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带着族人，为避人族之祸，遂与人族分割关系。”

天人叹息道：“世人将我这一族，以我的名字命名，称之为天人族。”

“……”吴缺斜睨着他，很少对一个前辈，抱有如此的不屑。

“呵呵，你是不是觉得，我数典忘祖？”

天人苦笑，表情略带苦涩。

他道：“那个时期，人族衰弱不堪，连人王都还未成名。”

“人族过得很苦，几乎是各族的血食，唯有天人这一脉还算有点力量，但要与所有大族对抗是做不到的。”

那是源界人族，最憋屈的一段历史。

历史太过古老，但吴缺与这个天人，都记得非常清楚。

作为人族，自然要将人族的历史了解明白。

天人继续道：

“其实当年，我只是想为人族，保下这一脉，以图将来可以有复兴报仇的机会。”

“只要与人族分割，自立为一族，加上我们略有些力量，至少可以不必担心繁衍传承的问题。”

“你不知，那时候的人族，孱弱到无法自保，并且还未展现出什么强大的资质。”

“虽然太初已经娶了秀夫人，但谁能想到呢，他后来会那样支持人族。”

听着这个天人，仿若自言自语地述说过往，吴缺只淡淡地看着他。

突然，吴缺不想听了，便发问：

“你说这么多，是想表达什么？”

“我……”天人微微一怔，他不知该说什么。

吴缺盯着他的眼睛，冷笑道：“但凡天人族，在离开人族之后，有半点对母族的拂照，有任何明里暗里的实际支持，又或者在人族重要的时刻，给予过什么帮助……”

“有么？”吴缺抻了抻眉毛，笑呵呵地眯着眼。

天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口，有些难以置信：“没有吗？”

吴缺眸色微微一变：“你死多早？”

“我死于灵气大战，太山府向我承诺，只要我参战，天人族与人族都会得到太山府的庇护。”天人正色说道。

吴缺皱了皱眉，原本想讥讽几句的想法，止住了。

不像是在说谎，也没有一个大神，可以在吴缺面前说谎。

天人修为不太高，他死之后也只有大神修为，但现在是绝巅，应该是得到了某种机缘。

“第一次灵气大战？”吴缺问了问。

天人点头，道：“那时候，整个人族与天人族，我几乎是最强大的。”

“那个时代不是有太极、太始么？”吴缺道。

“他们不能算是人族。”天人摇头。

也对。

吴缺释然，太极与太始，虽然都是秀夫人所生，可孩子父亲太初并不是人族。

太初属于先天神灵一类生灵，乃是太山之上，混沌之中第一道先天灵气与光的结合，再加上亿点点的气运……

虽然以人形问世，却并非是人族。

“东皇，你方才的意思是，我死之后，人族与天人好像关系不太和睦？”天人沉声问道。

吴缺摇头，叹道：“可惜你的后人与族人，没有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完全与人族分割，并且还反过来欺负过人族，用来当做与人族分割的投名状。”

“怎会如此！”天人懵了。

他复活之后，至今也不知道，这段过往的真正历史。

在天人还活着的时候，他统御整个天人族，一边打着与人族不合的旗号，一边其实暗中在拂照母族。

原本天人的想法，便不是有奶便是娘，他只是想要保存有生力量，在那样绝望的大环境之下……他必须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也没有人王那样的强大力量，可以一人庇护一族。

有些时候，为了责任，是需要有人去承担一些骂名的。

天人不怕被骂，但他无法接受，天人族在自己死后，竟然真的彻底与人族分割开来。

“不仅如此，”吴缺摇头不已，“天人族并不承认，自己与人族同源，后来这更是成为天人的痛点，谁说天人是人族的一脉都会被天人族问罪。”

“他们分割得十分干净，生怕与人族扯上关系，被打上什么烙印。仿佛，这是一段十分屈辱，又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吴缺冷笑连连。

常言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可是有的儿，他等于是孤儿。

“我死之后，竟然会这样，是谁在统御天人族！”天人骂声连连，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目眦欲裂地盯着棺材下的地面。

其实他知道是谁。

只是无法接受。

吴缺也不答他这个问题，继续道：“天人族离开后，人族曾邀其回归，但他们根本不愿意，甚至不承认属于人族，差点为此大打出手。”

“也是因此之后，人族再不碰瓷天人族。”

“直到人王冥崛起，加上药王献策，令太山府对人族大力扶持之后，人族迅速全面崛起……”

“之后，天人族也还算高傲，不过等过了冥古时代，到断古时期……天下大乱，各族皆不聊生时，天人族终于想回归母族的怀抱了。”

“只因那时候，天人族反而羸弱不堪，强者凋零青黄不接；而反观那时候的人族，人王冥、太阴、太阳、石中帝、武苍穹……无数强者崛起，人族基本上已是第一强族。”

“到了这时候，人族的大人物，却都不同意让天人族归化了。”

说到此处，吴缺微噘嘴冷笑：“时至今日，天人族已经彻底算是没落，小猫三两只，不如人族百分之一……我们也不承认天人族属于人族！”

做人，要有骨气！

真以为你是不懂事儿的傻小子，年轻时候可以不管老母亲出去浪，老了混不开了还要回老家让老母亲给你养老？

什么几把玩意儿？！

你踏马也算是个人？

就这还好意思回来？

你狗日的咋不死外面呢？！

“唉……”

“怎会如此啊……”

吴缺淡淡道：“前辈，你还算受得起我的敬意，不过你的子孙后代，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修行成就。”

“嘶……”天人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他忽然自嘲，“我成了罪人，若是当年不带走天人族，也就不会有这回事了。”

吴缺摇头：“就算你不带走他们，还会有别的人带走他们的。”

“不过，当年不也有天人没有脱离人族么，他们一直坚定自己就是人族……如今，这些人在帝尊阁也不错，现在天人族还能保有一席之地，都是他们当初坚持的结果。”

吴某人还是很公道的。

偌大的天人族，还是有那么些有良心的。

自然也有一些，被大势裹挟，没办法表达自己真实意见的人。但他们也没有坚定地站在人族立场，也不算冤枉了谁。

而那些始终坚定立场的人，结局也都还不错，至少现在总阁那边，就有几个天人身居高位。

吴缺歧视的不是所有天人，只是大部分天人族。

“呵呵。”天人苦笑，他完全听得懂，东皇言语中的那股怒气与不屑。

看来，天人与人族，真的彻底分裂了。

这不是简单的补偿，就可以挽回的，历史带有记忆，并且伤疤会随着一次次阅读被揭开，无法愈合。

这等行为，等同于背叛，没给你灭了都算念及同胞之情了，还想要原谅你？

你也配？

“不过……前辈当年带走天人，真的是完完全全，为了给人族留下一脉，以待将来有机会翻身么？”

吴缺这次不想再装明白了，他要把话说明白，不然有些人总会在那里自我感动。

“你……此言何意？！”天人脸色瞬间阴沉了，他盯向吴缺的表情，略显狰狞。

那是他心中的恶念，一直不愿意自我面对，如今被另一个人当面戳破，自然下意识反应急切。

吴缺冷道：“你或许有为人族留一脉的想法，但你也是想保全自己一族，如果将来有能力报仇那就报仇，没能力那就当真与人族分割自保好了……你敢说，你没有这样的想法？”

这太阴暗了。

但此时的天人，却是愣了一下。

“绝无……”他奋力想吼出那几个字，但到嘴边却顿了顿，“此意……”

语气也逐渐衰弱。

他抬头，却又埋了下去，只因那东皇的眼神，过于直视人心，他无法毫无杂念地与他对视。

也在此刻，天人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没有这样的底气。

原来，自己当初带走天人族，是怯懦与逃避。

那些年，人族过得太惨了，每日都被当做血食，若非能生且味道好，早就被吃绝种了。

当然，也有因为源母太素的缘故，没人敢彻底对人族赶尽杀绝。

但连源母都不管人族，人族怎么能保证不被灭绝？因此，天人怕了，他要为人族保留一脉血脉，并且刚好也能保护住自己的家人朋友。

于是，天人族的出走，在天人心中有了一个很光明正大的理由。

我是为了整个人族，为了留点血脉。

但其实在他内心，天人自己也明白，他藏有不少的私心，也一直无法也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

如今被东皇戳破那层窗户纸，他下意识以为自己会非常恼怒，但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悔意与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