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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跟在亚当旁,把一切看在眼里,也不出声。店铺开张时举办招待会,主要目的本是在邻里间打打知名度,推销宣传一番。香醉忘忧和伊甸园的名气已经够大,所以这个招待会办与不办,办好办坏,倒也不是十分相干。大天使也就乐得省心,凡事差不多就行了。
固然以龙的礼仪来看,谈话时走神是极失礼的行为,但是那些缠着亚当闲聊的龙,本就另有目的,多半打着要从亚当嘴里挖出点儿什么的心思来的,反倒巴不得他多多走神,多说出一些平时不肯说的东西。因此没有龙表示不满,个个满面堆笑,言谈欢洽。
心不在焉的谈话中,亚当的目光落在一个龙身上。这龙立在厅中一个相对冷僻的角落,端着一杯招待的红酒,也不和龙说话。虽不曾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却也与满屋子你好我好的谈话气氛不甚相合。亚当认得这个龙,却不是渠衡是谁。
夏维雅王轻轻一语,要渠衡一个月内,将潜入伊甸分园,毁去大批美酒的家伙抓获。渠衡这些日原本相当烦恼,不会有闲情跑来参加伊甸分园的新张招待会,喝那几杯免费酒。
那日殿会上,渠衡因为官职低微,没敢就破案时限一事提出申辩,只想着殿会后求雅伦替他进言。不料随后王上籍着伎团血案和王都城防的名目,硬要把申邑琛雪叶岩这两个前世冤家扯在一起。雅伦担心申邑琛与雪叶岩的不对盘,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乱子,殿会后就未立即出宫,而是留下参与两位王子的“协商”、“合作”。
之后渠衡几次去政务府和雅伦的府邸求见,也都被挡驾。渠衡自己思量,估计雅伦公多半是把主要心思都放在考究那两位殿下阁下的“合作”、以及王上下这道喻旨的用意上面。说不定还因殿会上被王上暗责,心下怪罪渠衡,觉得他这警备署长的无能,以致于他阁下在殿会那等场合,大失颜面。无奈之下,渠衡只得自求多福。
这件案子,渠衡手中只有那三枚行血芒,还是梅菲斯特替他找出来,由雪叶岩转交的。为了多找些线索,渠衡只好用最笨的法子,发动警备署的明暗眼线,汇集各方资料。再组织龙详加分析,从头细查自亚当一行抵达后,雅达克城中进出的一切可疑龙迹——雅达克这样的繁华王都,流动龙口本就极多,这段时间因萌祭的关系,外来的龙又更多出几倍,这工作量之大,不啻是大海捞针——可是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因为有那一个月的期限在头上,这些天里,自渠衡以下,警备署所有龙休假全部取消,加班加点,希望早些找出个头绪,缩小嫌疑者的范围。渠衡自己更是每天早上天刚亮就到衙门里去。
今天早上卯时不到,天还没有全亮,渠衡从家里出来,往警备署去。经过南大街,已经看得到警备署大门的时候,一片蹄声自北而来,直向东南门而去。纵是晨光曦微,渠衡也还是老远就认出雪白独角鞍上风韵独具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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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叶岩随行的,除了一众侍卫骑士外,渠衡还认出横天、司曼两龙。那都是特战军中团长级别的高级将领,无论封爵职位,都不是他比得上的,当下连忙闪让往道旁。那一行龙明显是要往东南门出城。
这些天渠衡整天钻在手下们搜集来的各样情报中,对城中发生的大小事宜,倒都有所耳闻。他已听说殿会之后,雪叶岩阁下派了第三团的梁思与申邑琛殿合作查办伎团血案,他自己则主要着手整顿特战军,加强城防。年前色丝之战,随雪叶岩出征的两个团,均有减员。雪叶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司曼的第二团中,选拔调派一些龙编入一、四团。
(第二团素有特战军的预备队和训练营的称号。新进特战军的兵士,通常都被编入此团。第二团的龙数也是特战军五个团中最多的。而第二团的驻地也正是在雅达克城东,距离王都东校场极近。殿会后雪叶岩就下令司曼的第二团预备一次操演,以便选拔调整,今天正是要去检视练兵。)
渠衡让到路边,看着晨光下、仿佛披着一身金辉的美龙纵骑驰过,很自然地完全无法移开目光,却不料雪叶岩在经过他旁时,突然缓下座骑,转头与他招呼。
特战军副统领阁下的招呼远远谈不到谦和热络。
也不下骑,雪叶岩自银星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渠衡,以其一惯的淡漠口吻说道:“是渠衡阁下呀!伊甸分园那件案子忙得怎么样了?我上次有没有跟你提起,那三枚行血芒是梅菲斯特先生找到的?”
渠衡脸上有些发热。案子丝毫进展全无,“忙得怎么样了”这种问题,还真有些不好回答。他只好含糊跳过前句,先答后半,道:“是,阁下说过。那日梅菲斯特先生要赶着到商务部去,才托阁下转交的。”
雪叶岩点一点头,轻描淡写道:“嗯。真不知那翼龙是怎么从当时那么混乱的情况下找到那些东西的。真是深不可测。很多时我都怀疑,这世上有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呢。”
没头没脑地抛下这么两句话后,雪叶岩不再理会渠衡的反应,微微点首示意告别,丝缰一抖,继续走他的路。与他同行的一众特战军,自也都一言不发地跟着去了。
渠衡呆在原地眨了好一会儿眼睛。他怎么也想不到,雪叶岩特意停下来,就是为了跟他说这么几句全无实际意义的说话。那位阁下可不是没事会找龙聊闲天儿的主儿。即使他今天忽然转了性子,想与龙闲聊了,放着身旁的忠心属下、得力臂佐们不理,专门找上他这个警备署署长,也无论如何说不通。
渠衡顶着一头雾水继续自己的行程,向警备署衙去,走到敞开的大门处时,脑中闪过一道亮光。
自混乱的案发现场、死去的三匹独角血肉模糊的脑袋里找出三枚细如发丝的行血芒,确实不是一般龙所能做到。而且,武功高强杀敌残命是一回事,把一个死去的血淋淋的尸体剖开又是另一回事。梅菲斯特并不是习于检验尸体的解剖医师,就算是想到独角发狂的原因,也该没有兴致亲自动手去把独角脑袋剖开来验证才对。他只要随便跟哪个警员说一声,都自有龙会去做。可是那翼龙却自己动手找出行血芒来,又特别劳烦雪叶岩转交给他,这中间,会不会别有深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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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恨自己竟一直没有想到亲自去找亚当或那翼龙梅菲斯特问话。虽说事发后次日就出了伎团血案,后来亚当又与罗清决斗、进宫见驾,再下来就是萌祭,很多吸引注意,令龙分心的事出来,但是就这样把查案子最初始最重要的步骤给忘掉,还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其时渠衡也无心深思,雪叶岩那样反常地找上他说话是否存心点醒他。目下首要的事是弥补自己的疏漏,亲自与那美丽翼龙谈一谈,看能否有任何新的发现。故他安排过手下当天的行动,看看时间差不多,就动身到伊甸分园来。
渠衡这些天满脑袋都是案子的事,伊甸分园今日正式开业的消息虽是知道,却并未多想。直到到了门口儿,才省起店铺开业时惯有的招待会。以香醉忘忧的名气,来的龙也必多。
果然进门之后,就见亚当和他的美丽护卫身边众龙环绕,实在很难不动声色地把那翼龙叫过一边谈话——何况渠衡与梅菲斯特之前根本没有直接说过话,还是要先跟亚当打招呼才行。否则这样冒冒然上前,那翼龙纵然脾气好不会把他踢出去,也多半会给他挂上登徒子的标签,赏几个大大的白眼儿。
结果渠衡只得站在角落里,眼睛跟着厅堂中央、众龙围绕间的亚当及其身旁那美艳绝世的护卫翼龙移动。一边等待适当的时间,一边拿过免费供应的香醉忘忧来喝。
到亚当看见他时,渠衡已经喝到第四杯香醉忘忧,虽然还没有醉,也多少有了几分酒意——也变得急燥起来。夏维雅王的期限,就象一把悬在他头上的刀,大大地消磨了他的耐性。
四目相对,亚当点一点头,手中酒杯略微上举,打个招呼。渠衡正自不耐,当即大步上前。
今天来的这些宾客,背后的主君或许官高爵显,其本身却未必都是地位高贵。见到渠衡这有着正式官职,又是专责王都警备的龙来,不免要稍加退让。于是渠衡得以直接走到亚当身前。
待渠衡走近到身前数米、方便说话的距离时,亚当把手中水晶杯中送到唇边,浅呷一口那杯中清浅色泽的酒液——据说是伊甸园的新品,叫做云淡风清,今天也有拿出来招待宾客,却十分稀少。许多龙都没机会拿到——当先开口道:“我今天没有见过雪叶岩喔!他这两天忙得很。倒是渠衡阁下也要忙着查案,还抽空过来。”
渠衡随口应道:“我今天来其实是有关于案子的事要请教你和梅菲斯特先生。雪叶岩阁下一早去了东校场校阅特战军操演,会耽搁得晚些也是有的。”
亚当本是有感于许多宾客都问及雪叶岩,以为渠衡也是,才抢先声明没有见过,倒不料他会这么说。微怔之下,愈加不开心起来,道:“你倒很清楚雪叶岩的行踪!这里许多龙要找他呢,快来跟大家说说。”这等口气,很有点儿怀疑渠衡与雪叶岩有什么特别关系,在妒忌吃味儿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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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许多目光集中在渠衡脸上。
渠衡颇为意外。龙在这方面一惯随意,纵使对象是雪叶岩那等美龙,也很少会有如此小心眼儿的表现。他随又想起前几天亚当与梁国罗清决斗的事,显然这看似平凡随和的伊甸园主,对雪叶岩还真不是一般的在意。
众目所注之下,渠衡不觉有些尴尬,苦笑道:“亚当先生不要开玩笑。我只是晨间去警备署时,在街上碰到正要出城的雪叶岩阁下一行,所以知道。哪里敢说是清楚阁下的行踪。”
他倒不是怕在场的龙被亚当误导,真的认为他和雪叶岩有什么,故而急着解释——从他的角度来说,其实还巴不得亚当的怀疑是真。然雪叶岩何等身份?渠衡自问就是自己想吹牛说与他怎样,别龙大概也不会相信。但他原是来向亚当梅菲斯特询问请教查案线索的,多少算是有求于龙,亚当若是吃起没来由的干醋,对正事自是有害无利。
亚当瘪了瘪嘴,嘟囔道:“检阅操演吗?这么好玩的事冰川龙也不叫我去看,真是……”
话说出口,即被旁边的大天使不动声色地予以消音,以免别的龙听见笑话。军队校阅这等事,岂是可以随便让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去看的?而且,梅菲斯特斜了亚当一眼,心道人家上趟好心送瓴蛾和仆役来给你,你爱搭不理的样子,雪叶岩没有当即翻脸,把仆役瓴蛾再带回去,已经是好修养。还会再有事没事来你这里自讨没趣吗?
至于渠衡所言,要请教案子有关的事,梅菲斯特自然知道是那几枚行血芒的缘故。本以为这龙早该来问,谁知竟拖到今天。看来所谓夏维雅军警的高效率,也只是说说而已。不过,他今天倒也来得巧。
梅菲斯特以神念提醒道:“亚当你不要胡乱打岔了。渠衡是为库房和酒货被毁的案子来的。有关圣贤的情况,我们多少要跟他透露一点。毕竟我们离开后,伊甸园雅达克分园的安全,还要靠他们的。”
亚当抓了抓头,眼睛转了几转,将大天使向前推出,道:“嗯,渠衡,梅菲斯特有事要跟你说,就是关于那些破坏伊甸分园的家伙啦。过些天我们走了,分园的安全就要拜托警备署和你渠衡阁下了。”
圣贤集团与他们做对的事,亚当知道的有假讯石、绑架莫克、以及这次潜入破坏分园等几件事。
这些事中,假讯石事件涉及到雪叶岩、梁思、以及某位夏维雅地位高贵的幕后指使者,是不可以轻易说出来的;绑架莫克,警备署其实是不知情的帮凶,对渠衡这警备署署长,亚当可不知道要怎么讲才好;这次库房被毁一事,看起来最是简单,但要说明菲斯为什么可疑,就必须详细解释结界的功用。想让全无魔法概念的龙明白结界是怎么回事,亚当自问没有这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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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数下来,结论就是亚当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渠衡讲圣贤集团的事情,但是梅菲斯特又说应该告诉渠衡。这种麻烦的问题,亚当当然要把大天使推出去了。
对于亚当的做法,了解人的大天使毫不意外,唇边带点无奈的轻笑,随着他推在背后的手来到渠衡身前。
众龙既对亚当与翼龙护卫间不拘礼节的举止侧目,更惊讶他提到要“走了”。
难道亚当不会长住在雅达克?要知道,在一向自命文化大国、礼仪之邦的夏维雅龙看来,夏维雅的王都雅达克,就是清蓝之境文明世界的中心,是一切尘世繁华的顶端。无论各国各地的龙,只要有机会在雅达克定居,都该十分欢喜欣慰,绝无自动放弃之理。
事实也正是如此。每年到雅达克的外来龙数以万计,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希望能长住雅达克。虽然雅达克的日常花销是全清蓝之境最昂贵的,但世上有钱的龙很多,见识过雅达克的繁华后,不知有多少富豪龙百计钻营,希望弄到雅达克的户籍,定居下来——这便使得定居雅达克成为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王城的规模再宏伟,也终究有个限度,为了安全的考量,又不能随意扩建。故而夏维雅政务府制订了严格的审核制度,限制外来龙在雅达克的停留。一般龙来旅游、做生意虽然可以,一旦想要购买产业、长期居住,就必须提出申请,经过层层审核才行。除非有敌国的财富,又或是极特殊的才能贡献,才有可能通过。
当然象伊甸园这样,由王国商务部出面邀请,并在税收等各方面给予优惠,邀请来雅达克开分园的,身为园主的亚当,要在雅达克长住就不必那么复杂。就不说他和雪叶岩阁下的关系、以及青舆图候君对他的兴趣,只凭王上曾亲自接见一事,亚当要申请雅达克的户籍,就是十拿九稳。
这问题虽然没有龙谈及,却都心知肚明,没龙想到亚当居然并不计划留在雅达克,而且这么快就要离开。真说起来,亚当一行到雅达克也才不过十几天,伊甸分园更是今天开正式开张,怎么居然就说要走?而且,他不是很在意雪叶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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