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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有无中【上】

     但是景平镇的井水,根本用不着暴晒过滤,就这么空口喝都能有一股子甜丝丝的回味,让人两腮处顿时生出许多津唾,不自觉的食欲大开。

     这掌柜,小二,厨子从水缸里重新又舀出来一瓢水,却是没有倒进那桶中,而是用一只碗盛着放在了地上。

     接在碗底与地面刚一接触,发出一声清脆时,就有一只大雁晃晃悠悠的从柴火堆后面跑了出来,吧唧吧唧的喝水。

     它的左脚是由木头制成的假蹼,非常精巧。但毕竟不是本体的物件,难免有失平衡。

     “喝这么快,呛死你!”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虽然话语刺耳,但神色却很轻松,像是和好友玩笑一般。

     这大雁听到后只是“呜呜”叫了两声,转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抖了抖翘起来的羽毛。

     “把你拽的……明天我就把你屁股上的毛扒光,让你当个光腚雁,看你好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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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小二,厨子说道。

     随即拿起翻盖灶台最里面的一支小烟杆。

     这烟杆有多小呢?也就比他一巴掌再长出去一半左右。

     他倚靠在灶台边缘,从口兜里抓出一把品相极为低劣的烟丝,往拇指大小的烟锅儿里塞着。

     缝隙间有些烟丝碎末轻柔掉下,却是都被那大雁吃掉了。

     掌柜,小二,厨子看着嘿嘿的笑了笑。

     即使后堂里如此热闹,他却也能听到外面前厅里行囊落地的声音。

     从音色来看,必定是个柔然的物件。

     因为初始声音不脆也不高昂,只是闷闷的一响。

     而后,却又如打翻了筷笼一般,有很多处发散落地的声音。

     它们重量不同,质地不同,因此落地的先后也不同。

     掌柜,小二,厨子知道这绝对不是筷笼。

     因为他的筷笼是木质的,掉落在地的第一声就会极为清脆。

     桌子离地面的距离并不高,木质筷笼掉在地下后只会略微的弹起一点,但就这一点也是足够把其中的筷子散落出来。

     筷子全都是一样粗细,一样轻重,因此落地的先后和音色相差不大。

     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筷笼都是用钢钉钉在桌上的。

     大风除非把桌子也挂翻,否则根本刮不掉筷笼。

     若是桌子被刮翻了,那动静可不就不知如此了……

     桌子四四方方,起码得磕磕碰碰一番方才可停下。

     若是那样的话,也早就掩盖住了筷子散落的声音。

     但这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的桌子也都被钢钉牢牢的钉在地上,连着地下用精钢浇筑的基础,再大的风也刮不走。

     所以那发出声响的东西一定不是他饭堂的原有之物。

     而从今早开张到现在,总共只来了两拨,三个人。

     这东西一定是他们落下的。

     人们落下了东西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忘记。

     若是故意不要,就算不上忘记,那叫做丢弃。

     丢弃的东西时时刻刻都会记着,但是绝不会再回头找寻。而忘记的,却总有再能想起来的一刻。

     这一刻可能是马上,也可能是几天,甚至可能是十年。

     但是无论多久,他们终究还是会想起来的。

     就好像有的人想见,但不该再见。

     有些人并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

     掌柜,小二,厨子把这些都看的很清明。

     若是他们当真不要,自己也定然不会去收拾。

     就这样摆着吧,反正散在地上也不碍事。

     因为根本没什么人会来,自然也就不会碍事。

     那他为什么还要蒸一锅大米饭呢?

     只因为他想。

     他自己并不饿,饿也吃不了这么多。。

     他也卖不出去,即使到了所谓的饭口也卖不出去。

     只是前面错听了汤中松的话,却是勾起了他想蒸一锅大米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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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我满足,仅此而已。

     为何这会儿他听那东西落地的声音如此清晰,但是却听错了汤中松的话?

     只因为他不想。

     他不想听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任何兴趣去听清。

     但是这声音偶尔还是有漏网之鱼会钻进来,让他不得不听到。

     他为此着实恼火了好长一段时间。

     最后却也是无可奈何……

     他静静的抽完了这一锅烟草,看着外面的大风骤起骤停,却始终没有听到有人回来取那物件。

     说到底,他也不是本地人。

     只是来的比较久,相对于汤中松和张学究来说,却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

     他也有名字,虽然他的身份的确是掌柜,小二,厨子。

     但是他的名字连自己都不曾提及过。

     镇上的人也只是叫他“喂!”

     若是一声没有答应,那便再来一声“喂!”

     两声,他必定回答。

     若是两声都没有回答,那就是他喝醉了。

     他一个月只喝十天酒。

     那十天开不开张,做不做饭,全凭运气。

     运气好,喝得少,酒醒了,就开张。

     运气不好,喝的太多,酒没醒来,就不开张。

     虽说是凭运气,可是前来碰运气的人却寥寥无几……

     整个后堂里只有一把刀。

     切菜,砍柴,杀猪,屠牛,宰羊,都靠这一把刀。

     看刀的造型,却是和一般的柴刀相差无几。

     只是刀身被厚厚的红锈包裹着。

     又是切菜都会带下来一片片斑驳……

     但是他不在乎,反正他做的饭菜也么有那么精细,重油重酸重辣,就算是那几乎问鼎天下厨艺的马文超都不一定能尝出来差别。

     他用柴刀的刀尖把烟锅里的烟灰一点点全都掏干净,而后蹲底身子对这那瘸腿大雁一吹。

     看到它不满意的乱叫着逃回自己柴堆后面的窝时,他又嘿嘿的笑了。

     终于,他决定到前面去看看。

     虽然他看事很清明,但不代表他没有自己所在乎的东西。

     汤中松与张学究二人,先前在谈话中反复提到了定西王城这四个字,这便是让他在乎的东西之一。

     看到他离开后堂,那大雁便又摇摇晃晃的跑了出来,扑棱棱的飞到灶台上,在他刚刚倚靠的位置撒了泡尿,随后又扑棱棱的飞下去。

     就这么两扑棱,却是把他的那把切菜,分肉,砍柴,挖烟灰的刀扑棱到了地上。

     摔落在地后当啷一声,磕掉了刀身上的些许锈迹,露出了一星寒芒。

     虽然只有一星。

     但却是比正午时分的太阳都要明亮。

     太阳的光让人觉得温暖又安全。

     但这一星寒芒却让人战栗而冰冷。

     比铁钉更细,更尖锐,犹如一把锥子要刺破你的眼睛。

     他走到前厅看到果然有一个行囊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朱漆木盒呆呆的有些出神,随后从墙边拿起一把扫帚将这几件物品都扫成了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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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依旧任它们摊在地上,根本不愿意伸手去捡起。

     扫帚扫过那朱漆木盒,确实不小心把盒子的抽拉顶盖划开了。

     里面的一封金色帛书掉了出来,被风吹得展展的,倒贴在他的腿上。

     他把扫把调转过来,用扫把杆把那帛书挑起来,塞回木盒里。

     那帛书叠的严丝合缝,连一个折痕都没有错位。

     即便是操纵这如此长的杆子,他也能完成这般精细的活计。

     就凭这一点,他已经对得起张学究所说‘不是一般人’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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