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正自切泥豚的刀子一滑,当即将自己左手掌戳了个对穿,尚且全无感觉,眼睛定在地上的一堆刀剑,大脑完全陷入停滞状态。这……这些……都是千剑池中的……上古神兵?
亚当向大天使说道:“沉死了!在水里还不觉得,一上岸都变得死沉死沉。不过呢,我看这什么剑池神兵也是虚有其名,好多都锈得乱七八糟了耶!要不就是式样蠢得不行。我挑了半天,才找出这么几把象样的。”说着话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的地上,撸着湿透的棕发,用力甩动。
水珠四溅,甚至在火堆另侧的梅菲斯特和月白,也一齐受了池鱼之殃。大天使还好,只是微微皱眉,月白只觉得头脸肩臂数处,一凉之后,便是刀剜般痛。眼看着两个溅上手臂的水珠,倾刻间烂成两个大洞,再加上其他几处,以及手掌上那一下,痛觉神经成功地令得停滞的大脑恢复运转,惨叫出声。
月白目瞪口呆。这主从两个的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完全没有正常的危机感嘛!那可是千剑之池嗳!就算他梅菲斯特实力再强,下去池里的是亚当,他就一点儿不担心吗?
梅菲斯特不理会那个龙的发呆,神念外放在旷野中扫过,很快锁定数里外水泽中活动的一窝泥豚——有资料说那东西的肉颇为美味——展翅腾空飞去,远远地两道水箭射出,再一翻掌便将那两个莫名其妙丢了性命的倒霉小东西捉在手里。落下地来磨蹭一阵,估计时间差不多,才再飞回千剑池畔。
大天使一点也不担心亚当。便不说他一直保持着与亚当的神念联系。上次海泉眼被破坏的事后,亚当就跟梅菲斯特说过,几位圣龙师认定变异的海泉眼,与千剑池之水性质相同,是一种可以同化能量的怪异组成,故对能量固化而成的龙极度危险。刚才分析过真正的千剑池水之后,梅菲斯特也同意亚当的判断,那水只对纯能量体才有致命的危害。
剑池就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纹,沉沉地,给龙无比的压抑。水清见底,即使在日落后的昏暗光线里看来,这一点也勿庸置疑。池底许多影影绰绰的黑影,近处的尚可分辨出刀剑的形状,当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兵——眼前的景象与各种千剑之池资料中的描述完全一致,月白实在看不出有哪一点可令亚当和他那强绝一时的翼龙护卫如此惊讶。
光线越来越暗,不一时,天完全黑下来,夜幕降临大地。仿佛是和地上的环境保持一致,天幕中无月也无星。荒泽野地中这样的夜晚,千剑池水再怎么清澈、龙的视力再怎么优异,站在池边也没法看到水底的刀剑影子。而即使仍旧能够看到,又怎么样呢?
月白耸了耸肩,转身走向架起的营火。他清楚自己的斤两,本就没有奢望得到千剑池的神剑。众所周知,对于有相当实力和经验的龙来说,穿越云梦泽抵达千剑之池的路途虽然艰难,却还称不上真正危险。真正的危险在于剑池。历代多少不世出的高手求剑不成送了性命,却也有无数修为平常的冒险者全身而退——前提是与那一潭看着就诡异阴沉的水保持距离。一旦入水,百不还一。刚才走了五、六步,身后传来“噗嗵”一声,天地间忽地明亮起来。
扎营的事一路上月白早做得熟了,很快支起了帐篷,在乱石滩上平出一块浅坑,燃起篝火。并在小小的火堆之上,架起煮水的铝壶。云梦泽与他处不同,到处是泥沼水泽,虽有植物生长,却多阴湿不易燃烧。为此,动身前采购用品的时候,除了两顶帐篷,花钱最多的就是两大袋耐烧炭。这种经由特殊处理的炭,只要两块就可以维持篝火整夜,火焰不大,可也足够烧水烤干粮之用,与普通木炭相较,体积和重量都要小得多。价钱虽然极贵,仍旧颇受进云梦泽探险的冒险者青睐。
有些反常的,安置营地时亚当没有跑过来帮忙。这一路上每天安营的时候,亚当都会磨在月白旁边问东问西,动这动那,名曰帮忙,其实捣乱。不过,月白虽然心里把亚当划在任性蛮横的贵族一类,却也能分辨得出其本身并没有存心添乱的意图。亚当是真心想要帮忙,也有着相当丰富的野营知识,只是绝不适合云梦泽的特殊情况,许多冒险者惯用的工具和手法也都不懂,才会每每帮了倒忙。故此月白对亚当的帮忙虽是不胜其扰,一旦他没有过来,却又不免有种缺了什么的感觉。
用水囊里的水注满不大的铝壶,月白抬起头来,寻找那家伙今天没来捣乱的原因。却见只这一会儿功夫,漫天的夕阳霞彩就都散得七零八落。水面的金红褪去,变成深沉的色泽,亚当背对着这边,半跪半坐在池边的乱石上,一动不动。梅菲斯特在他旁边,同样面对剑池的方向,不知在看些什么。
月白抵御不住烤豚的香味,也开动起来。只把眼睛努力盯着穿过泥豚的剑身,想要看出点儿什么。梅菲斯特和亚当的说话,也自一字不露听在耳里。什么能量、阵法的话,他不太听得懂,更想不通和千里之外的彩虹七殿有什么关联。只听明白一件事,便是亚当捞出来的这些兵器,并没有传说中的“神兵”那么好。梅菲斯特用来做为评判标准的诘绿,谁都知道是雪叶岩阁下得自千剑池的神兵。听起来这些兵器和诘绿差相仿佛,只是质地差劲,而且好象还是最近才变差的……
亚当三口两口啃光一条泥豚前腿,随手将骨头扔进火堆,抬起衣袖抹抹油嘴,说:“嗯?最近才有的变化?这个‘最近’是什么时候,梅菲斯特你能不能判断出来?”
“大约半个月之前吧。”大天使略微眯起眼睛,脸上掠过一丝奇异的笑容。
嗅到营地上空弥散开来的烤肉香气,一整天备受辛苦和惊吓的月白,肚子不由得咕咕做响起来。月白脸上一热,连忙找话来分散心思,向翼龙搭讪道:“呃,梅菲斯特先生,你手里这只神剑,样子蛮古怪的,看起来也不是很锋利。”
梅菲斯特目光从手里的神兵上移到月白面上,淡淡道:“样子是有点儿怪。和龙族制作的兵器不太一样。”说着话,顺手把手中的剑递予月白。
月白大喜过望,伸手去接,却听亚当发出一声欢呼,伸出的手上被塞进一只烤得金黄的泥豚:“烤好了。月白来尝尝我的手艺!”
月白全身沐浴在那淡金光芒之中,暖洋洋温润润,喉间情不自禁地发出舒适的呻吟之声。忽然惊觉失态,脸颊猛地烧热起来,幸好偷眼看时,无论是亚当还是梅菲斯特,都不曾露出异色,仿佛全没听到他的声音。
这虽然令月白暗自松一口气,到底不免心虚地垂下眼睛,就看到手臂手掌的伤处,在金光照射下迅速恢复,很快就看不出丝毫痕迹,原本剜骨钻心般地痛楚亦已消失无踪,又不免大是愕然。
梅菲斯特治疗月白的功夫,亚当也遵从大天使的吩咐,用风系魔法弄干身体头发。又拿过月白丢下的、处理了一半的泥豚,继续把内脏皮毛清理干净,穿起来架上炭火。
终于明白为什么是“池”。被落日的余辉染成金红色的水面,平滑得没有一丝波纹。方圆不超过五十米,实在和“湖”的规模相去甚远。
听从梅菲斯特的招呼牵着独角走近翼龙,月白还来不及忖度可以靠近到什么程度,翼龙又要如何满足其主君的愿望,使自己一行,包括驮着全部行李的独角这等庞然大物立时抵达千剑池畔,就觉手腕上一紧,脑中一晕之后,眼前的景色就全变了。
月白心中非常明确地知道,眼前这片金红色的水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千剑之池。剑池四周阔达百米以上的区域,布满大小不一的凌乱石块,寸草不生。再向外,泥沼取代了乱石,才有野蒿荆棘的稀疏影子。残阳之下,整个天地间都仿佛充斥着某种令龙极不自在的“味道”。
“啊?”亚当一呆,猛然省起千剑池之水对龙的危害,大是不好意思。急急跳向月白身边查看,嘴里一迭声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把水溅在你身上……”伸出手来,就要用魔法帮月白治伤。灵念动处,却发觉聚拢魔法元素的效率大大低于平常水准,疑惑地轻“咦”一声,缩回手掌查看。
梅菲斯特叹道:“算啦,你的治疗魔法本就不怎么样,现在又全身湿淋淋地尽是那古怪的池水……还是我来吧,你把自己身上弄干爽就行了。”
说着话,抬左手虚空划个圈圈,淡淡的金光散射,罩在月白身上。亚当尴尬地收手抓头,嘿嘿傻笑两声,讪讪坐回原处。
亚当不是纯能量生命,池水对他的危害几可忽略不计。当然,在那样的水里,不存在元素能量,魔法是用不出来了。但是那么一个小水池,就凭亚当在伊甸时跟海豚河狸玩闹出来的游泳技术,也不可能出事。反倒是梅菲斯特这个能量体的天使,进入剑池损耗会比较大。只是大天使这能量体与龙完全不在同一层次,损耗再大也不会伤了根本,更不会有性命之忧。
事实也是如此。
梅菲斯特带着猎物返回千剑池畔,将之交与被他们两个脑袋短路的“龙”害得开始怀疑自己神智是否正常的月白,坐下来看着他以机械的动作将两只泥豚剖腹剥皮的时候,千剑池中水声微响,亚当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岸来,摇摇晃晃走近营地,到火堆边双手一松,“哗啦”、“咣啷”数声,六、七把刀刀剑剑扔在地上。
月白大惊回头。就见剑池之上二三十米的空中,不知何时多出个头颅大小的球,白莹莹地发着光,莹白之中带着一丝阴暗色彩,却也将千剑池四周照得通亮。梅菲斯特双臂抱胸立在原处,微微垂头对着水面。肩后宽大的羽翼完全伸展开来,在光球怪异的光泽下,形成巨大的阴影。再看剑池,早已失去了片刻前的死寂。原本平滑的水面翻滚着,涌动着墨黑的色泽,说不出的诡异。
本在翼龙身边的亚当踪影不见。月白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亚当先生他……”
银发翼龙巨大的羽翼优雅舒缓地轻振两下,缓缓隐没入衣内,自池边回转身来,平静地回答:“他去捞剑。”慢慢走近月白烧起的篝火,“炭带得够不够?可否多加两块。我去寻些猎物回来你烧如何?亚当刚才又跟我抱怨吃腻了干粮呢。”
月白心下大奇。千剑之池名传天下,就是有些古怪,也是理所当然。这主从两龙既然来这里探险,自然有些自信,怎么刚到池边就吓得呆了?若说是惊讶于剑池的大小形态,亚当大惊小怪的本事他早见识过,怎也不会如此安静。梅菲斯特那翼龙却不会跟着他起哄,怎地也发起呆来。
这样想着,月白离开篝火,往两个同伴的方向走去。离水边还有十来步的时候,梅菲斯特身躯微动,侧回头瞥他一眼,又再回过身去。
月白愣了一下。夕阳消逝后的昏暗,加上翼龙此际面西而立,侧转的脸正落在光线的阴影里,他完全看不出梅菲斯特的神色表情。仿佛是没觉得对方有什么阻挡之意,难得来上一趟,总也要亲眼见识一下这鼎鼎大名的剑池。当下继续前行,直到脚尖离着水边不足一米才停住。
亚当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半个月之前,正是他突然害头痛的时候。梅菲斯特早已查出那是彩虹七殿魔法阵破裂、能量泄露的结果。现在又说千剑池的变化也是在那段时间发生,这之间莫非有什么关联吗?
月白一呆,下意识地接过。他本就饿了,这样一只香喷喷的烤豚塞进手里,自是万分高兴。再想到烤豚上所穿的“铁签”其实也是神剑,倒也不一定非要看梅菲斯特研究过的那一支。只是要先填肚子还是先研究神剑,有些难于取舍罢了。
那边亚当早把另一只烤豚送到嘴边大咬,接连吞下好几口烤肉之后,才顾上抬头喘气。眼睛转到一旁没东西可吃的大天使,问:“这些剑是不是很差劲?我在池里挑了半天,也没见到好的,和冰川龙的那什么诘绿完全不在一个档次。我们是否走错了地方?”
梅菲斯特摇头道:“无论照雪叶岩所给的地图,还是我见过的其它地图来看,这里是千剑池不会错。而且池水的特性,以及整个池塘和周围环境的能量联系,也完全与一般的地方不同——有点儿象彩虹七殿那种聚能阵,绝不是龙族可以搞得出来的东西,只是现在阵法好象出了问题。你拣上来的这些兵器,无论煅造手法还是形状都和普通龙族兵刃不同,与诘绿风格一致。差劲的硬度和质地,则似乎是最近才有的变化。”
最近这短短个多时辰内发生的事,实在太过考验月白的理智承受程度,以至于他发现亚当是用那堆“上古神兵”中锋刃较为细长的两柄来做铁签子烤肉时,也只翻了个白眼,默无一语。
梅菲斯特治好了月白,回去自己的位置坐着,随手拣起一柄“神兵”,就着火光端详。月白身上不痛了,注意力也便转到那些“神兵”上,眼见这实力强大、见识不凡的翼龙拿起来研究,不免凝目瞧看。
这一堆兵器全是亚当捞上来的,按照冒险者的规矩,就属亚当所有。月白虽然好奇又艳羡,也不好学梅菲斯特的样子,随便拿来摆弄。反而是亚当自己,轻易捞上一堆刀剑后,就对剑池神兵失了兴趣,这时全副心神都放在手中的烧烤上,把行囊中带的不多几样调味料统统翻出来用。根本不理会大天使和月白干些什么。
月白微微侧脸,目光落在仍未曾摆脱拘束感的左手腕。充斥天地的不自在感,不知是否是受千剑之池的凶名影响。但是刚才那短暂的昏眩,月白以为,实在是此刻依然在自己手腕上驻留的这五根修长莹润的手指的过。月白自认不是个好色的龙,但是翼龙的美丽容颜,以及手腕与手指接触点上的清爽感觉,实在有令任何龙头晕的效力。
“这就是千剑之池?怎么这么小!”另一侧耳边传来大咧咧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响,也几乎令月白直跳起来。若给亚当发现到翼龙和他拉着手,会是什么反应?月白下意识地往回抽手,很顺利地与梅菲斯特的手指分离开,倒不免有些后悔。斜眼窥看时,见那美龙神情淡然,似乎完全不把刚才的拉手当一回事。
月白一阵气沮,默不出声地牵着独角走开一旁,选了处比较平坦的石坡,取下独角背上的营帐,着手安排宿营。这个翼龙虽然漂亮,可是完全不解风情,会拉自己的手,应该只是为了能带着自己过来,非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