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心道唯一创造这世界的父神跑去睡觉,大把事情说扔下就扔下,亚当掉不掉头发都要我们这些可怜的天使操心,哪里理会得以利基钻研《圣典》走火入魔做了噩梦?不过这事要提出来跟他辩论就没完没了了。轻轻抿唇,淡然道:“不是偶然又怎样?难道你以为我会是那什么创世神使,毁灭彩虹大陆来了?”
汨螺低头再抬头,道:“我知道霭京曾经把你认做神使,被你否认。也知你除了亚当先生和伊甸园,根本不关心任何事。”梅菲斯特无语默认。汨螺看着眼前的绝丽脸容,看着挂在那柔润唇角的一抹浅笑,忽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气势全消,软弱地道:“可是为什么每当我想潜心祈祷的时候,脑海里就出现你驾驭着雷电的身影?为什么每当我在雷霆中战栗的时候,眼睛就看到你美丽的容颜?”
梅菲斯特大是愕然,近一段时间内从各种渠道得来的、关于龙情感世界的知识翻涌上意识表面,疑惑地问:“你是说你对我一见钟情么?你可是先知哎!”
“唔,你是指玄灵闪。”大天使坦然点头,竖起一根手指,指尖上冒出小巧的黑色电弧,“不过这不是武功,是魔法。我不懂、也无法学习武功。”
汨螺满面震惊。这样近的距离,他能清楚感受到那不比手指长大多少的小小电弧中蕴藏的庞大能量。汨螺毫不怀疑,这个小小电弧释放出去所造成的破坏,绝对不会逊色于自己的全力攻击。对方却只一弹指就已完成!
好一阵功夫,汨螺才再恢复平常心,道:“原来这叫玄灵闪!果然和壁画描述的很象呢。这大概也是当时亚当先生会觉得惊讶、又一直看着你的原因吧。”
说起正题,汨螺恢复了冷静,理一理思绪,道:“不仅梅菲斯特先生你,还有神殿这幅壁画……噢!”提到神殿的壁画,汨螺忽然想到他们目前处身的所在。想到刚才自己那声惨叫,连忙移目四顾。却见一切与自己刚进来时一样,原在神殿祭坛旁的那几个龙,已经移动到大殿另一侧首代先知的塑像前面,讲的讲听的听,显然全没意识有龙在殿的这一边。
梅菲斯特的声音适时为他解开疑惑:“我已在我们周围设下结界,外面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也看不到我们。”顿了一顿,笑加上一句,“所以我们随便做什么都不怕给龙看到。”
这个龙显然不是亚当那样“不解风情”的家伙,知道美丑,也有欲望,完全健康正常的一个龙。一时冒失的举动之后,能这么客气有礼地道歉,迅速恢复冷静,可实在是不简单!换了雪叶岩那个冰川龙,大概要狠狠地多剜自己两眼才行。梅亚静那色龙则一定会就此缠上来不放。就是青舆图候那厚脸皮龙,恐怕更多地会送上几个嘻皮笑脸的轻薄鬼脸儿……这样一想,梅菲斯特忍不住多加了最后那句话,试探对方的反应。
汨螺头脑昏昏,不知不觉踏前,到指尖分辨出细软的肌肤触感时,才吓然发现自己与对方间竟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而自己的右手手指尚且贴在美龙的左脸颊上。
“啊!”创世神的信徒一声惨叫,踉跄跌退,举起的手也不知道放下。这一刻,他完完全全明白那些激进派士师为什么指斥伊甸园是魔鬼开办来诱龙堕落的了。惊慌中汨螺感到背后撞到某件柔软弹性的东西,不仅中止了退势,还又将他向前弹出。连忙极力收足,免得再次钻进对面美龙的怀里去。
银发美龙发出呵呵轻笑,满怀欣悦似地,说道:“呵呵!看来是我误会你了。不过,你吓成这个样子,可还真是让人伤心啊!”说是伤心,语气里却满是笑意,哪有丝毫哀怨味道。
汨螺点一点头,没有即刻接话。亚当看他不语,又绝口不提“一见钟情”的话头儿,着急起来,眼珠转动,追问道:“你怎么呢?不想梅菲斯特走吗?要不我叫他留下多陪你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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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有了汨螺是先知的猜测,这次再见面,大天使特别查看过,发现汨螺的灵力水平,确是自到清蓝之境以来,所见的龙中最高的。也难怪他集中精神“祈祷”时,会得到“启示”。比起亚当来虽然还要差上一点点,却也将将达到某种标准,可以对神念探查有所感应。发觉思想被探查的可能性大增,梅菲斯特并不想冒险。
亚当当然大感兴趣,以心灵发问道:“汨螺居然是先知!他真的喜欢上你了吗?可是创神教徒不是不可以随便和龙欢好的?他会怎么做呢?”
梅菲斯特答:“我只是忽然想到,随口说出来,不一定就正确。你知道感情的事非我所能理解。至于他会怎么做,就更不清楚了。”
汨螺微笑,听话地端起碗来喝掉里面稀稀的羹汤,又再弯身行礼,说:“谢谢亚当先生。两天来多有怠慢,还请你不要见怪。”
亚当欣然道:“没事没事,那位嘉丸先生很热情的。倒是你好好地怎地忽然关起门来祷告,还居然禁食,对身体可不好呢。以后最好别要这样了。”
汨螺笑笑不语。创世神赐予他超过他龙的聪明智慧,就是要籍着他来指引创神教教会和广大信众,让真理重新传遍清蓝之境。在现今这样的艰难时期,先知的任务尤其艰巨。这是他正式成为先知之前就明白了的。而创世神的指引正是他完成使命的终极倚仗。怎么可以因为“对身体不好”就放弃了?不过,现在这倚仗好象完全失了效用,还全然不知为何会是如此!
亚当采野荠叶回来送去厨房。厨房里正熬了糯米羹,负责接待他们的中年龙嘉丸说是给汨螺预备的。他禁食两天多,要先喝些米羹滋润肠胃,到中午才能正常吃饭。这道理亚当也是懂的。再问清楚汨螺去找看壁画的梅菲斯特了,就自告奋勇拿了米羹过来。
一进神殿亚当就察觉到大天使结界所用的暗系魔法,虽然看不见结界内里的情形,也知道是自己要找的龙了。分辨出那只是单向隔绝声光的结界,并没有什么阻隔的力量,就径自端着碗跑过去,却不免奇怪梅菲斯特架这么个没用的结界做什么。
梅菲斯特听见亚当的声音,挥手解除结界,眼角瞥见汨螺神情古怪的脸。自他那“一见钟情”的疑问出口,年轻先知就是满脸的尴尬。梅菲斯特也立即意识到问得不妥,龙是绝不可能这样说话的。
纵然是大天使的冷静,也不禁在眼睛里露出些许惊讶来。这个汨螺,自己早上还猜他是创神教这一代的先知,不想他就来了这么一下。
梅菲斯特并不是雪叶岩那样近五百年内长大的夏维雅龙,对创神教颇有了解。知道这些龙对所谓“创世神”的理解和描述,虽然与事实有颇大差距,致使他们所崇拜的并不是真正的神。但是,整个创神教的宗旨理念十分明确,组织结构完整严谨,并不是所谓邪教的乌合之众。就是势力极度衰落的现在,要成为创神教实质性精神领袖的先知,也不是容易的事,基本上可以排除尸居其位的可能。
创神教倒也不要求信徒全然禁欲,只是有明确的规则,规定信徒只可与信徒相好,且必须固定对象,不可随意改换,与不同的龙上床。而且,以利基派认为此事污秽,做得多了会妨碍信徒亲近“完全圣洁”的创世神。限于龙的繁衍、生存需求,不能完全禁绝,却也绝不提倡。以至于教中士师、又或霭京的风行使这样的龙,通常都是守身如玉,将全幅心神精力放在宣扬崇拜创世神的“伟大事业”上。先知可说是所有信徒中与创世神关系最密切的龙,难道反而会比较随便?还是说自己的判断错误,汨螺根本只是普通信徒?否则怎会如此轻易为自己的容貌所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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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汨螺!汨螺!你在哪里?嘉凡要我给你拿糯米羹来了。你这个龙也真是,饿了两天出来,不赶快去吃东西却跑来神殿……梅菲斯特你也……咦?你们藏在结界里做什么?我进来了喔。”
爽朗而无顾忌的叫嚷声里,棕发黑眸,身着原本华丽高雅、如今却早皱得不象样子的骑士服的龙,两手捧着一只瓷碗,高高兴兴地跑进神殿,全然不知四、五双恼怒的目光,正自神殿另侧被打拢了教学的几个龙处投射过来。更不知道如果不是喊出“汨螺”的名字,和他手中的那只瓷碗,早有龙来把他踢出去了。
又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嗯,这座神殿于六百零二年之前破土动工,主持神殿主体设计的正是我的导师以利基先知。神殿尚未完全建成,就出了夏维雅全面禁教一事,资金龙力大受影响,工程进展缓慢下来,直拖了一百二十七年,才算粗成。当时先知和一部分忠诚信徒,也已历尽艰辛,将教派总部搬迁至此。殿里的壁画,则是神殿落成后的一、两百年间,陆续画成。都是根据《圣典》、以及那期间以利基导师所得到的启示而画的。创世神的启示神奥无比,很少有文字记载、又或这些图画那么明白的,多数时候只是脑海里一掠即逝的闪念,又或者梦境碎片般的点滴异像,因此这些画中,也加入了画工的想象和创造。”
梅菲斯特点头,表示了解。汨螺说道:“这幅以利基导师受到启示后,召集画工所做的壁画,与你的得意武功……呃,是魔法,如此若符合节,一般龙大概只会认为是巧合。但是以利基导师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紧记在心。导师说,没有创世神的许可,你一根头发也不会掉下来——反过来讲,既然头发会掉下来,自然也是创世神的意旨。引伸到其他事,《圣典》于末日审判只有文字描述,导师得到的启示异像模糊不清,壁画最后画成这个样子,当然也是创世神的指引,与你的武……魔法的符合,也绝非偶然。”
随着叙述,年轻先知的思路越加清晰,到后来想起导师的教诲,更是信心坚定,紧紧望着对方美龙的苍蓝色眼瞳,丝毫不瞬。
汨螺立竿见影地脸儿一红,微微弯身行礼,低头说道:“你大概已经知道,我是本教的先知,帮助信徒追寻创世神是我的职责。以我极有限的智慧,试图理解创世神深奥莫测的旨意,本就很吃力了,稍有分心就会象这次一样。所以请梅菲斯特先生不要再取笑我了。”
梅菲斯特大感兴趣。这样直接坦白的龙,可还真没有遇到过几个!一教先知,果然不凡呐!对于有趣的龙,当然要研究一下了。梅菲斯特道:“好,先不开玩笑。你且说说为什么这幅壁画和我令你不能静心祈祷,又为什么要来和我‘谈一谈’?”
汨螺道:“为什么我不能静心祈祷,反而时时想着这壁画和先生,我也不知道。来找先生就是想要找出原因。记得那天亚当先生看到这个壁画,也是十分惊讶,尤其关注画中神使驾驭雷电清除罪恶的描述。我还记得当时他就一直看着你——听说梅菲斯特先生最常使用的武功,就是一种雷电似的功夫?”
被对方的温和笑语抚平了惊惶,汨螺将犯了错误的右手藏去身后,定定神说道:“呃,对不起,梅菲斯特先生,我……不是有意的!”
汨螺脸上又开始发烫,只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么说实在不妥。虽然是一时糊涂,毕竟占了对方的便宜,这么说话只怕要让龙觉得是在推托责任。
却好对方并不见怪。银发美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微微耸了耸肩膀,发表评论说:“没关系。我这幅样子也不能怪你……不过,由此也可证明,所谓‘圣洁’实在不是龙的本性。嗯,那么你说‘总是想起’我,甚至害你不能祈祷,又是怎么回事?”
亚当“噢”了一声,不再多说,兴致盎然地站在一旁,眼盯盯看着汨螺若有所思的模样,等着看结果。大天使都承认对感情不理解了,亚当知道自己更弄不清楚,还是等着看龙能不能想出什么吧。
看见汨螺摇头,恍然若失地一笑,眼光掠往一旁梅菲斯特的所在。亚当心中一紧,屏息静气地听他说话。却不料这先知仅是对美丽的天使微微而笑,就又转向自己。“嘉丸先生告诉我,两位今天就要离开?为什么这么急呢?多耽两日不可以吗?”
亚当怔愣了一下,搔头道,“最近有些龙鬼鬼祟祟地在忘忧酒场周围打转,也不知要干什么。酒场的管事和店铺的大掌柜都只是普通龙,这种事不大处理得来,所以冰……呃……雪叶岩才传信来叫我们尽快回去彩虹郡。”
一念至此,汨螺不免又思考起来。到底为什么会忽然间连心都静不下来?为什么祷告的时候总会想起美丽的翼龙?真的是一见钟情了么?难道自己自幼身受以利基导师教诲,精研典籍、虔诚敬拜、时时祷告,依然不免为美丽所俘,沦为肉体情欲的奴隶么?
汨螺深深地思索,缓缓摇头。自己祷告时会想起梅菲斯特,绝对不是因为他的美丽!
亚当困惑地望向梅菲斯特,不明白为什么好好地说着话,这个龙忽然就不理自己了。梅菲斯特淡淡一笑,以神念告知稍早时候自己与汨螺的交谈——却没有直接窥探汨螺的想法。
正在这时亚当跑来,而且一来就看破他的结界,也不顾是在神殿,直着喉咙叫嚷出来。梅菲斯特却觉得完全无法怪责亚当。自己都说错话,亚当的口无遮拦,其来有自。看来天使们对亚当的教育功夫,差得真不是一点半点啊!
这时汨螺再一次表现出了他的不同凡龙。虽然还有些眼神躲闪不敢去看梅菲斯特,竟也能够镇定地迎上,接过亚当端来的糯米羹,礼貌地道谢。
大天使无奈的表情,也使亚当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收敛了嗓门,挂上笑脸带点讨好地口气,召呼着:“哈!梅菲斯特我回来了。汨螺你没事吧?看上去颇是憔悴的样子,要不要回去睡一下下?呃,你先把米羹喝掉。”
梅菲斯特熟视面前这龙的眼睛表情,觉得还是和梅亚静的那次不同,仿佛不是要表白感情的意思,稍稍松了一口气。虽不担心有龙能把他怎么样,毕竟这种事很是麻烦。汨螺不是色龙最好!
今天的日出令亚当放开心情,虽有随后的雪叶岩传信降温,到底不复前些日的压抑,连带梅菲斯特也大是轻松。这时惊诧之下,不禁起了促狭之心。扬眉微笑道:“‘总是’想起我?阁下这样错爱,梅菲斯特幸何如之。”
以梅菲斯特的相貌,便是毫不留情的冷语,都未必能绝龙妄念,更不要说这样笑意唁唁。这时若换了梅亚静,怕不要惊喜欲狂。汨螺虽然原本不是那个意思,也不免脸红耳赤、手足无措,偏生没法把眼睛从对方美丽的脸上移开——信仰再虔诚,也是后天培养出来,终归抵敌不过好色的天生本性。大天使还要火上浇油,略略侧头,乜斜着眼看他的窘状,唇边浅笑说多暧昧就多暧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