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把手中的纸笺反复看过三遍,抓着头发想了足足有两三分钟,最终还是扬声呼唤道:“梅菲斯特,你来看……这个小龙到底在搞什么呀!”
梅菲斯特从房里出来,接过亚当手里的信,一眼扫过,目芒微闪:“这上面不是写得很明白了?波赛冬想把瓴泠送给你。”
“可是,他怎么可以就这么决定要瓴泠跟着我?还有,为什么要我去和冰川龙讲呢?”
亚当抓一抓头,随口问:“你不是在波赛冬的东隅园吗?怎么跑来这里?”
瓴泠打手势道:“少君叫我来伏侍亚当先生。”
亚当张大眼睛:“波赛冬已经起来了?这么早啊!我还以为他会多睡一会儿的。昨天的事,他没有受伤吧?”
※※※
前一夜是节日狂欢之夜,亚当到雪叶岩府里,就已过了子时。解决了出状况的小龙后,到亦悦园又和梅菲斯特聊了好久千剑池的事,真正上床睡觉时天边都已开始泛白。这样算来,亚当在巳时刚过就爬起床来,实在已算得是精力旺盛了。
亚当起来时,梅菲斯特和霭京的房门都还闭着,亚当也不觉得什么。天使虽然不必睡觉,偶尔没事时发发呆(冥想)也是平常。而且,雪叶岩府里的仆役训练有素,亚当起床,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廊上还没有呼上几口气,便有瓴蛾捧着面盆面巾等物赶过来伺候,根本不让亚当有呼唤自己的“护卫”的必要。
如今波赛冬年幼,雪叶岩不在,这府中诸事就是弗雅、涵匀等高阶侍卫说了算。虽然弗雅前一晚告假不在,并不详知前一天发生的种种,甚至不清楚亦悦园中住了宾客,但是涵匀随了阁下去殿会,当值的侍卫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且不说雪叶岩府的骑士去见弗雅,亦悦园中,美丽的君上顽固地躲在**,全身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不肯放手。昨天一整天那么的辛苦,又丝毫好处没有捞着,多躺一下下总不算是奢求吧?才刚过午时呢。
纵使不是在同一张床,终究也算是睡在一处,监护者阁下都起来了,波赛冬也不敢继续赖床。虽然觉得一个头昏昏沉沉,眼皮沉涩、四肢酸麻,也还是勉力爬将起来,披上袍服,出到外间向雪叶岩行礼问安。
雪叶岩面无表情地点首以应。一个仆役头领模样的瓴蛾发出信号,便有东隅园的那几个瓴蛾——瓴泠亦在其中——捧了热水毛巾上来。波赛冬用热得发烫的毛巾在脸上蒸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整个龙渐渐活过来。
后来瓴泠过来帮他梳头。
※※※
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传进房间时,青舆图候其实已经醒了有一段时间,只是不肯睁眼起床。
在别龙家做客就是这点好。一般来说,本着尊重宾客的原则,只要客龙不先招呼,主家的仆役无论到什么时候,也是不会打扰宾客的。青舆图候本已打好睡到申时,起来直接喝下午茶的主意,谁料雪叶岩府的那些侍卫,竟然随便放龙来搔扰府中的宾客!
经大天使温言抚慰,更重要的还是这美丽“翼龙”近在咫尺,瓴泠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强大的、平和温暖的能量场,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仍旧不知该如何反应。
瓴泠活了几十年,被问到“喜不喜欢”、“愿不愿意”这等问题,还是第一次,那感觉实在陌生得紧,一时半刻哪知道要如何回答。
瓴泠对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本来没有任何意见。雪叶岩阁下一向很冷淡,不怎么理他们,是个省事的主君。波赛冬少君给他起了名字,还曾抓着他的手、靠着他的身体——那感觉着实美妙——不过,昨天雪叶岩阁下发起脾气来实在很可怕。还有,昨晚被莫名的狂暴能量从少君身边卷开,撞破屋顶飞出去,眼看就要落到地上摔死的时候,面前这美貌翼龙以温厚的羽翼将他拥住时那安全舒适到极致的感觉,也真是不错。
再者龙对主从关系相当看重,背主别投的行为通常会被龙诟病。这样的行为,就算是龙,也要偷偷摸摸地做。瓴蛾的胆子小,更是想都不敢想。
故而瓴泠先是被亚当的大喊大叫吓了一跳,到他有限的智力弄明白亚当言语的意思时,更是当即头脑一片空白,呆在当地动弹不得。半伸展开来维持平衡的翅膀,都忘记收好,松垮垮地垂在身后,象是被霹雳震昏了头的蝙蝠。
梅菲斯特暗自翻了个白眼,上前安慰被吓到的瓴蛾道:“亚当讲话没头没尾,你不要误会了。再过几天我们就要离开雅达克,届时伊甸分园只剩下两个伙计和两个瓴蛾,会比较忙。上次新年时瓴泠你们几个帮忙我们送年礼,做得很好,尤其瓴泠最是聪明能干。亚当想知道你喜不喜欢到伊甸园去。如果愿意呢,他就去与雪叶岩阁下商量,要你过来。”
龙的莫名其妙的风俗礼节实在够多,亚当以前还只觉得麻烦。在对瓴蛾的做法上,可就完全不能接受了。
能量波动从院子里传来,是瓴泠和另一个分派照料这幢客舍的瓴蛾,感应到梅菲斯特的“召唤”后,一起赶过来。
两个瓴蛾都穿着饰有雪叶岩府徽记的仆役服饰,质料高雅,剪裁合体,十分干净齐整,予人好感。尤其瓴泠,与同伴相比明显年少得多,白净瘦小的脸儿,衬着纤细柔弱的身材,实在很召人怜。亚当看在眼里,脑袋一热,迎上去大声说:“瓴泠,冰……雪叶岩对你那么凶,波赛冬也不要你了,你跟我回伊甸园好不好?”
“没有。但那多半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这事。”亚当道,“这封信本来是封着的。”
“把他叫来问问好了。”大天使说,模拟龙呼唤仆役的方式,抬手弹出一道能量波。
亚当没有再出声,微微鼓着脸,神情相当的郁闷。波赛冬这么自做主张地把瓴蛾当礼物送人,再次证明了梅菲斯特所说,龙不把瓴蛾当成同等生命看待的事实,又再勾起亚当对昨天雪叶岩“误杀”瓴蛾事件的记忆。其实他也知道大天使在这种事上是绝对不会弄错的,但是,雪叶岩波赛冬和别的龙总该有些不同才是,怎么也这样……
波赛冬一夜没睡好。
前一天晚上,雪叶岩并没有在外耽搁很久。波赛冬躺在**东想西想,还没有想出什么头绪,就听见外间的房门声响。小龙当时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睛装睡,怕监护者进来发现他还没睡,查问起胡乱练功夫的事。就算雪叶岩不发脾气,反而有什么温柔举动,小龙也颇觉无福消受。
结果他是白担心了。雪叶岩不仅没有来审问或者搔扰他,甚至根本连内房都没有进。回来后就安静地呆在外间,也不知是打坐调息,还是就在地席上睡了。波赛冬也不敢从**起来去查看。
“毕竟雪叶岩才是家主。波赛冬年幼,自己做主把瓴蛾送人,雪叶岩可能会不高兴。”梅菲斯特说。
亚当流露出些许不满:“那瓴泠要是不愿意呢?”
“瓴泠有说不愿意吗?”梅菲斯特扬起一边眉毛。那这可真是个“有思想”的瓴蛾了。
瓴蛾眼里浮现一丝异色,摇头做出否定回答:少君应该没事。他交待我过来伏侍亚当先生,还要我交这个给先生。
瓴蛾手中多出一张拆叠蜡封的信笺。
亚当接过信笺,稍微有些困惑。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要写信?龙的行为还真是复杂呢。他拆开信笺,读过之后,心中的困惑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厚——交出信笺之后,瓴泠就与另一个捧着脸盆的瓴蛾一起端着东西退下了。
亚当在一个瓴蛾捧着的面盆中撩起水来,把脸孔沾湿,从另一个瓴蛾手中接过面巾擦去脸上的水珠,再用潮湿的面巾连头带脸地胡乱一抹,将睡觉弄乱的半长发压平,就算是梳洗过了。把面巾抛回瓴蛾怀里,亚当大大地伸一个懒腰。
“呃?瓴泠?”亚当目光落在接下面巾的瓴蛾脸上,就是一呆,露出些许疑惑。这个瓴蛾不是跟着波赛冬那小龙的吗?怎么又跑来这里?昨天晚上还是另一个瓴蛾的。
瓴泠脸上露出欢喜之色。普通龙很少会费心去记身边瓴蛾的脸孔,瓴泠却知道这位亚当先生是不同的。果然,亚当先生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长及小腿的蓝发,好看是好看,每天梳理起来,不大不小的也可算是件“工作”。现在的波赛冬,虽已不是刚变身时的没有经验,根本连自己的头发都不能独自搞定,却也还是愿意多双手来帮忙。侍候他的几个瓴蛾中,又要数瓴泠梳起头来最是灵巧,渐渐一来二去,每天帮小龙梳头便成了瓴泠的固定职责。
其时雪叶岩已经穿戴整齐,一个侍卫骑士为他做最后的整理——把衣带在腰后部分的皱褶压平。波赛冬很怀疑根本是那个龙没有找事,籍此接近雪叶岩阁下。雪叶岩的左手有意无意地把玩着诘绿的剑绦,看着瓴泠给小龙梳头。
那眼神,隐隐地有些怪异。
当然他这话并没有真的骂出来。熟悉的脚步声和气息,青舆图候便是没睡醒也能认得出。俞骊与他的关系更是众所周知,既是他来,雪叶岩府中诸龙若加以拦阻,不让龙误会雪叶岩把他怎么样了才怪——那种误会若传出去,后果可是颇为难料。
事实亦是如此。俞骊来找青舆图候,雪叶岩府中当值的骑士,问都没多问一声,就将他带去亦悦园,然后才去向弗雅告知。
谁都知道青舆图候君难得早起。他住在府里,不到午时,府中的侍役怎也不敢去打扰他君上。俞骊身为青舆图候的近侍,当不会不知主君这一习性,居然这样“早”就找来,自是有事。俞骊这一来,青舆图候多半就会起床,说不定还会不等阁下自殿会回来,就会告辞,则府中也总得有个有资格讲话的龙在旁,才不失主家的礼貌。
那么,美丽的少君和同样美丽却脾气不好的雪叶岩阁下,以及美丽的翼龙和不太美丽却脾气很好的亚当先生——雪叶岩府和伊甸园——要怎样选择呢?
瓴蛾并不懂在神情态度上做假。看着瓴泠细瘦的小脸皱缩成一团,梅菲斯特知道他不可能很快做出反应,淡淡一笑,向另一个瓴蛾道:“你下去吧。我们留瓴泠在这谈天不碍事吧。”
那瓴蛾自然不会也不敢去管贵宾们的行动,当下默默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嘴里说着话,大天使肚里琢磨,这应该不算是说谎吧?
要离开雅达克是实,上次新年时瓴泠等几个瓴蛾帮着跑腿儿也完全没误事。去赫伯救莫克的时候,瓴泠的表现更是可圈可点,至于说亚当去向雪叶岩要瓴泠过来……波赛冬的短信中已经写明要将瓴泠送与亚当,但必须亚当去向雪叶岩说项,这个……也算吧!
实在是太牵强了。唉唉!墮落喽!想到创神教前风行使近期脑海中最经常出现的念头,大天使唇边微微泛起笑意,在喉咙里无声地呢喃。
两个瓴蛾不敢怠慢了主君的贵客,本就是一路小跑而来。突然听到这句话,都是为之一呆。瓴泠更是吓了好大一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多亏本能驱使下自动伸展的翅膀,才再找回平衡。
引诱别家侍役家奴的事,并不是绝对的新闻。但那些被劝诱的,往往都是技有所长的专才——手艺高超的厨师啦、花匠啦,经验丰富管家啦,也有武艺出众的护卫——而且无一例外地都是龙。
瓴蛾限于资质,都只被训练做一些简单琐碎的小事,跑腿儿送信、端茶倒水什么的,几乎不存在多少高下差别。而且,即使是公认训练最为优良的夏维雅王国内务府训练出的瓴蛾(瓴泠就是其中之一),虽说市价不菲,却也一样可以在市场上买到。所以说,劝一个有主的瓴蛾改换门庭是很罕见的事。
梅菲斯特看亚当这个样子,也不免担忧。但人是有独立意识的智慧生命,道理已经给他讲过,他自己想不通,纵然是神也没有法子,梅菲斯特就更不用说。
略一思忖,梅菲斯特道:“其实波赛冬把瓴泠送你,大概也是为了他好。昨天小龙和瓴泠一起练功,雪叶岩显然非常不高兴,那神气可是不善得紧。”梅菲斯特是真这么想的。这猜测也应与事实相距不远。这时说出来,也有劝慰亚当的意思。
亚当依然板着脸。他也隐隐猜到波赛冬把瓴泠送他的用意,却还是不高兴。瓴泠明明没有做错事,雪叶岩凭什么生他的气?想也知道和波赛冬一起练功定然不是瓴泠的主意,小龙惹得雪叶岩不高兴了,被打发走的为什么是瓴泠?
监护者出乎预料的平淡反应,不仅没有令小龙放下心事,反而令他更睡不着了。而且,知道雪叶岩就在一帷之隔的外间,声息可闻,虽然睡不着,波赛冬也不敢随意转侧,生怕“惊扰”了监护者阁下,精神上更是紧张疲累。
也不知熬过多久时刻,波赛冬终于昏昏睡去。感觉上也就刚刚睡着,就又被外间的脚步声谈话声惊醒,却是仆役们伏侍雪叶岩梳洗更衣,预备进宫。
波赛冬伏在枕上好一会儿,才记起夏维雅朝中每月一次的殿会,向例于月初三日举行。萌祭是二月初二,萌祭的次日正是初三,惯例是殿会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