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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登与崩【二】

     他看着书,再比照着人。

     这人影与书页读着,看着,他就重合在了一起。

     有些人难捉摸些,他就让他教了自己五个月。

     有些人好捉摸些,连一个月都没有教到。

     恍恍惚惚,一年过去了。

     若是问汤中松究竟学到了什么?

     起码字是认全了,道理也记住了不少。

     但更深的学问却是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一个人活在世上,一生深交能有几人?

     汤中松却是用了一年时间便深交五人。

     每一人都是千变万化,但又有本质的共性。

     借着这五人的基础,为他日后的所作所为却是奠定了最为重要的基础。

     不过对那五位先生的评价,汤中松却只有八个字;

     “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他亲口听到第三个先生酒醉之后告诉自己,他用了汤铭付的高额酬劳又娶了一房豆蔻年华的小妾。

     还有一人,则是在赌坊中吆五喝六之时和汤中松撞了个脸对脸。

     这时候,他们怎么不提在课堂上交给汤中松的那些大道理了?

     好色之人还是好色,好赌之人还是好赌。

     不管他学问几何,终究还是说归说,做归做。

     弄清楚了这些之后,汤中松便以此为把柄,让他们一个二个都惭愧的自己去向汤铭请辞。

     汤铭自然知道,这定是汤中松这小子从中作梗。

     但细问之下,这五个先生却都说是自己才疏学浅,交不了这汤公子大才,纷纷让汤铭另请贤明。

     五本书读完了,世间的道理差不多也都知道了。

     五个人研透了,世间的人心差不多也都明白了。

     所以自此之后,汤中松却是再也没有拿起过书。

     他觉得以张学究的阅历自然是更加不用读书,不过这本书似乎隐隐透着不凡,毕竟连名字他都看不懂。

     “这不是书,是画。”

     张学究说道。

     “画?我明明看到上面有字的!”

     汤中松说道。

     “画书。”

     张学究说道。

     “画书不也是书?”

     汤中松反问,觉得这怪老头儿是不是看书看傻了,和自己在这无理搅三分。

     “你觉得只要带字就是书?”

     张学究反问。

     “当然如此!”

     汤中松说的理直气壮。

     “那你能把酒酿当酒喝吗?”

     张学究文道。

     这一下却是把汤中松的嘴堵了个结结实实……

     酒酿虽然带有个酒字,也的确是跟酒有关系。

     但天下间怕是没有人会把酒酿当做酒喝。

     若真有这样的人,那他的酒量该有多差?

     汤中松想了想都觉得可笑。

     就好比蜗牛也带有一个牛字,可是谁能把犁头拴到蜗牛的壳上去开垦荒地?

     由此一想,这张学究说的,却是也有他的道理。

     “画书是什么书?”

     汤中松的声势弱了下来,转眼又腆着脸问道。

     “画书就是教画画的书。”

     张学究说道。

     “你还会画画?”

     汤中松不相信。

     张学究并不接着回答,而是身旁的桌上拿起他的白骨扇,“啪”的一声打开,指着上面对这汤中松文道:

     “我画的好不好?”

     “不知道……我不懂画,也从没看过画。若是和我比,那自然是好上加好,再好不过,但若是和专门的画师比,嘿嘿……”

     汤中松虽然自认不如,但到末尾还不忘留个却,嘲讽他一句。

     “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这白骨扇虽然尽是白骨,但却没有心。没有心,也就没有了灵动的气韵,没气韵的画,就不是好画。”

     张学究合上扇子,叹了口气说道。

     “人活着不就有气韵?”

     汤中松不以为然。

     “对!其实你小子的悟性着实惊人!但就是不愿意好好干!”

     张学究说道,颇有些叹惋之意。

     “那是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我干。我值得干的,都干完了,而且现在也没机会再干。”

     汤中松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张学究提起了酒酿。

     他的口中蓦然的从舌根里生发出一丝甜味,想着一会儿前去赴宴要是有酒酿吃就好了!

     这本是安东王域和平南王域的小吃。

     现如今,却是处处都能吃到。

     连那丁州府城里都有不止一家做酒酿的铺子,更何况这博古楼了。

     张学究知道汤中松所说的是什么。

     他虽然心里对他过往的遭遇颇为感慨,毕竟如此重的压力,着实不该由他来承担。

     但宿命至此,你接不接都会落在头上。

     要么被它压死,要么梗直了脖子挺住,再没有别的任何选择。

     “活人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只要画出来不丑,自然就有了气韵。不过最难得是画山,画水,把死物画活,让死物和活人一样有气韵,一样灵动。”

     张学究有意识的岔开话题,也是不想让汤中松又去想曾经的那些事,除了徒增感伤以外,了无益处。

     “那不就是山水画吗?这我是知道的!”

     汤中松说道。

     心情也顿时欣喜了起来。

     人就是如此,若对方一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即便讲的再精彩,但若是一句也听不懂,那也只能是换来个昏昏欲睡。

     但凡只要有一点点,自己能够插得上话的地方,气氛立马就会不一样。

     张学究正是用了这方法,来让汤中松加入其中,抛开先前的不快。

     “所以你这书,就是教人画山水?”

     汤中松问道。

     “也不尽然……”

     张学究斟酌了一下,该如何向汤中松解释。

     虽然汤中松知道山水画是何物,但若是再往深里说,他怕是半个字都听不懂。

     同一件事,换一种表达方法就会浅显易懂的多。

     这学问总是先传于口头,再落于纸笔。

     口头上说的大白话,文盲也能听懂。

     可落在纸笔上的条条目目,却不是容易体会的。

     何况,这学问发展到现在,已然完全颠倒。

     却是要先看到纸笔上的条目,再听到先生口中的讲解。

     这也是为何同样的先贤圣书,有的先生教得好,有的先生教不好的原因。

     “皴是一种山水画的技法。”

     张学究憋了半天,说出来一句。

     虽然他挂着张学究文道师傅的头衔,而且他也着实读了不少书,也洞明了很多事理,练达了很多人情。

     但自己明白归自己明白,他却是怎么都讲不出来。

     甚至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在卖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