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舆图候终于盼到这一刻,可以光明正大地把眼睛粘在小龙脸上身上,笑吟吟道:“波赛冬先生少礼!对你我可是久仰了!今日一见,才知道真的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呢!无怪雪叶岩阁下把你藏得密密的。若不是萌祭这样的日子,只怕我还没有这么容易见到你呢!”
波赛冬俯首道:“君上言重了。波赛冬年幼,什么都不懂,功夫又差,只好加倍努力练功。阁下也是怕我分心。”
青舆图候打量着小龙,嘻嘻笑道:“你这小龙还满体贴你家监护者的嘛!不过,用功归用功,也要懂得劳逸结合,练功效果才好嘛!哪天有空儿,我指点你几招——无间腕的招式我可熟哟!当年没少和雪叶岩阁下‘切磋’呢!”
因此他虽然眼睛忍不住一个劲儿往小龙那边溜,偷偷地在肚里咽了不知多少口水,心里很盼着雪叶岩把小龙介绍给他,这时也不敢提起。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挑战雪叶岩的耐性极限,说不定会弄得不可收拾。
罗清与雪叶岩之间现隔着青舆图候的车,一时也不便招呼。罗清心里虽然想要凛把车子绕去另一边以便与雪叶岩说话,理智却坚决地把请求的话封在了嘴唇后面——那样做太显眼了,完全有背罗清的“职业”习惯。他只好籍着距离稍远的方便,先多看那应是波赛冬的蓝发小龙几眼解馋。
雪叶岩听青舆图候扯了一阵有的没的,气消得差不多了——或者说觉得给亚当的“惩罚”足够了——这才再把目光转向一脸莫名其妙、不知所措的亚当,淡淡说了句“早上好”。
亚当被这待遇搞得发愣,怔怔地把目光转去跟在雪叶岩身后的波赛冬。
小龙骑着独角,跟在监护者身侧落后米许的位置,脸上摆出规规矩矩的乖孩子表情——眼睛四处转看新奇虽然不免,对接触到的各种各样龙的赞美的、惊艳的、贪婪的、爱慕的目光,却一概不予回应。
听见亚当的话,波赛冬心里哀叹,还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啊!这位先生的口没遮拦,算是没药救了!雪叶岩阁下听了会不高兴,也是自然的。小龙可不想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不过,看他被监护者冷待后,尴尬又无辜的神情,还真是可怜啊!
“可不要说亚当家的舞伎都有如此修为!”青舆图候心中闪过十分滑稽的念头,却是丝毫想笑的心思都没有。
至于罗清,一听亚当叫出“霭京”两字,已是心中剧震,再加上霭京的回答,哪还不知他是前晚和雪叶岩进城时,在城门口被穿甲箭射伤的金发艺伎。当时那一箭正中背心,这龙还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如今才过了三天,他就已没事龙般,丝毫看不出身上有伤的样子,难道当时自己看错了?
这两天他手下在雅达克的眼线,早把这一度化名“阿金”的艺伎的来踪去迹查了个通通透透,除了雷诺骑士为什么会那么卖力地帮创神教追杀此龙一事还有待研究外,其他的罗清均已了然于胸。现在此龙竟出现在亚当身边,实在是大出意料。
雪叶岩一来了就顾着应付青舆图候。先是生气亚当的口没遮拦,后来看亚当一句话挤兑得那盯着波赛冬不放的色鬼张口结舌,又觉十分解气。再后来团舞就开始了,一直都没怎么注意车后站的霭京——只大约看见霭京的装束,脑中闪过“又是一个翼龙”这样的念头而已。
直到亚当那句话说出来,霭京也开了口,雪叶岩才忽然发现原来这所谓的“翼龙”,根本就是昨晚见过的那个美貌艺伎、邪教教徒!大为惊愕之下,盯了亚当好几眼——这白痴在搞什么?把个邪教徒留在身边,还把他打扮成自己属下的翼龙,这若被龙揭破,不被当成邪教的同伙儿才怪!
青舆图候不知霭京的过去,听得他口气中竟有自己前段时间的身份,比起歌舞伎还有所不如的意思,不禁十分惊讶。
车辆的御者位置在右,青舆图候将车向左移,自是示意雪叶岩一行到车的右侧自己这一边。虽说这样一来,罗清就会挨在雪叶岩的另一侧,但是结识未久的雷诺野蛮龙,真正获得雪叶岩青睐的机会毕竟很小,至少比让雪叶岩站去另一边亚当座位那侧要好得多。
这一切的心思,电光石火般在青舆图候心中闪过,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其中的思考过程,就已自然而然地付诸行动。
雪叶岩的举动也一样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在青舆图候移车的同时,雪叶岩夹在银星腹侧的左腿微微用力,与主人心意相通的独角前进角度右偏,走向车子的左侧。
虽然霭京想不出这个梁国龙会注意自己的原因所在,但是从来时道左相逢,直到在广场上这个龙特意凑上来说话,与青舆图候那样的美龙谈起雪叶岩时,都还不免时时把研判的眼光往自己投来的情形来看,他怀疑自己是必然的了。再看他听到“霭京”这名字时的反应,大概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了吧。
怎么会有亚当这么思想单纯的龙?他和青舆图候、雪叶岩这样的大贵族过从甚密,却又丝毫没有贵族拘泥虚礼的作风,说话好象从来不经大脑似的——雪叶岩一行到来后,他总共只说了三几句话,就分别令雪叶岩和青舆图候羞窘不悦,真是奇怪那两个大贵族怎么居然没把他打个半死,再和他绝交!
反正雪叶岩昨晚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以亚当的作风来看,他也没有想把自己装扮成翼龙的事瞒着雪叶岩。那就暂时不必顾忌这位特战军副统领,先试探一下那个梁国龙吧。
高台上内外两圈二十四个龙或蹲或跪都矮了半截儿,停在原位不动,纯以身体、手臂、以及衣裙的宽长飘带,舞出种种令龙眼花缭乱的造型。
台上的烟气渐渐散去,露出中央淡绿衣裙的舞伎的真容洁净的鹅蛋脸儿、唇边笑容如和煦春风,舞姿转折间美目流盼,整个广场的龙都觉得他看到自己了。
青舆图候也有这感觉,但他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碧姬曾几次在他府中举办的宴会上献艺,故此与这舞伎相识。知他一旦上了台,就会全心投入,任是什么龙在台下,对他都是毫无差别。这只从那舞伎目光扫过雪叶岩波赛冬都没有丝毫停顿就可证明。
大天使淡淡回应道:“说是向神祈福,其实更多的是自我心理满足——龙们相信这样做可以邀神眷顾,所以这么做,然后大家就高兴放心了,如此而已。”亚当“哦”了一声,好象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很清楚。
这时乐声一变,台上又多出十六个舞伎。这次亚当特别加以注意,又因为龙数比较多,终于被他发现这些龙是怎么出现在台上的——高台的台板可以开合,下方安有机关,只要排练纯熟,做到这种效果并不难。
第二批的舞伎,同样彩衣博带,样式和颜色却又与第一批的八个不同,舞姿风格也是迥异。十六个龙在第一批八个龙外围组成一个较大的圈子——难怪叫“团舞”——穿插来去,满场缤纷。
夏维雅王在撵座上端然正坐,眼光缓缓在广场和广场上的臣民之间扫过——经过青舆图候、雪叶岩一行所在的位置时,几乎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雪叶岩很怀疑那是由于波赛冬的缘故。
丝乐也渐渐低徊下去。广场中央结彩的高台上,响起深沉的鼓声,间杂清脆的金属敲击音。数个转折之后,乐声突然拔高,伴着一声悠长清亮直入云宵的清吟,八个彩衣博带的美貌舞伎现身台上。
亚当根本没看到他们是如何出现,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只见八个舞伎面向外围成圆形,翩然起舞,口里抑扬顿挫地吟唱着,却根本听不清唱的是些什么。
无论是一脸冷冷表情的雪叶岩,还是较远处竖起耳朵听这边说话的罗清,听到亚当的话后,都不禁在唇边眼角露出笑意。
一直扮乖乖脸的小龙,更是忍俊不禁,抬手以袖掩口,嫣然轻笑。这一笑立即笑得青舆图候眼光发直,定定地瞪着波赛冬,大脑完全停止作用。
就在此时,标示午正的钟声响起。悠远的钟声里,夹杂着细细的丝竹之声——团舞即将开始了。
雪叶岩一行笔直地冲着青舆图候他们车驾所在的位置行来。青舆图候和罗清两个龙远远地看着他们接近,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似喜似愁眼神。
若是别一个龙,或许会因为美龙接近而欣喜,甚至一相情愿地以为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而自我陶醉起来。美丽的君上和梁国龙却都不是如此头脑简单之辈。
这时的禁城广场已经颇为拥挤,纵然亚当在车里站起来挥手,雪叶岩也不太可能在那么多华车中间,一下子发现他们。现在他能这样目标明确地往这边来,除了有梅菲斯特飞在空中的抢眼标示外,再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波赛冬脸也不抬,不卑不亢地应一声:“君上过爱了!”不置可否。
亚当看看青舆图候,再看看波赛冬,有点儿奇怪地道:“波赛冬你为什么低着头?这样子不太礼貌哦!害得君上还得歪着脖子和你说话!”
这话一出,青舆图候那么厚的脸皮,也不禁泛起一抹窘色——他只是想把小龙那水灵灵的蓝眼睛看清楚些,可惜小龙一直不怎么抬头,他的目光又不会拐弯,只好歪着头找角度。怎么想到会有亚当这样一个白痴,竟说出这种话来!青舆图候现在明白雪叶岩方才的感觉了。
亚当却也察觉雪叶岩态度的缓和,欣然色喜,道:“嗯,好啊!还有波赛冬你也还好吧?上次雪叶岩告诉我说你在学无间腕,学会了没?你……”
雪叶岩听他答了三个字,便把话题转到波赛冬身上,不禁又皱起眉头——自家的小龙,和亚当的交往也是他自己许了的,雪叶岩倒不会怎么吃味儿。只是觉得在这种公开场合亚当跟小龙喋喋不休,未免会让龙笑话。当下插口打断,道:“这些话以后再说。波赛冬,来见过赫海领主、青舆图候君。君上,这是我家波赛冬,以后还请君上多照顾。”
波赛冬应声策骑上前半步,右手抚胸,在鞍上俯首鞠了个躬,恭敬地道:“波赛冬见过青舆图候君。”
因此当亚当的目光与他的相接时,波赛冬下意识地给了他抚慰性的一笑,落在冷眼旁观的青舆图候和罗清眼里,就不免感觉大是暧昧。
简单的寒暄客套之后,青舆图候看雪叶岩脸色不善,也没有立时为他介绍小龙,就随口说起今年团舞的情况,诸如领舞的碧姬如何出名,其他同台演出的又都是如何来历等。雪叶岩大半年领军在外,才刚回雅达克不久,这方面的情况自然不如他知道得清楚。
其实青舆图候也知道以雪叶岩的性格,对这等消息也未必有兴趣,但是眼看他被亚当一句话说得生气起来,心情大坏的样子十分明显,自己若再跟着起哄,说不定就会成了雪叶岩的出气筒。青舆图候固然有着喜欢看龙发窘的恶趣味,却并没有自愿充当出气筒的觉悟——就是雪叶岩那样美龙的出气筒也不行。
青舆图候秀美的凤目瞪成圆形,颊上染上两抹晕红,随又退去。雪叶岩眼波闪了闪,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妥,不过脸上倒还是冷冷淡淡的——这种微妙情形,亚当那白痴当然是看不出来了,旁边的罗清却不由得在唇边浮起若有深意的笑纹。
“冰……雪叶岩!波赛冬!你们怎么才来,害我空找了好半天。君上跟我说萌祭这天所有龙都会早起的哦!你们平时都那么早就起来练功,怎么今天就偏偏晚了?”亚当站在车上,热情地向侧探出身子,尽量凑近骑在独角上的雪叶岩,略有不满地说道。
雪叶岩心中暗恨——什么话!来得晚就是起晚了吗?而且,自己和波赛冬早起晚起,关他什么事?这么大叫大嚷地,生怕别龙不知道吗?冷淡地扫了亚当一眼,勉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径自向青舆图候招呼寒暄起来。
在青舆图候看来,以金发翼龙所表现出的强大实力,就算还没有贵族头衔,其在亚当“家族”中的地位也绝对非同一般。同是亚当属下的翼龙,梅菲斯特可以直呼亚当的名字,这个霭京怎么可能地位低到连舞伎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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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他是最近才加入伊甸园的,又未免太过匪夷所思。除了传闻中龙族绝迹的高山旷野中生活着极少数野生翼龙外,哪个翼龙不是强大的世家培植繁衍出来的?这些翼龙都是终生服务于某一家庭,很少转换门楣,即使由主君“赠送”出去,也是极少见的。
打定了主意,霭京平淡地应声道:“碧姬是夏维雅最出名的舞伎。拿普通的艺伎和他比较,那可是对碧姬先生的侮辱,更何况前一段的我。”
这话一出,雪叶岩、青舆图候、以及稍远的罗清,同时把目光从团舞拉回,投向霭京的身上。
亚当眨了眨眼睛,奇怪地看看身边的几个龙,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反应这样整齐,随口道:“是这样吗?”
“咦?这个碧姬好漂亮,不比你差很多哦——艺伎中也有好看的龙嘛!”亚当回头与车后站的金发护卫说道,又笑嘻嘻地加上一句:“而且看起来比你和气得多了,霭京!”
霭京在面具后面挑了挑眉毛——他不是很高兴这样的比较。
这不仅仅因为他自幼所受的教育中,艺伎是应该加以鄙弃的职业;也不是因为亚当认为那个叫碧姬的舞伎比他“和气”;而是“艺伎中也有好看龙”这种说法,提醒了他一直避免去想的艺伎生涯;更由于亚当叫出他的名字时,旁边那个一直没有放弃注意他的陌生梁国龙眼中怪异的神情。
他们的吟唱比前八个龙咬字清楚。措辞古朴怪异,亚当努力地听了半天,虽然每个字都听在耳里,却也只猜出大概意思,不外是真神保佑、五谷丰登之类。
本已沉寂的丝竹声重又加入进来。二十四个舞伎组成的两个圈子,一正一逆地旋转,忽然停止。
内圈八龙转身内向,屈膝蜷身;外圈十六龙原地站立,双手做出种种美妙姿势,臂上彩带飞舞,又是一声清吟,高台中央烟气腾涌,烟气之中,淡绿色的身影冲天而起。
舞伎们在台上挥臂、伸腿、折腰、仰首,做出种种或刚或柔、怡然悦目的动作。
“果然与自然剧操控元素仿拟自然景观演泽剧情完全不同!倒更象是伊甸的有些动物,**季节用来吸引配偶的炫耀举动!”亚当心中想道——当然,无论是得自大天使的资料,还是青舆图候所做的介绍所知,团舞的目的与求偶**完全不相干,是赞美真神、祈祷丰年的。
“是很好看啦!不过,父神会因为他们这个舞就祝福清蓝之境吗?”亚当十分怀疑,悄悄以神念询问梅菲斯特。
王宫的正门大开。二十名禁卫前导,十二个翼龙飞行在后方空中,护持着十六个瓴蛾抬着的王撵迤逦而出。
钟鸣丝乐之中,王撵一直行到高台与王宫中间的位置停下。禁卫和翼龙各自散成半圆,将王护在中央。
钟声渐止,乐声渐渐响亮,片刻前还乱纷纷的禁城广场上嘈声明显减弱,无论是乘车的、骑独角的、还是步行而来的龙,都纷纷挺直腰背,向王撵上穿着绣金袍服,头戴王冠的夏维雅王行注目礼。
梅菲斯特是亚当的护卫,雪叶岩冲着他所在的位置过来,就等于是冲着亚当来,青舆图候也好,罗清也罢,都不过是沾了亚当的光……这个认知,可是不太能令两个皱一皱眉头就能有千般妙(诡)计的聪明龙高兴。
这么两个大小美龙,再加上雪叶岩的身份,所过之处,无论是什么达官贵龙,也都纷纷让出路来。雪叶岩一行毫无阻滞地来到青舆图候的华车之旁。
今天青舆图候是亲自驾车的,四匹独角的八条缰强,一直在手里挽着。看见雪叶岩过来,青舆图候左腕微沈,右手轻振,训练有素的四匹独角应手而动,向左侧微微移开——牵动华车灵敏的车轴无声无息地转动——与罗清所乘的车中间,空出尺许宽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