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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歌

     第一次见到法利恩·罗塞,是在水神祭的祈福仪式上。

     远处,圣堂顶楼的大钟敲响古老而陈旧的礼赞;纤细美丽的神像下,白鸽扑扇着翅膀,抖落圣洁的羽毛。在一片庄严的歌声中,他身穿水色的曳地丝袍,随着风琴的节奏,朗诵手里的圣典。

     “以那光辉和力量为名,被赐予最伟大的尊贵诺言。因此,杜绝世间的欲望,但求成为接受神性之人。神啊,恩赐吾等荣耀;神啊,赞颂您的圣名……”

     稚嫩的音调清透、华丽、又带着悠远的淡漠,在万众齐唱的礼堂里,依旧显得特别清晰,也清晰得,不染世俗。他偷偷看他,心里直打鼓,难以置信这样高贵的神子,会是自己未来的室友。

     “罗塞!罗塞!”持续了一天的祭典结束后,他拖着酸麻的双腿追上独自离去的法利恩,伸手的同时努力绽开热情的笑容,“我叫威利,是你的室友,请多指教。”

     对方微微侧首,面无表情地打量他。离开了明亮的祭坛,他绝美的小脸不再神性得令人敬而远之,只剩下稚气,和一种奇怪的平板,就像……玩偶。

     威利打了个突。

     “谁说的?”缺乏感情的语气也给人相同的感觉。

     “科……科比奥神官长。”威利有些结巴地回答。与此同时,四下响起吃吃的笑声,充满恶意的嘲讽。这笑声他太熟悉了,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而且,嘲笑的对象,似乎……不是他?

     “介绍一下。”一个身材高大的神学生插进来,动作粗暴地拉开威利的领口,露出里面破旧的棉衣,“这位是贫民窟出生的威利,母亲是红牌妓女。”再指指法利恩,怪声怪气地道:“这位是伟大的神眷之子,母亲是前……水神巫女。”

     “哟!原来是一路货,这下可亲近了!”

     “有共同语言,一定会相处得很好吧。”

     无视身边的闹剧,褐色如烟水晶的眸子毫无波动,法利恩冲他淡淡颌首:“请多指教。”然后,转身离去。那神学生松开手,朝他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声:“跩什么,不过是个婊子生的臭杂种。”

     威利用颤抖的手指扣上领子,眼里浮起羞辱的泪水。一半为自己,一半为他。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成为伤害那个人的道具,让他觉得,很心痛。

     ……

     因为这件事,连着几天,威利都不敢和室友说话,而法利恩的孤僻和冷漠也大大超越他的想象。开始以为是不愉快的初见留下的隔阂,后来越观察越发觉不对。明明呼吸着,拥有和常人一样的生理需求,却感觉不到生气,死寂得像一尊雕像。学习和上课以外的时间,他就抱膝坐在床角,木然无语,似乎在冥想,又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然而威利从他定定的眼神,看出他的大脑是空的。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这么奇怪?威利百思不得其解,同学和教官的态度也让他疑惑不已。前者动辄辱骂讽刺;后者不是布置繁重的功课,就是借故体罚。虽然前任水神巫女背德生子的事人人皆知,但这么对待继承她地位,又没有罪过的儿子实在太过分了。

     这天,法利恩再次受罚打扫神殿的后院,还被命令在两个小时内完成,可是过去大家一起劳作也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所以他一开始就放弃了“勤快”二字,拖着扫帚慢悠悠地走向目的地。

     “罗塞!”威利一边追上他,一边脱下外套,“我帮你,我力气比较大。”

     法利恩愣了愣,重复道:“帮我?”

     “是啊,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连晚饭也来不及吃。”

     “哦。”法利恩应了一声,停顿片刻,道,“谢谢。”威利咧嘴灿笑,为能够帮助眼前的人感到由衷的高兴。

     后院非常大,枯黄的叶片铺了一地,法利恩司空见惯地拿着比他整个人还高的扫帚扫起来。威利暗暗咒骂,把他赶到好扫的地方,自己往地势不平的树林区走去。

     扫了一会儿,他隐隐听见怪异的响动,像是爬墙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带着锈味的腥气传入鼻端。

     是血!威利转过头,正好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翻过围墙,落到地上。那是个很狼狈的人,蒙了层灰的金发散乱不堪,额头还扎了绷带;白色的军服可能穿在盔甲里面,污渍不多,只是衣角撕得破破烂烂;胸膛、右大腿和两臂都透出和绷带一样的血色,乍看像街上的流浪汉,可是他的脸却异常俊美,笑容和煦,冰蓝的眼眸也带着温暖的笑意。

     “哟,第一次看到法利恩以外的人打扫这个鬼地方。”

     威利花了几秒钟理解他的意思,期间,对方左顾右盼仿佛在找谁,突然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不一会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欣喜的大喊:“将军!”

     法利恩跌跌冲冲地跑过来,脸上是威利前所未见的欢容,一个前扑抱住来人的大腿。以他的身高,也只能抱到大腿。

     “哎呀。”青年苦笑,就维持这样的姿势,朝威利行了个注目礼,“初次见面,我叫罗兰,你是法利恩的朋友吗?”

     “他是我的室友。”法利恩纠正,略微放松手劲。罗兰乘机抱起他,搂在左臂弯里。瞥见他染血的绷带,法利恩脸色大变:“你受伤了?我帮你治疗!”

     “不用,已经痊愈了。这是绑着唬人的,伤兵才有休假和津贴捞,我何乐而不为?”

     “将军好奸诈。”

     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对话,威利有一股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先前听到的名字也让他余悸未平。自从兽人和蛮族的侵略以东城的胜利告终,“罗兰”这个名字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说他足智多谋、勇敢善战,没想到实际上是这么温和貌美的年轻人。还有,他为什么会认识法利恩?

     注意到威利的表情,罗兰立刻猜出他的心思,笑道:“谢谢你帮法利恩打扫,我和他也刚认识没多久,加上平时军务缠身,很少有空关照他,将来有你在他身边,我就放心多了。”

     “哪里。”威利讷讷回应,一方面不好意思,另一方面也为这样的拜托感到骄傲。

     法利恩心下不以为然,他年纪小归小,头脑却已经十分精明。以威利的身份来历,根本帮不了自己,顶多陪着他一起吃苦,将军真是太抬举他了。

     “那帮兔崽子怎么这么慢。”罗兰突然冒出一句让两人愕然的脏话,朝外头张望。仿佛呼应他的动作,几个人影翻了过来,当先的是个胡子满面的大汉,笑得有点醉醺醺,显然灌了不少黄汤:“嘿嘿,这不就来了。话说回来,你到底叫我们来干嘛啊,罗兰?”

     “混蛋!”罗兰一脚踹在他胸口,动作粗鲁不文,“叫你把胡子剃掉,还敢这样邋里邋遢地来,想吓坏小孩子?”

     “什么小孩子?”大汉踉跄半步,直着眼瞪视他怀里的男孩,“这小鬼是谁?”跟着跳进来的长发少年笑眯眯地打趣:“还用问,当然是罗兰的私生子了。”他的脸侧没有耳朵,而是三丛天空色的羽翼,说话间,一**一**,平添几分可爱。

     “如果你有本事在十岁让女人怀孕,我就承认他是我的私生子。”

     “哪有十岁,这孩子顶多五六岁,你十二三岁生下他,虽然厉害,也不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席尔,别闹了,罗兰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蓝发披肩,美得不似凡人的少女温和地打圆场。她身穿法师长袍,在一群浑身散发出血腥气和酒味的男人当中特别显眼。

     席斯法尔哼了声,别过头不理她。蓝发少女眼神一黯,没有说话。反而是她身旁一个红色短发的少女气咻咻地跳起来,伸指骂道:“席斯法尔你什么态度!讨打啊?”

     “啊!”发出惊呼的是法利恩。红发少女眼一瞥,也吃惊得语无伦次:“你是……你不是那个哭鼻子的小鬼!”

     “你们认识?”罗兰很是意外。法利恩环紧他的颈项,将脸埋在他胸口。那次被扒裤子的经验太深刻了,使他不敢面对这个喜怒无常的女孩。看到他的反应,众人有志一同地朝僚友投以谴责的目光:“你欺负他。”

     “我才没欺负……好啦,是有一点点欺负,因为我没想到他是男的嘛,气得教训了他两句。”

     “咦!他是男的?”蓝发少女诧异地凑过去,细细端详,“好可爱哦,怎么会是男的呢?艾德娜,是不是你弄错了?”

     “他是男的!不信我扒给你看!”

     “喂,住手。”罗兰以眼神制止她,转向怔怔杵了半天的威利,露出标准好好先生的笑容,“这里就交给他们,我带你们上街吃饭。”

     威利还没回答,第一个冒出危机意识的马尔亚姆叫道:“等等,罗兰,交给我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打扫。”

     “你要我们打扫这里?!”众人异口同声,一脸无法置信。罗兰扬起不加掩饰的坏笑:“反正你们闲着也是闲着,劳动一下没有损失。何况,你们忍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做苦工吗?”心肠最软的艾露贝尔不吭声,其他人却不依:“那你呢?”

     “我要照看他们啊。”俨然保姆派头的罗兰不理会部下的大呼小叫,牵起威利的手就走。

     这年,罗兰·福斯18岁,法利恩·罗塞8岁。

     ……

     次日一下课,法利恩就把书本一丢,匆匆跑向神殿的后山。

     远远的,一个仰躺在草坪上的身影跃入眼帘,嘴角叼着草叶,悠闲的姿态让人联想到远山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