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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第343章 丑女孩

     那晚,十一位千面之神的仆人聚在神庙,是她见过人数最多的一次。

     领主和胖子从前门进,其他人通过隧道和密道悄悄来。

     他们穿着黑白长袍,就座后都拉下兜帽,露出当天选择的面孔。

     他们的高背椅和头顶神庙的大门一样,由黑檀木和鱼梁木雕刻而成。

     黑檀木座椅后背有鱼梁木雕的脸,鱼梁木座椅后背有黑檀木雕的脸。

     一位侍僧端着一壶暗红葡萄酒站在房间远端,她则端了一壶水。

     哪位仆人想喝东西,会抬起视线,或弯弯手指,两人之一或两人一起便前去满上杯子。

     不过他们大部分时间默默等待,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示意。

     我是石头刻成,她提醒自己,我是一尊雕塑,如同站在英雄运河旁的海王们。

     水壶很沉,但她的胳膊已变得强壮。

     牧师用布拉佛斯语交谈,只中间有几分钟三个人用高等瓦雷利亚语激烈辩论。

     女孩能听懂大部分词汇,但他们说得很轻,不是总听得真切。

     “我知道这个名字,”她听到一名面带病容的牧师说。

     “我也知道这个名字。”

     她为胖子倒酒时,胖子重复。

     美男子则说:“我给他送去恩赐,我不知道这个名字。”

     之后斜眼也说起恩赐,却是关于其他人。

     经过三小时畅饮与交谈,牧师们纷纷离开……

     除了慈祥的人、流浪儿和那个面带病容的人。

     他脸上布满脓疮,头发掉光,一只鼻孔流血,眼角带有血痂。

     “我们的兄弟有话和你说,孩子,”慈祥的人告诉她,“想坐就坐吧。”

     她坐在雕刻黑檀木脸孔的鱼梁木椅子上。

     脓疮吓不到她。

     她在黑白之院待了这么久,才不会惧怕一张假脸。

     “你是谁?”

     只剩他俩时,病脸人问她。

     “无名之辈。”

     “不。

     你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亚,你会咬紧嘴唇,你撒不了谎。”

     “那是以前的事。”

     “你为何在此,骗子?”

     “为了侍奉。

     为了学习。

     为了变脸。”

     “变脸先变心,千面之神的恩赐并非儿戏。

     你曾为一己之私和一时性起而杀人,你否认吗?”

     她咬紧嘴唇。

     “我——”他扇了她一巴掌。

     这巴掌打得她脸颊刺痛,但她知道是自作自受。

     “谢谢。”

     多打几巴掌或能让她改掉咬嘴唇的习惯。

     艾莉亚会那么做,夜狼不会。

     “我否认。”

     “你撒谎。

     我能从你眼里看到真相。

     你有奔狼的嗜血眼睛。”

     格雷果爵士,她忍不住想,邓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马林爵士、瑟曦太后。

     开口就得撒谎,而他一定看得出。

     于是她保持沉默。

     “他们告诉我,你曾是只猫,逡巡在鱼腥味浓烈的小巷中,贩卖牡蛎和扇贝。

     卑微的生活适合你这种卑微的生物。

     只需开口,我们就会把这样的生活还给你。

     推着小车,叫卖牡蛎的幸福生活。

     你的心太软,不能成为我们的一员。”

     他要赶我走。

     “我的心之所在是个空洞。

     我杀过很多人。

     我要是想,也能杀你。”

     “这令你愉快?”

     她不知什么是正确答案。

     “或许吧。”

     “那你不属于这里,这栋房子里的死亡毫无愉悦可言。

     我们不是英雄,不是士兵,不是招摇过市、扬扬自得的刺客。

     我们杀戮不奉权贵之命,不贪钱财利益,亦不去满足虚荣。

     我们不为私心送出恩赐,也不选择所杀之人。

     我们只是千面之神的仆人。”

     “Valardohaeris.”凡人皆需侍奉。

     “你知道这句话,但你太自负,没法侍奉。

     仆人必须谦卑顺从。”

     “我很顺从,我还会比任何人都谦卑。”

     他听了轻笑。

     “我确信,你可成为谦卑之女神。

     但你付得起代价吗?”

     “什么代价?”

     “代价是你。

     代价是你拥有和期冀的一切。

     我们曾拿走你的双眼,又把它还给了你。

     下次我们会拿走你的耳朵,让你在寂静中行走。

     我们还会拿走你的双腿,让你爬行。

     你不会是任何人的女儿,任何人的妻子,任何人的母亲。

     你的名字将成为谎言,你的真面目将永不见天日。”

     她差点再次咬嘴唇,好歹忍住了。

     我的面目就是那泓黑水池,隐藏万物又空无一物。

     她想起用过的名字:阿利、黄鼠狼、乳鸽、运河里的猫儿……

     她想起临冬城那个叫马脸艾莉亚的笨女孩。

     名字不要紧。

     “我付得起代价。

     给我一张脸。”

     “脸必须自己挣。”

     “告诉我怎么挣。”

     “给指定的人送去恩赐,能做到吗?”

     “什么人?”

     “你不认识的人。”

     “我不认识的人很多。”

     “他就是其中一员。

     一位陌生人。

     不为你所爱,不为你所恨,不为你所知。

     你能杀他吗?”

     “能。”

     “那么明天,你将又一次成为运河边的猫儿。

     戴着那张脸,观察,服从。

     我们来看你有没有资格侍奉千面之神。”

     第二天,她便回到布鲁斯科和他的两个女儿在运河边的房子。

     布鲁斯科看到她眼睛瞪得老大,布瑞亚轻呼一声。

     “Valarmorghulis.”猫儿问候。

     “Valardohaeris.”布鲁斯科回应。

     之后,她好像从没离开一样。

     那天清晨晚些时候,她推着小车走过紫港前的鹅卵石街时,首次见到暗杀目标: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

     他活了很久,她试图安慰自己,凭什么他能长寿,我父亲却不能?

     但运河边的猫儿没有父亲,因此她只能在心里想想。

     “扇贝,贻贝,蛤蜊。”

     他经过时,猫儿大声叫卖,“牡蛎,大虾,还有肥美的绿贻贝。”

     她甚至向他露出笑容。

     有时,微笑就能让人停下来购买。

     但老人没有回应,反而瞪了她一眼,径直走过,踩进水坑溅起泥浆,打湿了她的脚。

     他好没礼貌,她一边看着他远去,一边想,生了张悭吝严厉的脸。

     老人的鼻子又窄又尖,嘴唇很薄,一对小眼睛靠得很近。

     他头发已变灰,但下巴尖上那缕尖胡子还是黑的,猫儿觉得肯定染过,却又好奇他为何不染头发。

     他肩膀一高一低,让他看起来有些驼。

     “他是个坏人。”

     当晚,她回到黑白之院后宣称,“他嘴形残忍,眼神歹毒,胡子像个恶棍。”

     慈祥的人笑了。

     “他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有光亦有暗。

     你无权评判他。”

     她想了想。

     “诸神评判过他么?”

     “或许某些神评判过。

     非为评判众生,诸神又因何而存在?

     但千面之神从不称量人的灵魂。

     他送出恩赐,给坏人,也给好人。

     否则,好人将会永生。”

     第二天,经过小车后的仔细观察,猫儿认定老人的手是他身上最坏的部分。

     他的手指干枯细长,动个不停,一会儿捋胡子,一会儿抓耳朵,一会儿敲桌子,屈伸,屈伸,屈伸。

     他的手活像两只白蜘蛛。

     她越看越讨厌。

     “他的手太不安生,”她在神庙里对他们说,“他一定满怀恐惧。

     恩赐将带给他安宁。”

     “恩赐能带给所有人安宁。”

     “我杀他时,他会看着我的眼睛,感谢我。”

     “若他这么做,你就失败了。

     最好是他完全没意识到你的存在。”

     又经过几天观察,猫儿推断老人的职业是某种商人,生意和海洋有关,虽然没见他上过船。

     他白天都坐在紫港旁一家汤馆,手旁凉着一杯洋葱炖肉汤。

     船长、船主和其他商人会排队来见他,与他交换文件,封蜡盖章,或用尖锐的声音谈判。

     似乎没人喜欢他。

     但他们都给他钱:装满金币银币和布拉佛斯方铁币的皮钱包。

     老人会细心点数,熟练地把硬币分类堆叠。

     他从不用眼睛看,而是用尚齐全的左边牙齿咬。

     偶尔他把硬币放在桌上旋转,倾听它哗啦啦倒下的声音。

     等所有硬币被咬过、点数后,老人会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又在蜡上盖章,交给某位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