,连柴火掉了也没发觉,眼前一片血红,胸口翻腾,几欲作呕。不知走了多久,他才靠着一堵墙,跌坐下来。

     如果我有翅膀!如果我有翅膀!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恸哭,拼命捶打壁面,留下一个又一个血印,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这个镇的人,痛恨父亲,痛恨自己。

     恨身为人类的父亲。

     恨没有翅膀的自己。

     ……

     干涸千年的双眼突然有了湿意,他迷蒙中感到一双手轻轻拭去,动作和那个人一样温柔,连随后响起的叹息,也像极了他经常在睡梦中听到,母亲的叹息……

     ……

     莉拉看着熟睡的儿子,叹了口气。

     帕尔更沉默了。他从来没像最近这样,好几天不写一个字。而不管她怎么开导,他的反应一律是端着无辜的笑容,指着喉咙摇头,让她无从问起。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看到那样天真无邪的笑脸了,她不相信儿子越活越回去,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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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尔越来越狡猾了。

     “还是应该找个医生啊……”俯视儿子稚嫩的脸庞,莉拉握紧双拳。

     ……

     村里的医生是什么德性莉拉很清楚,所以她不花无谓的力气,盘算该上附近哪个城镇求医,不想动身当天,一对医师夫妇搬到了镇上。

     听到消息,莉拉立刻把行李一放,拉着儿子直奔那对夫妇的下榻处,然后二话不说跪了下来。

     “哎,哎,姑娘,你这是干嘛?”胡子花白的医师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人,手忙脚乱地道,“快起来!有话好说!”

     “医师,你看了她的头发还不明白吗?她是异族啦。”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七嘴八舌说明原委。生怕医师拒绝,莉拉急切地道:“我是替我儿子求医的,他有一半人类的血统!”

     “你怎么不说他有一半你的血统?”

     “妓女的儿子也想治病,呸!”

     “把她轰出去!人家开张第一天,别让她跪在这儿晦气!”

     不等医师表态,村人合力将挣扎的莉拉拖出门,丢在雪地里。

     纷纷扬扬的雪花不断落下,一个纤细美丽的女子跪在深夜的街上,执着地注视面前的医馆。

     那是幕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没事的,帕尔。”

     记不清是第几次拉母亲的袖管,他的心早已痛到麻木,连眼泪也流不出来。误会了他僵硬的表情是冻的,莉拉心疼地拍拍他的小脸:“叫你回去你不听,冻着了吧。来,把围巾围上。”说着,就要取下脖子上的长围巾,他死命拽住,不让她拿下。

     “帕尔,妈妈不冷的。”

     不要不要不要!他以激烈的肢体语言表达顽抗的决心,正拉扯间,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姑娘。”

     “医……!”

     “嘘……”年迈的医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借着手里的提灯看清莉拉的样子,叹了口气,“姑娘,你这是何苦。”

     “医师,求求你!”莉拉拜下去。

     “哎,快起来!我就是接你进去的……孩子,扶你妈妈起来。”

     在医师和男孩的扶持下,莉拉踉跄站起,三人并肩走向敞开的大门。

     经过半天的整理,医馆已不复白天乱糟糟的模样。男孩好奇地打量柜台后一个个小箱子,篮里的干果,三脚架上的瓦罐和天花板垂下来的草捆。

     “来,喝杯茶。”医师端来三杯热气腾腾的草药茶。

     “谢谢。”莉拉感激地道。帕西斯面露困惑,除了母亲,他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善意。

     见医师端详儿子,误会了他的意思的莉拉急忙解释:“医师,不是这孩子不懂礼貌,是他……”

     “我知道,他不能说话是吧。”医师和蔼一笑,拉近他,“来,孩子,让我看看。”

     “怎么样,医师?”

     一看到医师放下手,莉拉立刻迫不及待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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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带没有问题,那原因应该是出在精神上。”

     “精神?”

     “嗯,他是不是小时侯受过什么刺激?知道原因的话,就好对症下药了。”

     “这个……我不知道。”莉拉捏紧裙摆,悲伤的目光定在手背上,“我生下这孩子后,生了场大病,刚巧战争爆发,我丈夫担心我,就拜托他的药师朋友送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避难。一年后,他另一个剑士朋友带来了我丈夫的死讯和……这个孩子。”

     “是吗……”医师也听得心情沉重。男孩握着母亲的手,担忧地审视她。

     “有可能,他看到了他爸爸的死。”

     莉拉哆嗦了一下,紧张地道:“我也是这么猜的,那……那该怎么办?是不是以后都没有复原的可能了?”医师沉吟片刻,摇摇头:“对于精神的疾病,最好的方法是对症下药,不行的话,只好冀望后天的调理了。我开几味药,虽然治不好他,但多少有点帮助。”

     “真是太谢谢你了,医师!”

     男孩趴在柜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从箱子里取出药,秤量,放进磨里碾碎。注意到他的目光,医师微笑道:“要试试吗,孩子?”

     他点头。

     “那我考考你,你按照顺序把我刚刚拿的箱子点出来。”

     毫不迟疑地,男孩依次点出开过的箱子。

     医师张口结舌,他刚才开了十几个箱子,而且动作飞快,别说一个从没接触过草药的孩子,就连资深的学徒也未必看一眼就记得住。

     “这孩子,真了不起啊。”

     “帕尔很聪明的。”莉拉浮起自豪的笑容。

     将熬好的药递给男孩,医师对莉拉道:“好,下面是你,膝盖让我瞧瞧,应该冻伤了。”

     帕西斯差点喷出嘴里的药汁,重重放下碗,一把抱住母亲,戒备地瞪着医师,只差没在额头写上“色老头”三字。

     “帕尔……”莉拉满脸通红。这傻孩子!看病又不分性别!

     “哈哈哈!”老人放声大笑,朝内室喊道,“玛琳,出来一下!”话音刚落,一个满头灰发的老妇笑吟吟地走出来。

     “我都听到啦,就让老婆子看看吧……孩子,老婆子你总没话说咯?”

     这次连帕西斯也红了脸,退到一边。

     “不用,不用,两位。”莉拉笑着摆手,“我是翼人,所以体温比常人低,那点雪冻不了我的。”

     “哦,原来你是翼人啊。”医师摸了摸胡子。玛琳瞪了他一眼:“还磨蹭什么,老头子,刚刚看那孩子那么聪明,就该跟大姑娘说了。”医师老脸一红:“我……我是想跟你商量后,再……”

     “我同意!你快说吧!”

     “咳。”医师干咳一声,迎视母子俩困惑的视线,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明克,她是我妻子玛琳,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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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拉。”

     “好的,莉拉小姐,我想收你儿子为徒,你看可以吗?”

     莉拉惊讶至极,好半晌才回过神,眼里浮起欣喜的泪水。

     “当然可以了!帕尔,还不快跪下,拜见师父!”

     ……

     从那以后,他经常到明克的医馆打工学习,只是多数在晚上或清晨这种没人的时段,莉拉不希望村人发现医师夫妇和他们有来往。

     他很喜欢摆弄药草,远胜拉琴,因为音乐总是一学就会,而医术就不同了,连他有时也搞不清楚药草的分类和用途。

     踏着夕阳的余辉,他冒着风雪跑回家,拿着下午和玛琳一起做的香草饼。他不是没想到揣在怀里保暖,但翼人的血统使他的体温偏低,还是干脆提在手里算了。

     突然,他停下脚步,打量蜷缩在街角的身影:乔伊爷爷?他什么时候从桥下搬来这儿了?

     香草饼的香味钻进鼻端,他一瞬间想上前分一个给他,随即摇摇头,撒腿就跑。

     分他一个妈妈就少一个,才不给他呢!

     “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

     母亲的教诲浮现在脑海里,绕进小巷的他停下来,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这时,他听见一个清脆的嗓音:

     “肖恩师父,这里有个奇怪的老伯。”

     有人!他反射性地躲在墙后,探出头。从这个距离,他只能看到一个小身影蹲在乔伊面前,伸手要摸他。

     “莉,不许打扰人家!”

     清亮的大喝从街道尽头传来,随即出现的青年留着一头棕色的短发,明朗的五官溢满焦急之色。看清女孩的动作,他叫道:“啊!你还摸!我打你屁屁哦!”

     “肖恩师父才舍不得打莉屁屁哩。”女孩挂着撒娇的笑容偎向青年,只蹭了两下,棕发青年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似地蹲下来,一脸无奈地瞅着她:“我说小祖宗,你能不能收敛点?一路上被你这张脸欺骗的人已经成千上万了,我们总不能不工作,白吃白喝地上首都吧?”

     “莉不想肖恩师父累着嘛。”

     “那你就可以榨骗别人的财产?”

     “只要肖恩师父吃饱穿暖,莉才不管其他人呢。”

     “你这种歪思想,到底是怎么来的啊……”肖恩一手按头,呻吟不已。菲莉西亚顺势在他脸上亲了一记,环住他颈项:“抱抱。”

     “嗯?你不缠着人家了?”

     “他看起来就没有东西让我榨骗。”

     给了养女一个爆栗,肖恩抱着她走向乔伊,弯下腰:“老伯……”

     “肖恩师父?”女孩不解地望着突然噤声的师父。

     “……我本来想给他件衣服,看来好像不需要了。”青年苦笑,放下女孩,合掌祷告。菲莉西亚也一反刚才的嬉皮笑脸,跟着默念祷文。

     乔伊爷爷死了!?帕西斯震了震,手不自觉地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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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去哪,肖恩师父?”

     “贝特尔镇,西边的大城镇……莉,你要不要在街上稍微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