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莫克也注意到默然跟在亚当身后不远的卢茵塔龙,想起这次得到这份小费的缘故,莫克又开始想笑。据说卢茵塔的梅亚静大公殿下看上了亚当的翼龙侍卫。正是为了把亚当这个没有眼色的主君跟他的侍卫暂时分开,让大公殿下有机会倾诉衷情,梅亚静的那个侍卫首领才会给兰波那么高的小费。
也难怪!那个叫梅菲斯特的翼龙果然有倾国之姿。想起早些时那绝色跟着卢茵塔龙和亚当经过这里上楼的时候,整个二楼静得鸦雀无声的情形,莫克就不觉得卢茵塔龙可笑了。
“你现在在调的又是什么酒呢?”
小心翼翼地把高脚杯放在托盘上,兰波向亚当说一句:“让莫克和你慢慢聊!”端起托盘。
亚当连连点头,用相当佩服地眼光看着他一只手把托盘托在齐肩的高度,杯中与杯沿齐平的酒液并不溢出点滴。赞道:“你真厉害!这杯子这么满,换了我肯定会洒得到处都是。”
兰波脸上微笑,肚子里痛骂莫克。骂他硬要分去三枚黑晶;也骂他这一杯考斯默博拉得偏要用这种头重脚轻的高杯,偏倒得这么满——虽然这酒原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但是三枚黑晶已足以使兰波归罪于任何龙。
“呵!亚当先生!”调酒台内的龙带笑冲亚当点头,双手不停,接连将两三种不同的酒倒入面前的金属容器,挤出切开的青柠的汁液,盖上盖子,右手抓起金属容器,举在肩头有节奏地摇动,一边说道:“想不到兰波真把先生请下来!我这就好……”
他停止摇晃,打开容器的盖子。将旁边一只高脚水晶杯中的冰块儿倒掉,用滤网盖住容器口,将淡白色略显混浊的**注入杯中——只注满杯子大约三分之二的容量,就再倒不出什么。莫克将金属容器放在一边,拿过一瓶红色的果汁,小心地沿着水晶杯倾斜的杯壁倒下去。红色果汁乖乖地沿着杯壁滑进杯子,沈在酒液底部,将白色的酒液浮到上层。
最后将一牙儿皮色青翠的青柠点缀在杯沿儿,莫克冲带亚当下楼来的服务生兰波微微一笑,道:“考斯默博拉得,那边二十号桌,帮忙送过去吧。”
灰衣龙见同伴一招半式收拾不下莫克,左手扣着亚当的肩膀不放,再次上前夹击莫克。莫克的武功原本就不敌灰衣龙的同伙,此刻被两个龙夹击,虽然敌方手中有个亚当在碍手碍脚,却也在一转眼间,就挨了一刀一剑——那一剑也就罢了,抓着亚当的灰衣龙手中的锯齿勾刀却是霸道至极,莫克只是闪得略迟,被勾尖在背上带过,鲜血立即染红了半身。
莫克痛得额头冒汗,咬牙还招,耳听得亚当大叫道:“快不要打了!莫克你受伤了……快停手!”
莫克心道:“我受了伤自己不知道,要你来讲?”当然不肯停手。当此情形,他一停手,只怕立刻就要被剑刺个对穿,又或被锯齿刀割为两段。
清风居共分三层,除了三楼分隔成二十几个包间之外,一楼和二楼都是开阔式敞厅。当然二楼的陈设要比一楼来得雅致,一些邻窗或角落里的位置还以屏风相围,构成相对较具隐私性的“雅座”。能在二楼用餐的龙,身份地位虽然比不上三楼的富豪贵胃,却也不是一楼大厅那些恃着几个积蓄,进来挥霍一把摆谱儿的普通龙可比。
连接三楼和二楼的楼梯左侧,背倚楼梯间,深琥珀色的原木柜台围起的空间,就是清风居的调酒台。
调和酒是很有讲究的,并不是随便把几种酒和果汁倒在一个杯子里就行了。因此不是随便什么龙都可以成为调酒师,调和酒也更不是随便什么龙都可以喝得起的。即使在清风居这样的餐馆,会点调和酒的宾客,也大多都集中在二楼和三楼之中。
灰色的龙气沈丹田,落在调酒台上。调酒台台面坚木碎裂的声音中,灰色的龙身形半蹲,左臂一长一搭,锁住那吓傻了的龙的右肩,一声叱喝,以手中的龙为盾牌,毫不停留地仆向年轻的调酒师,沾了血的锯齿刀锋直指对方的咽喉。
莫克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原本是窗边十九号桌出事,不料却是赶着上楼的卢茵塔武士先被分尸,紧接着亚当被抓,现在这个蒙头蒙脸杀气腾腾的龙又挟着亚当向自己扑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多年训练的武技此时发生了作用。虽然完全搞不明白状况,莫克使出的招式仍然中规中矩。左手外撩架向对方推过来的亚当的身体,右手中切柠檬的小刀挑向贴近喉间的锋刃——柠檬刀并不是恰当的武器,但是总比空手要强。灰衣龙气势凌厉,莫克自知修为不及对方,并不敢完全硬架,出手应招的同时,身形顺势后退。
因为离得近,卢茵塔龙一动,亚当、兰波和莫克都立刻觉察。两个龙知道他是赶着去保护梅亚静,并不在意,亚当却是大为奇怪。出事的地方在窗子那边,这个龙为什么往楼上跑?难道这个龙是属兔子的?
亚当好奇的目光追着卢茵塔龙的身形,看见他的手搭着楼梯栏杆,身形上翻……亚当忽然色变,失声道:“小心……”一篷血雨硬生生将最后半个字迫回亚当的喉咙去。
当二楼靠窗子的三桌上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所有龙的注意的时候,一个灰色身影正从楼梯上迅速而悄无声息地扑下来。这个全身灰衣、连头脸一起蒙住的龙右手执一柄两尺长短、顶端弯起一个倒勾、锋刃满布锯齿的奇形兵刃,扑下的身形迅如鬼魅。如果不是卢茵塔龙猛地在他鼻子尖前边窜出来,令他想也不想地右手一挥,只怕要直到他落到调酒台上之后,柜台内外的亚当和莫克才会有所察觉。
那是一个高手突然提聚起全身功力时所给人的感觉。亚当脑中闪过此念,并发现四周的能量波动愈加纷乱,显然是此刻在楼中的龙们,依自身修为的不同,感应到靠窗那一桌的情况变化后,纷纷做出反应。
亚当在此情形下,照例先以“月映山川”护住全身。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窗户那边传出巨大的震响。以靠窗三桌中间的一桌,异常能量出现的位置为中心,围在桌子旁的屏风碎成片片,四散炸开。整个二楼的所有伙计和宾客,全体哗然。
那一桌左右的二十号、十八号桌上首当其冲。二十号桌的六个雷诺龙表现出不俗的武功,第一时间跃起,纷纷出手挡开劈头盖脸飞来的屏风碎片。虽然一时手忙脚乱,倒都没有受伤。相比之下,十八号桌就比较惨。
莫克眉梢一扬。考斯默博拉得是一种调配起来颇为麻烦的酒,一下子要三杯,兰波这家伙自不免幸灾乐祸。莫克手脚俐落地开始调酒,一边顺口问:“是什么龙,这么有钱!”
即使在清风居的酒单上,考斯默博拉得的价钱也算是高的,一下叫三杯的情况并不太多。何况莫克记得,在亚当他们下来前,那一桌已经叫过两圈同样的酒了。
对于他的问话,兰波嘴唇轻撇,不屑道:“六个雷诺龙,一付暴发户的样子!”
“真的?约尔从来没有说过!”亚当惊讶地道。
莫克笑。约尔不提是理所当然。龙和监护者的关系一向尴尬,尤其是在小龙独立之后。虽然小龙传承了监护者的血缘、身份、和武功,更且对监护者死后留下的财产有继承权,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小龙独立后都会主动离开监护者越远越好。除非是身为唯一继承者,许多龙即使在监护者死后都不愿意继承其身份和财产。
莫克和约尔的关系并不坏。事实上,以龙和监护者的情形来说,是相当好。不仅两个龙都住在彩虹郡,而且每隔上个把月两三月,他们还会见面,一起喝酒,一起聊天,甚至欢好……但是约尔不会有事没事把他们的关系挂在嘴边上也是一定的。
有一件事,梅菲斯特没有想到——并不是所有的龙都象他那样,把亚当的安全摆在最首要的位置的。在清蓝之境,亚当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龙,和梅亚静卢茵塔大公的身份比起来,就不说什么也不是,也重要不到哪里去。
梅亚静的四个侍卫跟在亚当身后从包间退出来,说是临时替代梅菲斯特保护亚当,实则是给大公殿下和翼龙独处的机会。在卢茵塔龙眼里,亚当又不是哪一国的政要,根本不需要有护卫随时跟在身旁。出了包间儿,阿度反手关好包间的门,另一手同时打出手势,向三个同伴做出指令。
阿度是梅亚静身边众侍卫之首,跟随梅亚静已超过一百年,最了解主君的心思。他知道对今晚的梅亚静来说,亚当实在是个莫大的灯泡。因此当他注意到亚当兴致勃勃地谈论有关酒的话题,梅菲斯特却只端着一杯清水默然以对的时候,他就知道该怎样为主君效劳了。
亚当的语声打断了莫克的胡思乱想。他站在那儿,双肘支在调酒台上,瞪着眼睛看着莫克的每一个动作,目中满是好奇而又感兴趣的神情。
莫克收拢心神,笑答:“‘冰茶’——虽然叫做茶,其实却是四种烈度酒调在一起,酒劲相当厉害呢!这种酒和刚才那考斯默一样,先以摇晃法将不同的酒类混合起来,再小心地兑入果汁,形成不同密度和颜色的层次,增加观赏性。”
亚当了解地点头。莫克想起兰波用以哄亚当下来的借口,问道:“说到兑酒,亚当先生应该也不外行吧?我听约尔讲,香醉忘忧中的胭脂色,就是用另外三种勾兑出来的——呃,对了,约尔没有跟你提过我和他的关系吧?他曾是我的监护者。”
看着兰波端着酒离去,莫克暗自把肚子都笑痛了。兰波的心思他当然猜得出。运气来了,真是城墙也挡不住。只闲扯一下就可以拿到三枚黑晶,今天晚上真是太爽了!想到这一点,虽然面前还有四张酒单等着,莫克仍然精神百倍。
一边开始继续做下一张酒单,莫克打量着站在调酒台前的亚当。从第一次尝到香醉忘忧时起,莫克心中就充满了对酿出如此美酒的亚当的崇敬之意。虽然一直听说亚当其貌不扬,真正见了面,还是免不了有一些惊讶。
不过,亚当的相貌虽然平常,一对眼睛倒是十分特殊。那种无与伦比的夜空似的黑、不带任何锋芒的明澈和时时流露出的纯真神情——难怪雪叶岩阁下都对他另眼相看!(雪叶岩在清风居宴请亚当那次,莫克正好休假,并没有见识到那一天的盛况。但是宴会的情形,他早从一众同事口中知道得详详细细。)
兰波怪叫一声,道:“为什么要我送?”
莫克不怀好意地笑着递过一只托盘,道:“二楼八个服务生,要照顾三十张桌子,你自己抬眼看一看,哪一个有一刻闲着?你们楼上每个龙只管一个房间,小费既好,又闲得可以陪顾客下楼来闲逛,不要你送要谁送?快一点,放得时间长了,味道就不对了。你不去我就要去,难道让亚当先生白跑一趟,就这么回去?”
兰波白了莫克一眼,认命地接过托盘。五枚黑晶是很大一笔小费,普通整个晚上的小费加起来能有一枚黑晶就要偷笑了。正因为如此,想起那五枚黑晶居然要分给莫克三枚,兰波就大是心疼。谁让自己没有那份本事呢!如果不靠莫克拖住亚当,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让亚当回去包间,可对不起付钱的阿度阁下。
(当然,如果你坐一楼的散座儿,却硬要充阔点调和酒,服务生也不会拒绝。楼梯间中有一个尺许见方的小小升降台。一楼的服务生会把酒单放进去送上二楼,调酒师调好的酒也会经由小升降台送下一楼,服务生并不需要为了点酒专门跑上楼来。)
此刻在调酒台内忙碌的龙,约在二百岁左右,还算是少年龙,相当的年轻。黑发黑眸、眉清目秀的生相,虽然不是波塞冬雪叶岩那一类俊美得令人窒息的类型,却也相当耐看,令人心生好感。
“莫克,亚当先生来哩!”服务生走到调酒台前,招呼道。再转向亚当,“这是我们的调酒师莫克。”
亚当原本是被满头满脸洒下来的血肉吓呆了,才任灰色的龙抓住肩膀而未做反抗。到灰衣龙将他的身体当兵器,整个儿砸向莫克,再被莫克一掌撩在腰间,架过一边。灰色的龙手爪锐利,莫克掌中也带着内劲儿,亚当有“月映山川”护身,倒也并没有受伤,不过被这样推来甩去,倒也震醒过来。
亚当清醒过来,一眼瞥见莫克后退的身形,大叫:“不要!”
莫克肌肤起栗,硬生生扭转身形,勉强避过自后袭来的一剑,这才想起还有那个最初在窗边吸引了所有龙注意力的家伙。那个龙也是一身灰衣,一张没有什么特征的俊脸,平平常常的青钢剑,招式极尽诡异狠辣之能事,一时间将莫克逼得手忙脚乱。
一勾挥出,灰色的龙就知道不妥,却已无可挽回。好好的计划,就这么让个冒失鬼毁了!锐利的目光向下一扫,但见卢茵塔龙被剖开的身体中,大量的鲜血夹杂着内脏洒落。
调酒台内的调酒师清秀的脸上满是震惊,一伸手将切柠檬的刀子抄在手中,身形急退,撞破调酒台,直退出五米开外。柜台外那龙则仍然呆立原处,痴痴地盯着卢茵塔龙被分成两片的身体自楼梯上摔落,素白的袍服沾染了点点血花,艳丽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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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桌的四个龙,光看就是笔杆子嘴皮子比拳脚要来得厉害的样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一个龙似乎是吓呆了,坐在椅子上瞪着半扇屏风冲着自己脑袋飞过来,竟然不知躲避。幸好他旁边不远就有一个服务生,武功居然不错,抢前挥掌将那半扇屏风斜斜劈开,这才免去了他脑袋开花的命运。另外三个龙虽然没有同伴这么差劲,头脸上却终不免多少挨了几下,情形大为狼狈。情形一片混乱。
调酒台的位置比较远,一时没受到波及。兰波和莫克除了在变故初起之际,下意识地提聚功力自卫外,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事情发生。跟在亚当旁的卢茵塔龙,却善尽其侍卫的本分,事变初起,立即想到自己所保护的——不是亚当,而是——梅亚静,本能地向楼上冲,要在第一时间赶到主君身边。
为了抢时间,他甚至不肯绕两步走楼梯,而是原地拔起身形,伸手在螺旋状楼梯的栏杆上一搭,借力腾身直往楼梯的中间落去——这却成为他的致死之因!
莫克笑道:“暴发户的话,小费应该不错。”
兰波耸耸肩,一付“那我也不爽”的样子。亚当听说是雷诺龙,就不免转头去看。在梅菲斯特的再三提醒之下,亚当的警觉性也大有长进。何况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怀有敌意的族群,多少也有些好奇。
二十号桌所在的方向靠近后方的窗户,包括二十号桌在内,临窗的三张桌都有屏风围着,从调酒台的位置看过去,并看不到桌边坐着的龙。亚当看了一眼不得要领,正要收回目光时,忽然感觉到二十号旁边的一张桌子,屏风后面能量骤涌。
就好象莫克,今天如果不是为了向亚当解释,为何约尔会告诉他香醉忘忧的秘密,也是不会说出这一关系的。莫克不再多谈和约尔的关系,说道:“我是一个调酒师,调酒也是我的爱好。自从香醉忘忧问世之后,我就在想该怎样用它调酒。但是试过几次,效果都不理想。香醉忘忧的风味太独特了,似乎怎么调都不对劲儿。”
亚当笑道:“当然啦!香醉忘忧的果酒,和清蓝之境大多数酒所采用的原料和酿制方法都不同,用你原有的方法去调当然不对劲儿……”
说话之间,莫克双手不停,陆续调好了七八杯酒,三个服务生来分别端走。兰波也从二十号桌边回来,把空托盘放在调酒台上,贼笑着递出一张酒单:“二十台再要三杯考斯默,哈!”
阿度离开包间,找到专责侍候他们这个包间的服务生,给了他五枚黑晶的小费,交待他等下送餐后酒的时候,找一个有关酒的借口,将亚当引出去。(阿度判断,那一类借口一定会引起亚当的兴趣,却多半会令梅菲斯特感觉厌烦。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完全正确。)
此刻他们如愿地和亚当一起离开包间,留下主君和翼龙独处。当然,梅亚静的安危也不可以忽视。通常情况下梅菲斯特或许不会做出什么不利于大公的举动,但是万一话不投机……于是阿度自己留在包间门外,指示一个侍卫去到外面,盯住包间临街的窗口,另一个侍卫去守住楼顶,最后一个侍卫跟着亚当——梅菲斯特若真接受梅亚静的追求,把亚当扔下不管就不好对他交待;若是主君把翼龙弄翻了,控制住亚当也是一个有用的筹码。
亚当酒足饭饱,快乐地跟在服务生身后,下楼去找那个能调出“春之梦”这种新奇饮料的调酒师,对于身后跟上来的卢茵塔龙从四个变成只剩下一个,一点儿也不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