霭京听见这么说,就起身告辞。雪叶岩的信他也看过,就只写了从亚当处得来的消息(彩虹七殿有变),并没有提出什么条件要求。要青舆图候将此事禀报夏维雅王,固然是雪叶岩这封信的目的,却不曾在信中白纸黑字地写出来——那根本是毋需明言的。青舆图候说会给雪叶岩回信,已经是超出预期的收获,他没必要坐等回复。而且,他和青舆图候几乎可说不认识的,对方要进宫去,自己总不能还赖着不走。
却是美丽的君上出言挽留。
“一事不烦二主。我可不是雪叶岩阁下喜欢的访客呢!还是请霭京先生多耽些时,一总把我的回信带回去吧。请到我的书房来,我有许多教理研究的资料,默先知手著的《智慧箴言》原本(注2)都有喔!由钦宗主几次求我让他借阅,我都没答应呢!虽然说我自己也不怎么看它……”霭京虽然还没有认同那所谓的“智如”,更把默看成是入了歧途的伪先知,听见这种话,也不由得叹一口气——还真是浪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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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米阔,却至少有四、五十米长的房间,两壁全被放满书籍的木架和大幅绘画占满。天花板并非常见的透明,且一反夏维雅的建筑风格,拱起成弧度,粗犷怪异的彩绘与粗细不同的檩条巧妙地融为一体,给整个房间装点出浓浓的异国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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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儿奇怪!梅菲斯特心中闪过此念,目送那瓴蛾领命飞去,心中一动,想到另一件事:“我们昨天来时,好象没见过这个瓴蛾呢!波赛冬你家的瓴蛾没有固定的工作分配?总是这么轮换不会不好管理吗?”
波赛冬很“诚恳”地告诉大天使,从别处调派这几个瓴蛾到亦悦园侍候,是早上雪叶岩阁下临出门前亲自吩咐下的,他一个小孩子,可不敢过问监护者的事。
梅菲斯特心里颇不以为然。本来龙族的小孩子,对监护者就是厌憎多于敬爱,什么敢不敢的,从来只是做过表面功夫就算了。这话根本就是推托。而且,论年纪波赛冬是小孩子不错,可他这个小孩子做的事,很多成年龙都未必做得出。别龙不知道,大天使还不知道吗?现在在这里扮乖宝宝……梅菲斯特眼光斜睨过去,就见那小龙微微缩头吐舌,一脸“有本事你自去问雪叶岩阁下”的神情,当下不再多言。
上次成功地替雪叶岩留下霭京,赚得一夜清静安眠,小龙由此学到应付监护者的又一有效手段,这两晚不知转了多少心思——眼前的梅菲斯特先生,真的是个绝好的目标哟!亚当先生虽然口无遮拦,却从来不会信口开河,既那么说,肯定有所根据。而看阁下的反应,对梅菲斯特先生也是大大有意。只不知这位美丽的翼龙对阁下到底怎样?亚当说他“不是不愿意”和阁下……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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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只能判定那是一句玩笑言语,即便暂时不了解其确切含意,也是无关紧要。当下不再于此多做纠缠,转入促使自己过来的正题,说:“波赛冬你是否知道,雪叶岩阁下在不在府里。我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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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这梅菲斯特,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雪叶岩脸上一热,以为是亚当知道了一些风声,派他来试探的。当下冷冷道:“我怎么调派自家奴仆,却是不劳梅菲斯特先生过问!”再想到这翼龙经常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更认定他在明知故问,而前一天被“拒绝”的“羞辱”也尚未全然忘记,这时压了又压,到底没能压下那股火气,加上一句:“若不是你那位主君口无遮拦地胡说,又何至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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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那冷硬的回答,梅菲斯特本是不打算再问了,不料他又补上第二句。事涉亚当,大天使自不能轻轻放过。灵觉倏然提高一个层次,眨眼间把面前闹脾气的龙看个通透——什么尊重隐私,也是不理了。
听得翼龙说要“道歉”,雪叶岩的神情大大缓和。接下来听见说彩虹七殿,更加正经严肃起来。不想梅菲斯特话题一转,紧接着问起亦悦园的瓴蛾。雪叶岩刚才转回正事的心,忽地一跳。
雪叶岩原本是很冷静、理智的龙。早上实在是亚当太过份,那种话都扯着嗓子叫出来,换谁谁都忍不住要杀龙的。幸好有个霭京在旁一拉,多少将雪叶岩的注意力转移了些许,使他勉强按下一剑劈了那白痴的冲动——不过一股心火已经烧起来。被霭京拖着走出亦悦园外的大门,又一眼看见那几个瓴蛾呆头呆脑地挤在拐角处,能量激**(瓴蛾之间的交流方式),不知在叽咕些什么。
雪叶岩脑袋发热,想说亚当叫得那么大声,几个瓴蛾定然都听到了,聚在这里议论,稍待还不知会去跟哪里的瓴蛾乱讲,那就未免太丢脸了——随手一式“风卷残云”,雪叶七击两式合一,几个倒霉的瓴蛾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就魂归离恨天。再看拖着他出来的霭京,早在诘绿出鞘的那刻就已松手,腾身后退七、八米,挡在亦悦园的大门处,满脸紧张戒备样子。
不过,梅菲斯特并未深究此事。比较而言,雪叶岩的态度才是他所在意的。
在向以礼貌周全著称的夏维雅贵族来说,雪叶岩现在的态度,是极明显怠慢。就算梅菲斯特“伊甸园主的护卫”这样的身份与夏维雅王子差着太远,他毕竟是能力强大的翼龙。再退一步说,以前雪叶岩对梅菲斯特可是很客气的。
沉默持续了三、五分钟,最后还是雪叶岩屈服——堂堂夏维雅特战军副统领,总不能全然不顾礼貌,跟个翼龙一般见识!雪叶岩微拧着眉,盯在文书上视而不见的目光上移至翼龙的绝丽脸容,以丝毫不带起伏平仄的声音说道:“亚当的病辛苦你了!你找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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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他第几次伸出手来翻书,当他中指小心地搓起陈年的绢页的时候,霭京忽然感应到微弱的能量波动。
霭京毕竟也曾修习魔法,对魔法元素多少有些概念。虽然不如小龙波赛冬那么感觉敏锐,既然已经知道亚当的怪病是由某种微弱得几近无法察觉的“次声波”引起,有目的地搜寻之下,到底给他发现了次声波的存在。以霭京的修为,既经发现,便是微弱了些,也可以勉强锁定那波动频率。这时变化一生,霭京立即生出感应。
早在彩虹郡伊甸园刚开张那会儿,和约尔、亚当第一次真正坐下来商议经营事务的会上,小龙就见识过了亚当和其翼龙护卫的无所顾忌。亚当这家伙向来有点儿行为脱线,也还罢了,梅菲斯特平时那么彬彬有礼的主儿,居然也……公然拉亚当的手不算,竟就那么运动能量……这可是光天化日、大露天地里呐!
在这种心神不宁的情况下,当那一声轻柔的嗤笑传入耳鼓之际,小龙自是立时吓得跳起老高。转身间,入目浅衣银发的身影,更是大出意料,完全掩不住呆愣的表情。那么明显的表情,不用有大天使的高超灵力也能轻易看穿。梅菲斯特笑道:“想什么呢?波赛冬你的脸很红呢!”
同样觉出自己脸颊的烫意,波赛冬自知无可抵赖,却又不甘心就此被取笑。除了监护者雪叶岩,能让小龙心生怯意的可还真没有哪个!
来到这间书房,那位君上殷勤地从架上取来题为《洞察》的厚书,放在宽大的乌木书桌上;着仆役将旁边角落里的茶炉茶具整理妥当,以便霭京喜欢时可以自己烹茶;又交待两个瓴蛾守在房外,随时听候“霭京先生”的吩咐。最后谢过失陪之罪,走了。
霭京是个不太会拒绝别龙的龙,被主龙这么不由分说地丢在这富丽堂皇、充满异国风情的书房,他也就认命地呆下去等青舆图候回来。再者说,默做为“伪”先知的名气也实在够大,霭京对那厚厚的、绢质微微泛黄、明显些有年头儿的书册,也不是不感兴趣的。他还记得少年时被监护者做为反面教材,批判研读过的《智慧箴言》,却不知与面前这本《洞察》,又有什么差别。
他坐下来看书。这一看,立即就被吸引住了。
室内的光线不是很好。两旁书架和画框上镶的照明石,没什么高级品,多数光度昏黄——但这绝不会让来访者对主龙的财富有任何误会。室内唯一的自然光,来自房间尽头、淡黄水晶镶嵌、至少一龙高的宽大窗户。巨幅水晶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竟是一整块——上午的阳光透过水晶的窗扇,洒在窗前宽大乌木书桌上。除了简单却精致的纸笔文具,桌上那幅两尺宽、尺半高的黄晶桌屏,更是价值连城。
霭京站在书桌侧旁一张座椅之前,面前摊着题为《洞察》的厚书,眼睛却几乎没办法从那扇黄晶桌屏上移开。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样一幅桌屏。
青舆图候把他带来的、雪叶岩亲笔书写的信笺,翻来覆去地看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又眼睛转呀转地想了两盏茶的功夫,然后宣布说,他要立即进宫去见夏维雅王,最迟晚上给雪叶岩回信。
约略过了顿饭功夫,波赛冬打发去给雪叶岩送信的瓴蛾回来,报说雪叶岩阁下已经回府,梅菲斯特先生若是事急,现在就请去阁下的书房;如若不然,再等一会儿,阁下会过来与大家一起用餐。
波赛冬立刻说:“阁下的书房就在前宅主楼西翼,很好找的。要不,我派瓴蛾带你过去?”梅菲斯特心里忽然冒出个十分滑稽的念头:难道波赛冬是想把我和雪叶岩往一起凑?雪叶岩做龙做得还真是失败!长到三百多岁还要他家老的小的一齐努力帮他保媒拉线。
梅菲斯特不知道这看来好笑的想法,竟是相当接近事实。只说小龙这么热心,看看他搞些什么古怪也好。又想起亚当曾交待他向雪叶岩“解释清楚”,显见得自亚当的角度,并不希望看到冰川龙与大天使闹别扭。当下无可无不可地漫应了一声。
波赛冬不料有这样的美事。刚才在想如何试探梅菲斯特对雪叶岩阁下的意思,他就自己过来要求面见阁下了。怔得一怔,才回答道:“阁下去了特战军总部。不过阁下有交待说,有事的话随时可派龙去找他。我这就交待下去……”
梅菲斯特摇头道:“那也不必,不差这一时半刻。”
波赛冬另有心思,只当他说客套话。径自弹出能量束,招来院中伺候的瓴蛾,以迅快的手语吩咐:梅菲斯特先生请雪叶岩阁下尽快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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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幼龙的课程包括除武功之外的所以内容,历史地理、政治经济都在其中,根据幼龙的不同才能兴趣,各有侧重。而霭京长大的养成院,虽不如彩虹七殿,在大陆上也是数一数二,教育质量是极高的。
注2:原名《洞察》。与前文提及的《蒙爱者》一样,是先知默的重要著作,经净心宗改头换面后得以在夏维雅公开传播。由于此书较多、较深入地涉及了创神教理论信仰的方方面面,净心宗对其进行的改动很大,从某种程度上讲,可说是面目全非。青舆图候收藏的这一本,则是原文,连名字也没改。一般龙收藏此书,一经发现,定会被当成创神教余孽抓捕判罪。但是平白无故的,哪个龙会跑来青舆图候君的私邸书房抄查禁书呢。〗
鼻端血腥气一冲,雪叶岩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也明白霭京那样紧张无非是怕他再回去跟亚当为难。好在那一剑也将他的火泄得差不多,心里再没有怪责亚当的意思,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上次失手弄死一个瓴蛾,那白痴跟我闹这么多天别扭。今天的事可不能再让他知道了。
几个瓴蛾太也无辜,雪叶岩心中不无愧意。但毕竟也只是瓴蛾,死就死了。雪叶岩冷静下来,向霭京道一声“见笑了”,招来总管,令他将几个倒霉瓴蛾的尸体清理掉,重新安排其他瓴蛾入园侍候。特别吩咐要小心清洗血迹,不可让亚当发现。这才和霭京去到书房,写了那封给青舆图候的信。
而雪叶岩虽然交待了要清洗湮灭一切痕迹,也确信府里的仆役们不至于连这点儿事都做不好。奈何事发之地与亚当当时的所在实在没有多远,也不知瞒不瞒得住——说不定亚当听到动静,又或感应到他出手时的能量波动,早都知道了。因为这一点心虚,雪叶岩回府之后,虽然确实有关于彩虹七殿变故的疑问想问翼龙,也不太敢亲自去亦悦园面对亚当,而是派龙去请梅菲斯特过来。
咦?梅菲斯特有点儿想笑。骄傲还真是种奇怪的情绪,而这个被亚当叫做冰川的龙,这方面未免也太敏感了些!现在看来,雪叶岩阁下和亚当那家伙,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有共同点呢!难怪一下子就混到一起去。
大天使心里琢磨,脸上不带表情,语调平和地回答雪叶岩:“哪里,那是我应该做的。我们打扰了阁下才是。我冒昧求见阁下,一来是昨天在王宫,梅菲斯特多有失礼,正要向阁下道歉;二来我听说阁下对彩虹七殿十分关注,或许有些细节上的问题要问;最后,我刚才注意到亦悦园的瓴蛾全换了陌生面孔,波赛冬先生讲是阁下的意思,我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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霭京闭目凝神,细细地感应分辨着虚空中的各式能量波动,发觉原本微弱却稳定的次声波,竟似是当真消失无踪。是梅菲斯特先生已经将彩虹七殿的问题解决了吗?此念一兴,霭京猛地站起,就想赶回雪叶岩府亚当处问个究竟。转身间,衣袂带起微风,书桌一侧摆放的黄晶桌屏上覆盖的轻绢滑落,霭京当即停止了一切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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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叶岩坐在书房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支颐,瞪着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书发呆。听到侍卫禀报梅菲斯特来到,自鼻子里“唔”得一声,眼也不抬一下地挥了挥手。那侍卫恭恭敬敬地行礼,眼角也不瞥向梅菲斯特一下地退出门去。他却不知大天使的神念观察是全方位的,自己眼里的古怪暧昧,并不因为他不看过去就可以掩藏得住。
波赛冬睁大眼睛,脸上的惊诧之意更加扩大,口里轻呼道:“咦?你这么快就……”忽然以手掩口,深深垂下头去。
这一番做作,却是瞒不过大天使的灵觉。无奈梅菲斯特虽然知道小龙在装模作样,也明知他是要报复自己那有点儿取笑的提问。不过,对于龙族语言空有庞大知识、却终究缺乏切身体会的天使,想要完全明白那半句惊叹中的讽刺意味,却还有待努力。
大天使微觉困惑,凝神思索。波赛冬镇定下心神,目光上斜窥看“翼龙”的脸色,入目那绝美容颜,不由不想起早上亚当所说的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