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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原点

     “今日过后,我对墨家,或也产生了与你对名家一样的疑惑。
     “此前,我只想着求真。
     “但现在,更要破伪。
     “再进一步,我对一些更根基的事,也产生了怀疑——“儒家总说天命,墨家总求尚同,“哪有什么天命,那是叫你认命。
     “为何要求尚同,那是怕你不同。”
     “此大逆不道,比之你如何?”
     姒青篁听得瞠目结舌,又是满心暗爽:“司业……
     你说的……
     好对啊!”
     “嘘。”
     范伢忙悄声道,“万不可道与他人……”“嗯嗯嗯!”
     “所以啊。”
     范伢这才摊手苦笑道,“别看我一头白发,却越来越像个稚童了,这样的人,怎么当得起巨子呢?”
     “无谓的!”
     姒青篁却连连点头,“真正的求实,便是能将自己的‘伪’也推翻。”
     范伢闻言,幡然瞪目:“真正的求实,便是能将自己的‘伪’也推翻……
     姒学士,你说的妙啊,我或已看到了墨家的前路!”
     “不错!
     老师此番参悟,破了墨守成规,生了敢想敢为,在我眼中,这正是新一代巨子最佳的风貌!”
     “姒学士!”
     范伢满面欣容,情不自已道,“你可愿……”他话还没说完,姒青篁便一扭身:“天色不早了……”“……”范伢止了声,但倒也并未失望。
     习惯了,已经习惯了。
     他便也随之笑道:“既姒学士无意拜师,那便视我为友吧。
     今后你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尽可与我相议,我二人互诉衷肠,倒也妙哉。”
     姒青篁虽未应范伢,但也的确没那么害怕他了。
     “我倒也……
     确有一事无人相诉。”
     姒青篁烦恼地踢着路上的石子道。
     “那还不诉?”
     “司业……
     我虽未明道,但对于自己想学什么,想参悟什么,似乎终于想到一些了……”姒青篁幽幽道,“我赴秦多日,上了学博的课,聆过璃公主的训,也见识了这许多,可现在回忆起来,原来只有那件事,才勾起过我的心。”
     “哪件事?”
     “影子为何偏北。”
     “!”
     范伢震色点头,“的确,一切正是始于此的,不如这样,你随檀缨著论立说便是。”
     “我本来也这么想的,想等他从墨馆回来就说,就算讨厌他也硬着头皮说,可……”姒青篁说着委委屈屈头一低,握着双拳道,“谭蝇已找到帮他的人了……”“?”
     范伢的神色顿时精彩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精彩,眼见姒青篁要绷不住,忙劝道,“你多虑了,画时只是惜檀缨数理之才罢了,与他的人没关系,只因才华而已,本人换成谁都比现在好。”
     “谁又不是!”
     姒青篁一个跺脚嗔道,“换成别人我早就开口了!”
     “哈哈。”
     范伢大笑,“既如此,你还有何顾虑?
     无非是想顺着影子偏北,与檀缨一同走下去,发挥更大的创想,获得更多的思悟,那路檀缨与画时走得,于你就走不得了?”
     “……
     是啊。”
     姒青篁微微一思,脑子似乎也转开了,“是因为创想,又不是因为谭蝇,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你听我讲,这样。”
     范伢这便策划起来,“为免你耻于开口,明日一早,我便将画时叫走,你借机去檀缨那里加入著论。”
     “倒也不必如此躲着范学博……
     司业不必管了,我自去便是。”
     “唉唉唉,听我的,我安排!”
     就这样,范伢将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
     次日晨,檀缨悻悻睁眼之时,餐点已摆在桌上。
     揉着眼起身,才见嬴越留下的便条——【大秦第一好学者,你慢慢睡,我去追你了。
     】“哈哈。”
     檀缨大笑着放下纸条,摸了摸自己的虚空“第一”王冠。
     这货心里还较着劲呢。
     较劲好啊,我等你!
     他这便吃了餐点,一番洗漱后,便开了院门。
     左右无人,学博们想是去上堂了,或者去自家的馆室搞学问去了。
     不过范画时应当是除外的,昨晚已经约好,今晨她便来这里整理材料。
     于是檀缨便也没关门,在院子里简单做起了晨练。
     可左练右等也不见范画时,他这就有些烦躁了。
     整理材料这等糙事,也让我领袖亲力亲为么?
     范同仁,等下我可要教训你了。
     正当檀缨要去搬书册的时候,却忽然看到门前有个东西一闪。
     好像有人探了探脑袋又缩了回去?
     怕不是……
     墨馆刺客?
     来为吴孰子报仇了?
     檀缨吓得暗自运气,身化为势。
     下一瞬,他的身体已在院角树旁,顺势便缩到树后。
     这也是他的战术。
     一旦感觉不对,就先躲起来保身。
     等一下,那刺客若是进院,他再化势逃出去,找他韩哥范哥求救便是。
     然而今天的刺客可不一般。
     “唉?”
     只听一声浅浅的惊疑,她便冒出了头,对着院里四下打探起来。
     嚯。
     檀缨这才松了口气。
     姒青篁你也逃课?
     学博的大堂都不上,来我这里?
     我会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小茜看来是说错了,她并不需要什么劝抚。
     自己就会回来了。
     檀缨也不急着点破,只抖了抖袖子,从树后转出朝书房走去。
     眼见檀缨突然出现,姒青篁忙又缩了回去。
     檀缨则置若罔闻,大开了书房的门,便进去整理起书册。
     这些书册多半是从墨馆“借”来的。
     数理部分他已几乎阅尽,眼前的多是物学与天文记载。
     如果只为立论的话,物学其实是可以放一放的,只看天文记载,然后以《擎天说》为模板,自说自话,创造一个自洽的体系便是大功告成了。
     这表面上看是迈出一大步,但或许也只是原地踏步。
     便如他的最终目标万有引力公式一样。
     这个公式当然是伟大的,但直接扔出来,却又只是一个孤立的,不知对错与来源的知识罢了。
     倒推回去不难发现,万有引力的基础是开普勒三定律,以及牛顿自己的力学体系,而这二者的共同基础则是伽利略。
     不仅一步一个台阶,更有一套科学观藏在里面。
     若不顾这些,直接抛出立论,那便也只是一本等同于《擎天说》与《吴孰算经》的册子罢了。
     既然范伢已然宣布了公理化的开始,墨家想必会有大的变革,逐渐放弃这种自说自话的“经论”,转而投向更严密的推理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