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休息,波塞冬似已完全回复了昨日之前的水准。弗雅经过不甚安稳的一夜睡眠(因为前一天经历的事情太意外,从彩虹七殿回来后又忙着给雪叶岩写讯石汇报情况,还跑出去安排送信的事宜,很晚才回来),起来的时候已将近辰正。梳洗过来到清雪院时,弗雅发现小龙已经精神抖擞地在院子里练拳了。
“真是个勤奋用功的小龙啊!”弗雅心中想道,有点迷醉地看着小龙美丽的、充满动感的身姿。
波塞冬随着演练的招法转过半身,看到弗雅,以仿佛会说话的蓝眼睛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停止练习。弗雅报以微笑,也不出声,在回廊前的桌椅旁坐下。那个被小龙命名为瓴泠的瓴蛾乖巧地为他送上早餐餐点。
弗雅端揭开装着银耳羹的白瓷炖盅盖子,用调羹轻轻搅着,问身边的瓴蛾道:“少君今天的安排还是和昨天一样吗?上午练拳脚和内息,下午学习魔法?”
瓴蛾做出肯定的表示。弗雅又问:“那么亚当是否还是会在下午过来?亚当先生每天都来吗?”瓴泠摇一摇头,比了几个手势,令弗雅他的问题的答案分别是“不知道”和“不是”。
弗雅不再发问,开始低享用他的早餐,偶尔抬头看看沉浸于武学天地的小龙。他是雪叶岩的近卫,身份并不低。小龙和家里的瓴蛾都以主人的规格相待,早餐是和波塞冬一样的银耳羹和精致点心。还有眼前无论怎么看都美丽得如果图画般的身影——真是幸福的生活呀!
不过,波塞冬给自己制订的勤勉修练计划,今天仍是不能如期进行。
弗雅吃完了早餐,接过瓴蛾送上的香茶时,波塞冬也停下拳脚,做了几个放松调息的动作后,拿起旁边放的长剑。还不等小龙再次拉开架势,一个瓴蛾飞进了院子。感应出瓴蛾发出的讯息,波塞冬垂下长剑,弗雅也抬起头来。
瓴蛾带来一只拜匣。
弗雅当然不会失礼地去过问波塞冬的交游,所以只是静静地看着波塞冬放下剑,接过拜匣打开。波塞冬拿出里面的名帖,脸上浮现起惊讶之色,告诉弗雅:“雷诺帝国仓木阁下的少君宛先生,邀我今午在文华居午餐。”因为是很正式的邀请,波塞冬也以正式的称呼说出宛及其监护者的名字。
弗雅脑海中浮现昨晚回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个雷诺小龙,一时间也做不出什么特别的回应。如果是另一个成年龙提出邀请,九成九的可能是波塞冬的追求者。不过,同样成年未久的小龙的话,这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小龙虽然已经成年,身体能量尚未完全稳定,对这种事可是远不及年长的龙热心。那么,宛只是想和同学叙叙旧吗?弗雅想到,波塞冬虽然没有说,他也猜得出那小龙是波塞冬幼龙时的同窗,可能关系还不错。
停顿了一会,弗雅才说出一句:“只是宛少君吗?”
按照夏维雅上层社会的礼仪,未独立的小龙出入社交场合或公众场所,必须有年长者陪伴。两个才变身不到一年的小龙自己跑去餐馆吃饭是很没教养的行为。而夏维雅上层社会的礼仪,在某种程度上也就等于是彩虹大陆上层社会的礼仪。
这些东西在彩虹七殿的幼龙课程中都有教(事实上,因为不知道幼龙成年后的监护者到底会是什么身份,彩虹七殿的幼龙必须学习所有十四个国家的贵族礼仪,这方面的课业份量远重于其他地区性养成院)。但是,宛是雷诺籍,是否还会遵从这一礼仪呢?据弗雅所知,雷诺对类似的问题并不象彩虹大陆诸国那样讲究。
波塞冬回答道:“宛先生会由一位叫做打鹿的雷诺骑士陪同。”
弗雅奇道:“不是仓木阁下吗?”
对这个问题,波塞冬轻轻扬了扬好看的眉毛,道:“卡特殿下到彩虹郡之后,从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变身的幼龙。今天又有一个幼龙成年。我想仓木阁下一定是要陪卡特殿下到彩虹广场去,宛先生才只能由其他龙陪伴。”
弗雅皱了皱眉。那小龙是因为监护者不能看在身边才约见波塞冬的吗?应该不至于的。毕竟,既然他找了其他雷诺骑士陪同,以仓木的地位,不可能不知道。弗雅问:“你是否准备赴约呢?”
波塞冬长长的蓝色眼睫低垂,在白皙的脸颊上洒下些微轻影,彬彬有礼地道:“如果弗雅先生肯屈驾的话。”
面对这样的请求,弗雅不可能有第二种答案。年轻的特战军骑士回以同样姿态优雅的躬身礼,说道:“弗雅听凭少君吩咐。”
波塞冬嫣然一笑,看得弗雅目为之眩。
卡特一行来到彩虹广场的时候,应该今天成年的那个幼龙还没有完成变身。按照青殿通报的消息,幼龙是在丑、寅之间进入青殿,预计会在午时前完成变身。此时广场上已经有了一些感兴趣的龙在——主要都是彩虹大陆各国的贵族。
虽然这些彩虹大陆的贵族们私心里把雷诺帝国当成蛮夷之帮,表面上却没有龙想平白得罪这一伙“野蛮龙”。而且论身份也是卡特这个王储最高,于是卡特和他的侍卫们一共二十几个龙走进广场的时候,先到一步的诸龙都客气地颔首为礼,并且把正对着虹擂擂台比较好的一个位置让了出来。
卡特选定了自己喜欢的位置站下,仓木和麟站在他身边,另外二十个龙照例散成半圆,将他们拱卫其中。一个帝国骑士去拿了几张变身幼龙最新情况的通报单张过来给麟。麟递给卡特和仓木各一张,自己留下一张,其余的又递还那个骑士。
仓木已经有了一个宛,并没有兴趣这么快就再要一个小龙,所以连看也免了,直接把手中的单张转手给了旁边的骑士。卡特低下头看着单张,却根本没有看进任何一个字,只是做出在看的样子。今天这幼龙的阶位比宛当初还略低,他没有兴趣。他今天到彩虹广场来,除了做样子之外,主要是为了另一个目的。
眼角里瞥见身后的属下们三五个凑在一起研究手里的单张,周围三十米内没有对他们这一群表示关注的龙,卡特略微靠近仓木的位置,轻语道:“如何?”
“应该是失败了。”仓木自然知道主君问的是什么,以同样的音量回答,“如果七殿没有把问题解决,现在怎也不该没有丝毫风声传出。来的路上,我也发现了‘净月’留下的要求今晚会面的暗记。”
“但他们是怎么解决的?难道真与亚当有关?”卡特与其说是询问,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这种问题,他并不认为仓木可以立即给他一个正确答案。
不过,仓木也不是全无话说。仓木道:“多少应该和他脱不了干系。昨晚两个长老、四个圣龙师和亚当一行一起在红殿中呆了两个多时辰,不可能是因为其他事情了。而且除了此事,这彩虹郡还有什么事能令弗雅一气送出三块讯石?”
昨夜监视着清雪院的眼线发现弗雅的行踪,仓木调动了三个小队一百五十名骑士,截下弗雅分别经由不同渠道送往苏舌的三块讯石。可惜弗雅将信息写入讯石,所用的频率颇为复杂,卡特的手下虽然有几个略知夏维雅龙的武功类型的龙,却都研究不深,都没有把握不着痕迹地偷看讯石中的信息(讯石解读方法如果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会使讯石发生改变,比如讯石颜色变化就是最明显的一类。如果收件者是雪叶岩那类能精准掌握能量频率的龙,会很容易看破)。
经过再三讨论,为免打草惊蛇,卡特还是吩咐他们将三块讯石按照各自原有的方式送去雪叶岩手中。只是弗雅同时送出三块讯石的事实,就已足够表明事情的性质(决不可能是诸如小龙波塞冬的日常行动,和谁人比较亲近之类的内容)。当然卡特也下令苏舌方面的眼线密切注意雪叶岩,看他接到讯石后的反应,也能推测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卡特低头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昨天晚上见到他和小龙一起回清雪院?”
这本是很平常的一个问题,卡特的口气也十分平淡,然而不知如何,仓木突然有种寒冷的感觉,他有些后悔昨晚跟卡特汇报时说得太详细了。仓木绝不迟疑,亦绝不废话,简洁地答:“是。”
“亚当!”卡特一字一字吐出这两个字,平缓地道:“看来,我真该好好注意一下这个龙了。”这不是问句,因此仓木没有出声。卡特转过头来,问:“你有什么建议?”
这回仓木不能再不出声。他迎着卡特平静得没有丝毫表情的眼睛,慎重地道:“属下希望等到今晚和‘净月’的龙会面之后,殿下才做下一步的安排。”
卡特与他对望了一会,慢慢点一点头。
吃过早饭,跟安迪交待过,亚当动身到东方行去。
第一批十七桶香醉忘忧从忘忧酒场送来彩虹郡之后,原本是存放在约尔固定租用的东方行的仓库。后来经大天使的指点,亚当提出将所使用的仓库租约转到伊甸园名下。这也正合约尔的心意,自是一拍即合。
约尔、亚当和东方行三方很快签下新的合约,东方行的第三库房第四区就成了伊甸园的专用酒库——该库房的第一至第三区仍然由约尔租用,内中堆积了各地美酒、果汁饮料、糖果漫画、乃至其他各色约尔店铺所中经营的货物。
比较而言,第三库房第四区的利用率相当有限,最多的时候,存酒也不到三十桶——桶的体积虽然比清蓝之境其他酒桶大上许多,酒的总量却还不如约尔魔森酒吧的存货。库房地上部分的一半面积,被改成分装作坊,五个龙在此负责将瓷瓶清洗、贴标签、装酒密封等一系列工作。
本来库房区改为作坊并不十分妥当,但是香醉忘忧目前的产量和销量实在用不到那么大的库房,剩余的面积空着也是浪费。约尔觉得将酒装瓶这样的作业也没有什么危险性,又是美丽得根本让人无法抗拒的大天使提出来的,也就答应了。东方行则是冲着约尔的面子,以及介绍五个龙工作所能得到的佣金而同意的。
库房的地下部分和地上部分面积相当。自酒场运过来的整桶的酒、以及一些标签、软木塞、封口蜡之类的东西都堆在下边。上面除了分装作坊外,就是尚未装酒的瓷瓶和已经装好瓶的酒。
四根陶制的导管连通库房的地上和地下部分。长约两米一段的陶管以金属的接头连接,可以扭转成不同的方向角度,直接接到右侧水平堆放成三层的巨大酒桶。陶管在地上的部分,接有简单的空气泵和笼头。负责装酒的龙只要把管子下端接在正确的酒桶上,打开笼头,把瓶口接在笼头下方,再象踩脚踏车一样踩气泵的踏板,酒就会从管子里流进瓶子。
这天亚当来到库房的时候,几个在这边工作的龙刚刚开工不久,见到老板光临,更是打起精神认真工作。亚当笑嘻嘻地和他们打着招呼,大概翻看过进货出货的簿册,就沿着库房底部角落里的窄小楼梯,下到地下室去。
亚当在地下室转了一圈,粗略点算过剩余的酒和货物基本符合簿册上的数目,正欲离开之际,脚下忽然踩到某物,身子一歪,连忙伸开双手,扶着墙壁,这才免于摔倒。亚当做出一个小型照明球,低头查看,很容易就发现了几乎令自己摔倒的罪魁——不知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已经被踩得脏污变形的软木塞。
亚当摸了摸鼻子,俯身拾起软木塞。又用指尖挑着照明球四下照了一遍,希望能确定再没有类似的“陷阱”存在。这样一查,就发现了三、四张散落的标签纸,亚当逐一捡起来。低下身时,又瞥见一只卡在两捆标签和壁角之间的一只软木塞。亚当把手伸进缝隙,直到手臂伸直,指尖亦还碰不到目的物。于是亚当整个身子趴到捆扎着的标签纸上,把手臂极力伸长……
亚当趴下去够那只软木塞时,一边脸颊正好抵在墙壁上。一些奇怪的声音钻进耳朵。亚当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继续下去。
拾起那只软木塞后,亚当顺势在一捆标签上坐下。隔壁是约尔的仓库,存放的也应该是酒或饮料之类的东西,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怪声出来?亚当瞪着眼前的墙壁琢磨。以他的魔法,想要透过这面墙壁,看到另一边所发生的事并不十分困难。但是这么做好象不太对,梅菲斯特说,龙讲究一种啥隐私权的东西。当初雪叶岩发现亚当可以知道他的想法,反应会那么激烈,好象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与清风居的豪华富丽相比,文华居只能算是二流的酒楼,不过其美味实惠的菜肴和简洁大方的店堂布置,却也吸引了大批不尚奢华的风雅之士和注重实惠的中产阶级。宛和波塞冬的午餐聚会地点就在文华居二楼雅座——文华居没有单间,雅座就是在桌位间以屏风隔开。
可以坐八个龙的桌边,只坐了四个龙。波塞冬与弗雅、宛和打鹿分别隔桌相对。交谈起来自然而然地以年纪分成两组。两个小龙好象有不少话可说,一边吃一边聊着,渐渐地两个龙就凑到同一个桌角,黑发和蓝发的两颗脑袋也越挨越近。两个年长者各居原位,维持着彬彬有礼的形象,偶有交谈,时不时瞥一眼谈得热络的两个小龙。
餐桌上的气氛平和。
弗雅被派来波塞冬身边时,雪叶岩只交待他保护小龙的安全,并没有要求他约束小龙的行为。再加上弗雅自己对波塞冬也不是全无兴趣——从私心来讲,弗雅甚至希望波塞冬能更热心交际。因为小龙遍施雨露的话,弗雅就是近水楼台了。只可惜回来这两天,弗雅颇为遗憾地发现,波塞冬在这方面好象与其他的小龙没有什么不同,对众多的追求者并无积极回应。唯一比较亲近的亚当,纵然偶有些稍嫌暧昧的言语举动,好象也不是特别热情。弗雅很怀疑,照这样发展下去,波塞冬会不会最后变得和他的监护者一样“孤僻”?
有此原因,再加上雪叶岩是弗雅的长官,弗雅今天虽然应波塞冬之请充当小龙的同伴,陪同出席,实际绝无干涉小龙的言语行动之意。宛的陪同者,那个叫做打鹿的雷诺骑士,显然也并不是一个严苛的临时监护者。他似乎对夏维雅的繁盛富饶十分向往,席间不说话则已,开口的话,多半是雅达克的繁华、基灵山的美景、云梦泽的奇风异俗(注1)等话题。
两个小龙的话题最早是从桌上的菜肴开始说起的。幼龙很少有机会下馆子,文华居这样的餐馆更是根本不可能进来。所以无论是对波塞冬还是宛来说,坐在这里吃饭都是很新鲜的经验。两个小龙的监护者都是有钱有地位的王族贵族,少不得先把半年几个月来在家里吃的雷诺、夏维雅料理和文华居厨房的出品比较一番,还举出幼龙时候看过的杂书,什么《炽豚(注2)烹饪百法》(文华居的特色菜“香脆野炽”就摆在桌子上)、《古今食物考》、《厨师札记》(漫画书)之类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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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从菜肴过度到饮料酒水是十分自然的事。桌上没有叫太烈的酒。弗雅和打鹿在喝加特麦酒,两个小龙合饮一瓶胭脂色。
“对了,你是否真的研究出什么新的调和酒配方了?当时你不是说要研究新配方卖给约尔伯伯的?”宛想起来,问道。
波塞冬笑着摇头,说:“我是胡乱调配了几种酒,配方也给约尔了——不过不是卖给他。我亲自尝过几款调和酒后,才发现调酒其实也不是那么简单,和纯果汁兑起来喝不是一回事。约尔和清风居的首席调酒师莫克先生很熟,我请他把配方给莫克,让他帮我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改进的地方——约尔答应我,如果莫克说可以采用,会付我费用的。”
宛“哦”地一声。波塞冬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酒杯送到唇边,啜饮着杯中艳红色的**。宛看着波塞冬喝着酒,湛蓝的眼眸中现出淡淡的满意神色,不禁唇角微弯,也放下筷子,身子前倾,轻轻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波塞冬放下水晶高脚酒杯,也把身体倾前,好奇地问:“什么?”
宛束起的黑发几乎垂到波塞冬肩膀,悄声道:“你好象很习惯香醉忘忧的味道,是不是经常喝呀?这么贵的酒,是亚当先生送你的吧。”眼睛里浮起暧昧的笑容。
波塞冬横了宛一眼:“我只是比较喜欢这种风味罢了,哪有经常喝!”
宛的眼睛弯起来,笑笑地道:“是这样啊!喝酒有什么不好?既然喜欢,叫他送你嘛!”波塞冬微微耸肩,心道,香醉忘忧的生意本就有我一份,要喝酒哪用他送。宛抓住自己晃来晃去的发束,摇着头道:“不过我很奇怪你怎么会欢喜他——我记得你的眼光一直很高的!”
波塞冬淡淡道:“他是雪叶岩阁下的朋友,因为阁下的关系,对我很照顾。我和他可没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