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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郑屠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味道,但当任恕说象是牛膻味时,他也隐约觉得有些象。

     这让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私宰耕牛是何罪,你身为屠夫,应当知道吧?”任恕不紧不慢地又道。

     “我……我没有,不是我,我……我……”郑屠慌忙叫道。

     “《宋刑统》规定,杀他家牛者,徒一年半,杀自家牛者,徒一年。”任恕手指头轻轻在桌上敲着:“郑屠,你杀牛可有官府许可状,有的话拿出来给我瞧瞧,若是没有……你想要流徒到哪儿去?”

     “判官,判官,那钱不是我的,是他的,我没有私自杀牛!”郑屠自然知道杀牛罪状可比偷盗百十文钱要重得多,此时为了脱重罪,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见任恕仍然盯着自己,他一指郭小雀:“任判官,钱是他的,他在小人摊子处买肉时给小人瞧见了,小人不该被猪油蒙了心,想要讹他……小人诬告好人,愿受反坐,但真不曾私自杀牛啊!”

     事情至此,真相大白。任恕令人将郑屠拖出去打板子时,展飞看向郭小雀,郭小雀冷冷回看过来,还伸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打了的脸。

     展飞顿时羞愧难当。

     他想去向郭小雀道歉,但又有些放不下脸面。

     任恕从自己桌案之下拿出一个油纸包,一边吃着里面的熟肉一边看着二人。他的动作吸引了展飞的注意,但当展飞目光扫过那油纸包中的熟肉时,呼吸突然一停。

     熟牛肉!

     任恕抬头向他眨了眨眼:“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你以为我会将破案的希望寄托在人尽皆知的事情上吗?郑屠那厮肯定早就碰过这些钱,想要伪造证据,他却不知,说到伪造证据,谁能和咱们公门中人相提并论?也别跟我说啥私宰耕牛之事,这头牛不知为何有些想不开,昨日突然自尽,故此官府开具了许可状……”

     说到这,任恕仰天一笑,打了个哈哈,转向郭小雀:“郭小雀,你这脾气也不对,既然不是你偷的,你自当为自己辩解,你不说的话,不是人人都象我一样,可以还你清白。”

     郭小雀冷冷哼了一声,只是说道:“我可以走了么?”

     任恕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展飞:“行啊,你这朋友可以,走吧走吧,你只管走吧。”

     郭小雀却是看都不看展飞一眼,径直出了门。展飞略一犹豫,还是追上了去,面带羞愧地道:“小雀,方才是我误会了你……”

     “用不着,我早就知道你不信任我。”郭小雀冷冷地道:“以后你少管我的闲事,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完之后,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展飞跟在后面叫了两声,一直追着他出了开封府的门,但是郭小雀始终没有回应他。展飞还想继续追,却被老段拦了回来。

     “他……”展飞担忧地道。

     “他就是这脾气,你何必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小展啊,我还是那句话,你待人的时候,心肠不能太热。”老段连连摆手:“特别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心肠太热,没有一个能活得久的!”

     被他这一拦,郭小雀已经混入开封府前的人潮了。

     郭小雀离开开封府,撒腿飞奔,迅速来到与东二条甜水巷在一处坊中的乞讨市,他七拐八弯,于小巷深处,进了一处早已破败不堪的院子。

     这院子和展飞住所一样,属于朝廷设置的公屋,只不过比起展飞他住的那大院子更为破败,只能说勉强容身罢了。

     住在展飞那院子里的人,多少还有点生计,而住在这里的人,尽是些衣裳褴褛之徒。他们没有固定的生计,很多人都只靠乞讨为生,故此他们聚集之所,又被称为乞讨市。

     一进院子,郭小雀就竖起眉毛,用恶狠狠的目光左右打量。

     周围那些有若游魂野鬼一般的人,同样用恶狠狠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里的这些人,为了一碗饱饭,便敢做些为非作歹的勾当,若是为了一吊钱,他们甚至敢杀人。

     只有比他们更为凶狠,才能镇住他们,让他们不敢侵犯——郭小雀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道理。

     “小落,小落!”郭小雀感觉到比往常更强烈的恶意,心里咯登一下,大声叫了起来。

     往常他这样叫,很快就有一个声音会回应他:“小雀哥哥,小落在这里!”

     那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还叫他哥哥的人,那个头发干枯、又瘦又黄的小小身影,会从院子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钻出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他的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敬爱。

     那肯定也是世上唯一一个还绝对信任他的人。

     但今日,郭小雀连唤了两声,却仍然没有得到回应。

     郭小雀心跳得更厉害了,他加快了速度,一边大叫,一边冲向自己的“家”。

     这片院子,有好几十名和他差不多处境的人住着,他的家在靠西侧的一处偏僻的小屋。当年这片院子还兴盛时,那小屋只是某个大户人家的柴房,但现在,却是郭小雀与他的“妹妹”容小落的“家”。

     在小屋之前,已经聚着七八个人。

     “让开,你们想做什么!”郭小雀停下脚步,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握住了一柄短刀。

     这是他用捡来的一块铁片自个儿磨的短刀,只比巴掌长一点,进开封府时都没有被搜出来。

     “郭小雀,不是哥哥不照顾你们,这些年,你与那小丫头片子呆在这里,哥哥可曾多收你一文钱的租费?”那七八个人当中,一个额头长着疙瘩的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