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样的“信任”,梅菲斯特实是无以回复,只好沉默下来。
满厅的龙中,雪叶岩最先回复。收回本欲弃置不喝的半杯残酒,默不出声地一仰而尽——对着那样一张脸,连雪叶岩这不爱喝酒的龙都涌起甘愿就此沉醉的感觉,这使他对自己有些不满。
青舆图候被“石化”的时间要稍微久些,毕竟他的好色程度比雪叶岩来得强,在彩虹郡时虽然也与梅菲斯特见过好多次面,还一起参加拍卖会,但是那时梅菲斯特一身闲散的宽袍,大有超凡脱俗、凛然不可侵犯之意,与现在的一身华服相比,对色鬼们的吸引力总要小一些。更何况,这时亚当和梅菲斯特正在俞骊的引领下冲他这边走过来。
挂着宽大帷幕的门打开来,四、五个龙和翼龙顺序走出——说“四、五个”是因为一时间没有龙注意出来的到底是四个还是五个,其中又有几个龙、几个翼龙。当时正巧望向那扇门的龙的目光,全部被那个高大的银发身影所吸引。
此时宴厅中不算仆役,也有近百个龙在,各自东一群西一簇地说话,真正立即发现亚当他们出来的龙其实也只有五、六个。而凡看见的龙,立时仿若石化般停了任何动作言语,这自然惊动了周围的龙。众龙纷纷转头,便也被石化——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要弄那样一张面具来戴了?”大天使的轻语在亚当脑中响起,容色平静地跟着亚当在龙化石中走过。
梅菲斯特翻了翻眼睛,道:“当时翔阁下和我碰杯,不等我出声他就先干了,我只好也喝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自己冲过去挡那对剑?若不是担心酒精影响下灵力太过活泼,用出玄灵闪怕失了准头儿,哪用挨这两下。”
亚当“哈”地一声笑出来,叫道:“只是一杯兰陵王……梅菲斯特,你的酒量未免也太厉害了。”
旁边的俞骊等龙和翼龙亦都不禁微笑。香醉忘忧并不是烈酒,酒劲儿只比大众化的麦酒和屿国的清酒稍强——尤其麦酒,根本是大多数龙每日喝来解渴的。梅菲斯特武功如此高强,不料酒量这么差,一杯兰陵王就能令他出招失了准头儿。
亚当瞠目结舌,呆怔半晌,这才结结巴巴地道:“死……死了?怎么死的?另外两个伙计哪去了?还有这两个……”
“那两个想必是出去了。到了雅达克这样繁华的城市,这些伙计哪还不会商量了轮流出去逛。”梅菲斯特轻淡地道,“这两个以前没见过的家伙……龙生性风流,大概是他们新结识的相好,约了回来共度良宵的。”
梅菲斯特看看手中那个幸存者,目中闪过锐利的精芒,外散气息的凌厉之意却奇怪地大大收敛。他转头看着亚当,又说:“这龙被阴柔劲力震伤内腑,随时也会断气。我先把他安置好,再叫瓴蛾去请医师来。另外雪叶岩阁下的侍卫好象已到门外,这件事便请他们特战军帮忙、通知警备署之类相关的衙门来调查处置吧。”
自空中落下,亚当渐渐看清了伊甸分园的情形,禁不住皱起眉头。前院中作为库房的西厢与后院相接的位置,仿佛被什么大力冲撞过,山墙倒塌了大半。四个伙计声息全无,所住的东厢房只有当中一间透出光亮。后院里一片狼籍。
造成这情形的原因似乎非常明显。下午自雪叶岩府借来的四匹独角,除了亚当骑去赴宴的一匹外,另外三匹原本都拴在后院几个伙计临时搭起的简陋围栏里。这时围栏已变成散乱断木,独角也只剩下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就象是三匹独角突然发了狂,撞坏了围栏和山墙,也撞得自己头破血流,一命呜乎。那么,四个伙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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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在场的两个龙才从苍灰羽翼的残影中清醒过来(对着梅菲斯特,无论有没有翅膀,那个翼龙都处于晕淘淘的半昏迷状态,不用指望他会清醒),老医师葛瑞斯想起自己被找来的目的,结结巴巴地问:“你的翅膀不是被墨羽深蓝刺伤了吗?怎么……”
梅菲斯特微扬眉梢,道:“墨羽深蓝?那对剑竟有这样诗意的名字!”竟是避而不答。
俞骊回过神来,接上来说:“那么你是不碍事了,不知两位是否这就回宴会上去?很多贵宾都很担心梅菲斯特先生的伤势呢——要不我先去告知我家君上和雪叶岩阁下一声,免得他两位担心。”
今天没有月亮,深黑的天空中疏疏落落地挂着几颗星。大天使鼓**而上,直冲夜空,苍灰色的羽翼仿佛被夜色所溶,只有偶然闪烁的银光标示着羽翼的存在。但见他白衣的身影直冲上数百米的高空,一个转折后,向着东方闪击而下。
接收到大天使的神念信息,亚当全身一震,难以置信道:“什么?怎么会?”他转向雪叶岩:“梅菲斯特说伊甸分园出了事!我先赶去看看。这独角你带回去……”语音未逝,亚当已御风而起,往东方伊甸分园的方向飞去。两个瓴蛾呆了一呆,也急急跟着去了。
雪叶岩惊疑莫明,想了一想,道:“涵匀、藏藏你们跟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终于完成了整套告辞的步骤,青舆图候陪送他们到宴厅门口。以涵匀为首、随侍雪叶岩的四个侍卫,以及伊甸园的两个瓴蛾都已整备各自主君的座骑,在前院恭候。亚当这才知道雪叶岩带了随从来,却不知他为何没有把涵匀等带进宴厅,搞得亚当还暗中奇怪。
亚当和雪叶岩各自上了独角——论起姿势的优美流畅,亚当和雪叶岩是没得比。雪叶岩留在后面跟请青舆图候客气了好几句“不客气”“请留步”的废话,也还是比他早一线坐上银星的鞍座。
离开青舆图候府,雪叶岩自然而然地策骑与亚当并行,亚当也没觉得有何不妥,直到出了公卿街的南口,才忽然觉得不妥——雪叶岩径直向前,亚当则记得自己好象应该转弯的。
雪叶岩插口道:“我也打算回去了。若不是等着向你告别,我早就走了。”他倒没说是担心梅菲斯特的伤势,才会留到现在。
亚当一呆,犹豫道:“你要走?这边我没认识几个龙,你走了的话……而且说不定还会再有龙跑来找麻烦……”亚当微带祈求地望着雪叶岩的脸,“我也和你一起走好不好?”
真的是怕龙找麻烦吗?雪叶岩看进那双纯净的没有丝毫杂色的黑眸,心中闪过疑问,轻微得几乎不被察觉地点了点头,表示许可。
“嗨,冰……雪叶岩!”亚当高兴地打招呼,目光落在雪叶岩手中的空酒杯上,“这还是刚才那杯今生无愁吗?看来你也和梅菲斯特似的,不大会喝酒呢!”
雪叶岩嘴角略微翘了翘,就算是笑过了。亚当兴头不减地继续说:“那么,你对我酿的酒有什么评价没有?比你喜欢的清酒如何?”
雪叶岩道:“还好。只是我喝惯了清酒,对这么厚重的口味有点儿不习惯。”
梅菲斯特不予理会,只以神念提醒亚当应对。亚当道:“这个也不能怪你,我都是想不出哪里得罪过那位翔阁下了。以后有机会时,君上记得替我向翔阁下请教一声。”
青舆图候唯唯以应,眼光这才转向亚当。晃眼间忽然看见凌飞跟在后面,脸上居然戴着原本属于梅菲斯特的面具,立时大吃一惊——这两个翼龙什么时候要好到那种程度了?
这时其他的龙也都渐渐回过神来,当然也有龙注意到凌飞的面具。这些龙对青舆图候的翼龙侍卫虽然不是都熟悉到可以一眼认出来,至少也从制服上看出凌飞是翼龙团的一员。翼龙团团长刚才袭击过那翼龙的主君,这变化不是太奇怪了一点儿吗?
羽翼展开,就仿佛冬夜虚空无声无息地降临大地。原本雪样纯白的羽翼,蜕变成岁月的灰白——是智者头上的银发,也是夜空中缥渺的轻云。在双翼的上缘,最靠近背部的翼根处,有两抹青蓝色的光泽。羽翼的下缘和翼尖部位漆黑有如夜空,愈上愈淡,渐渐晕开一片苍茫。在亚当照明球的光芒下,羽翼泛现着迷朦的银光。
三个龙(翼龙)完全看得呆了——这是怎样的羽翼呀!一时之间,大家完全忘记了梅菲斯特的翅膀是被毒剑刺伤,甚至忘记眼前这“翼龙”的翅膀原本是纯净的白色(老医师虽不曾见过大天使的翅膀,俞骊和凌飞却是知道的),而无论是瓴蛾还是翼龙的生命过程中,也都不会发生翅膀变色这种事的。
亚当也大表满意,道:“这还差不多!我还以为你真会弄成大块的蓝色黑色翅膀呢。”
“君上,我引葛瑞斯医师去为梅菲斯特先生诊治时,梅菲斯特先生已经不碍事了。所以我便请他们再过来宴会。”俞骊冲主君微微躬身,如此说道。
青舆图候并没有完全听清俞骊说些什么,不过侍从的声音总算是令他从“石化”状态中清醒过来。青舆图候下意识深抽一口气,说道:“很高兴梅菲斯特先生没事。我再次为在我的府里发生这样的事情向你和亚当先生致歉,请两位多多原谅。”
如果梅菲斯特不是以亚当的侍从身份出现,这话也算是恰当得体。现在青舆图候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梅菲斯特这个“翼龙侍卫”,而把亚当撇在一边,却不免有些主从不分。不过,这时大家眼里都只有梅菲斯特的美色,倒也没龙注意他的失礼。
亚当同样以神念回应,大有艳羡之意:“哗!大天使的魅力果然非同小可!不过戴面具也不是解决的办法。你这个‘翼龙’的美貌早有不少龙知道,你戴上面具只能引得龙更好奇,说不定会用出什么奇怪的手段来对付你,好一窥真容。”
“以我的能力,再怎么诡诈的手段都不难应付,倒是逐色而来的追求者比较麻烦!”梅菲斯特喟叹,“雅达克这些龙非富即贵,我又不能一概打回去——有过一个梅亚静我已头疼得够了,现在又这样……唉唉!”
亚当嘻笑道:“你是大天使来的嘛,什么事应付不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魔法是以灵力将无数微不可察的元素排列组合而成,复杂程度和控制所需的精度绝非刀剑招式可比。酒可以使灵力极大地活跃,偏偏大天使又不具有物质身体可以约束灵力,能量更强至不可思议,若是使用玄灵闪,失了准头儿还在其次,太活跃的灵力过分“努力”起来,说不定就把整间宴厅夷为平地,梅菲斯特岂敢冒险。后来点燃灯烛的炙炎比玄灵闪简单了太多倍,才能放心使用。
雪叶岩微抿嘴唇,做下了决定,就要将只喝去一半的高脚杯放下一旁,去向青舆图候提出告辞。这个无聊的宴会再不值得他浪费时间。就不知亚当那混蛋会不会记得把翼龙的情况告知自己一声?他会知道他在担心的吗?
雪叶岩转身,拿着酒杯的手伸到旁边的桌几上方,杯脚还没有碰到桌面,就忽然停住。
大天使没有答话,把目光投向亚当。亚当上下看了俞骊两眼,笑道:“都说有其主必有其仆,面对梅菲斯特的美色还没有忘记你家主君,青舆图候君的属下果然也是不凡!”
俞骊连忙俯首谢过称赞,心中暗自估量,亚当到底是真的在夸他,还是暗讽他看银发翼龙时流露出的色迷迷模样。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这看来毫不起眼儿的亚当,竟从他的一句话就判断出他“不凡”,也大大出乎俞骊的预料。
亚当不知俞骊的心思,随口说了那一句后,就转开话题:“那就回宴会厅去吧!我还有个叉烧包拜托席波帮我拿着——咦,对了,梅菲斯特,我那杯兰陵王呢?你不会是打了吧?那样的好酒打了很可惜的!”
对于梅菲斯特说雪叶岩的侍卫已至门外,亚当倒可以理解。毕竟他们这么急急忙忙地跑回来,雪叶岩不派龙随后跟来查看才真是反常。不过前一句话就奇怪了。什么样的伤大天使的“治愈之光”治不了,居然还要派瓴蛾去请医师!而且,他说话时眼中的神情,和气息表现完全对不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梅菲斯特站在东厢唯一透出灯光的那间房门口,背向的院子,散出凌厉的气息。亚当探头从窗户向房间里张望。但见四个伙计中的两个,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龙,两两成双地坐在摆满酒菜的桌子旁,或仰或仆,全都没有动静——亚当感应不到他们的气息,也不知是都死了还是只是昏迷。
“这是怎么搞的?”亚当困惑地发问。迟疑了一下,又道:“他们……没事吧?”
梅菲斯特转头看了亚当一眼,伸手将侧对门坐的一个他们没见过的龙摄入掌心,举步离开房门,道:“那三个死了,这个还有口气。”
涵匀答应一声,和藏藏带缰向东。心中暗自庆幸下午弗雅写来要独角的字条上有写伊甸分园的地址,不然要在城市中追着飞在高空的亚当和瓴蛾,还真是麻烦。至于那个翼龙,这时早看不见了。
亚当远远地看见伊甸分园屋顶上的巨大百合花泛现莹莹青光,在雅达克的繁密灯火中,看来颇有几分诡异——大天使设下的防护魔法阵好象还在啊,怎么说出事了?
亚当感到梅菲斯特的气息已经抵达伊甸分园,强大而凌厉的气息散溢开来——能让大天使如此生气,显然是真的出事了!亚当在百合花上空百多米停下,回头看看追在后面的两个瓴蛾,传音交待他们呆在空中不要落下,免得有危险,这才向下降落。
亚当道:“冰……那个,雪叶岩。”
雪叶岩闻声侧转脸来。亚当被他一望,不知怎地就是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抬手抓头,后面的话支支唔唔地再说不出,只能把眼睛悄悄地往旁边溜。雪叶岩微微一怔——难道他想邀自己去伊甸分园?
一念未已,原本飞在三十米上下高度的梅菲斯特忽地一声轻啸,振翼往高空飞去。亚当和雪叶岩一齐怔住,仰首上望。
有关他和亚当的谣言,已经传了不是一天半天。再加上今晚亚当的所作所为,到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整个雅达克的龙只怕都知道了,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另外,雪叶岩私心里也不讳言,昨晚确实相当美妙——波赛冬还小,不想被讨厌的话,就不能不有所节制。有个亚当一起总比自己冷冰冰独寝要强。
※※※
亚当很是庆幸自己与雪叶岩一同离开的决定。至少“感谢您的殷勤招待”、“我度过了一个欢快的夜晚”之类虚伪得不知所云的客套话就不必他来说,而自有雪叶岩代劳——虽然是冰川龙,这种话也说得极为熟练。而听到他们同时告辞的那些龙射过来的眼光,更是令亚当永生难忘。
亚当欣然道:“这样啊!那我明天拿两瓶新品‘云淡风清’给你,比红酒要清淡得多。还有兰陵王和胭脂色,也都比今生无愁要淡。而且,香醉忘忧比较适合搭配味道厚重的肉类……嗯,对了,雪叶岩你要不要和我去拿些东西来吃?我刚才……”
他又想起那个叉烧包,再次开始四下张望,寻找那个找上他讨教武技的席波。不过那年轻龙吸引目光的程度比起雪叶岩或者梅菲斯特差得太远,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从龙群中找出来的。亚当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大天使。
梅菲斯特神念微散,扫过整间宴厅,回道:“那个龙不在厅里,大概回去了吧。”
亚当应酬完青舆图候,就环目四顾寻找雪叶岩——那是极容易的事。无论在什么场合,雪叶岩都是极为醒目的存在。亚当与正看过来的雪叶岩目光相接,脸上立时浮起个大大的笑容,就差挥起手来了。
看见美丽的翼龙没事,雪叶岩已松了口气,再入目亚当的灿烂笑容,就微微点了点头。亚当受此鼓励,也不管青舆图候是不是还有话要说,胡乱道了声歉,迈步往雪叶岩所站的墙角走去。梅菲斯特自是跟着。
俞骊和凌飞虽然留在自家主君身旁没动,眼睛和心明显也都跟着去了。便是青舆图候自己,身子留在原地跟老医师葛瑞斯寒喧客套,眼光也时不时地往别处飘。这情形自然也被那些有心的龙看在眼里。
梅菲斯特失笑道:“那样虽然要容易得多,但既知你不喜欢,我也说不得多花些功夫。否则哪天你阁下一个高兴,象那面具一样,把我的翅膀也送了人,我的损失可就大了。”
亚当抗议道:“什么话!我哪会如此不讲道理的。”
梅菲斯特淡笑不语,缓缓收拢双翼,脸上的神情可不是赞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