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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第320章 变色龙

     太阳西下时,天空才开始飘雪花,但入夜后,雪已大得蒙住了月亮,犹如白色巨幕。

     “北方诸神正把怒火倾泄在史坦尼斯大人身上。”

     第二天早上,卢斯·波顿向聚集在临冬城大厅用餐的人们宣布,“他这个外乡入侵者,必遭旧神神罚。”

     他的属下一边欢呼赞同,一边挥拳砸那木板长桌。

     临冬城虽已残破,成了废墟,但其花岗岩城墙仍能基本阻挡住寒风,使城内众人免受风雪侵袭。

     城内囤足了吃喝,不站岗的可以生火取暖、烘干衣服,找个温暖角落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波顿公爵之前命士兵们大肆伐木,所得足够烧上半年,因此大厅一直是暖和舒适的。

     野外的史坦尼斯则一无所有。

     席恩·葛雷乔伊并没加入欢呼,他注意到佛雷家的人也保持沉默。

     他们知道自己也是外乡人,他观察着伊尼斯·佛雷爵士及其同父异母弟弟霍斯丁爵士。

     佛雷家族生长在河间地,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况且北境已夺去他们家三口性命。

     席恩想起拉姆斯两手空空的搜索,几个佛雷就这么凭空消失在白港到荒冢屯的路上。

     高台上,威曼·曼德勒大人坐在两位白港骑士中间,正把麦片粥朝那张肥脸里送。

     不过,他对今天这顿早餐的热情跟婚宴当天对那张馅饼比起来,可说天差地别。

     一旁,独臂的海伍德·史陶正跟面色苍白的妓魇安柏小声说着什么。

     席恩排队去领粥,粥盛在一排铜罐里,用木勺舀出。

     他发现领主和骑士们的粥都会加牛奶、蜂蜜甚至一点黄油,但他没那待遇。

     这难怪,他短暂的临冬城亲王任期已经结束,在之前的戏剧中他粉墨登场,顺利担保了假艾莉亚的婚姻,现在卢斯·波顿用不着他了。

     “我记事的第一个冬天,大雪盖过了头顶咧。”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霍伍德的人说。

     “吹啥咧,那会儿你不过是三尺娃儿。”

     一名溪流地的骑兵回嘴。

     昨晚,席恩难以成眠,不由得又构思起逃亡计划来,想趁拉姆斯及其父亲大人无暇他顾时悄悄溜走。

     不过,每道城门都已关闭上闩,严密把守,没有波顿公爵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即便席恩找到法子出城,又能怎样?

     他忘不了凯拉和她的钥匙。

     他能上哪去?

     父亲已死,叔叔们用不着他,他回不了派克城。

     对他来说,最接近家园的地方就是这里,临冬城的废墟。

     一个废人、一座废墟。

     我哪也不去。

     没等轮到他舀粥,拉姆斯就带着他的好小子们趾高气昂地冲进大厅,吵着要听歌。

     尔贝揉揉惺忪睡眼,拿起竖琴,唱起《多恩人的妻子》,一个洗衣妇在旁击鼓应和。

     不过歌手更改了歌词,他把“品尝多恩人的妻子”改成“品尝北方人的女儿”。

     他很可能为这个丢舌头,席恩边想边看着粥舀进自己碗里。

     他不过是个歌手,拉姆斯老爷会剥他双手的皮。

     没有人会为他说一句好话。

     然而波顿公爵听了微笑,拉姆斯则哈哈大笑,这下所有人都知道跟着笑是安全的了。

     黄迪克觉得这首歌如此逗趣,乐得把刚喝下的酒从鼻孔里笑喷了出来。

     艾莉亚夫人没在大厅与众人同乐,事实上,婚礼当晚以后,她就没踏出过卧室。

     酸埃林说拉姆斯不给新娘衣服穿,还用铁链把她拴在床柱子上,但席恩知道事情没那么夸张。

     拉姆斯没用锁链,至少没用看得见的那种,他只在卧室门口安排了两名警卫,不许女孩自由出入。

     而且她只在洗澡时才赤身**。

     可她每晚都洗澡,拉姆斯老爷希望自己的新娘干干净净。

     “她没带侍女,真可怜,”拉姆斯吩咐席恩,“只有委屈你担起这个担子了,臭佬。

     想换上裙子吗?”

     他笑道,“求我的话,没准儿我真会好好打扮你。

     现在嘛,你在她洗澡时当侍女就好,我可不想她闻起来跟你似的。”

     于是,每当拉姆斯想起睡老婆,席恩的职责就是自瓦妲夫人或达斯丁伯爵夫人那边借几名女仆,从厨房提来热水。

     艾莉亚没跟任何一名女仆说过话,但这些女仆都瞧见了她身上的瘀伤。

     这是她自作自受,都怪她没能取悦他。

     “做艾莉亚就好。”

     某次扶她入水时,他忍不住告诫,“拉姆斯老爷并不想伤害你。

     只当我们……

     当我们忘记自己是谁他才会下手。

     他从没无缘无故地惩罚我。”

     “席恩……”她抽泣着,低声道。

     “臭佬,”他抓住她的一条胳膊,用力摇晃,“在这里我是臭佬。

     你必须记得这点,艾莉亚。”

     可这女孩毕竟不是史塔克家的人,她只是总管的小崽儿。

     珍妮,她叫珍妮,她不该向我求救。

     席恩·葛雷乔伊或许会帮她,但席恩乃是铁种,比臭佬勇敢得多。

     臭佬臭佬,处处讨饶。

     拉姆斯最近被这个新玩具吸引了注意力,女孩儿有奶子有沟……

     但珍妮的眼泪很快会令他厌烦,他会重新想起臭佬。

     到那时,他会一寸一寸剥我的皮,剥光指头剥手臂,剥光脚趾剥小腿;他还会要我求他,在痛不欲生中苦苦哀求他大发慈悲,切掉自己的四肢。

     臭佬没热水澡可洗,只能在屎堆里打滚,并且禁止擦身子。

     他穿的衣服很快会变成又脏又臭的破布,但直到穿烂之前都不许脱。

     他能期望的最好待遇就是被扔回兽舍与拉姆斯的娘儿们为伴。

     凯拉,他想起来,拉姆斯给新的一只母狗取名凯拉。

     他捧着粥碗,在大厅尾部找了个空板凳,离最近的火炬也有好几码远。

     无论白天黑夜,高台下的长凳起码是半满,人们在这里喝酒、赌骰子、高谈阔论或在安静的角落里和衣打盹儿。

     等轮班时,士官们会把士兵踢醒,命他们披好斗篷,上城墙巡逻。

     没人愿与变色龙席恩为伍,他也受不了他们。

     灰色的粥太稀,他只喝了三勺就推开碗,让它在旁冷掉。

     邻桌围坐了一群人,正高声争论这场暴风雪的强度,猜测雪得下多久才会停。

     “至少一天一夜,或许更久。”

     有个高大的黑胡子弓箭手坚称,这人胸前绣有赛文家的战斧标记。

     几个老兵谈起过去的见闻,说这场雪跟小时候见过的冬天相比,简直就像毛毛雨。

     河间地的士兵听得目瞪口呆。

     南方佬,没见识过冰雪和寒冷。

     不断有人进门,进门后就会挤到篝火边,或把手伸到烧红的火盆上,他们挂在门边钩子上的斗篷一直在滴水。

     空气窒闷,烟雾缭绕,他那碗麦片粥的表面很快凝结。

     这时,身后有个女人出声叫他:“席恩·葛雷乔伊。”

     我叫臭佬,他几乎脱口而出。

     “干吗?”

     她叉开腿,跨坐到他身边的长凳上,伸手拨开眼前一团红棕色乱发。

     “怎么一个人用餐,大人?

     来吧,起来,跟我们跳个舞。”

     他把粥碗推回面前。

     “我不会跳舞,”临冬城亲王是个优雅的舞者,但缺了三根脚趾的臭佬跳起舞来只会惹人嘲笑,“走开,我没钱。”

     女人一脸坏笑。

     “您当我是妓女么?”

     她是歌手带来的洗衣妇之一,长得高高瘦瘦,由于太瘦、皮肤又坚韧得像皮革,所以难称美貌……

     但放在从前,席恩并不介意跟她滚床单,会想体验被那双长腿缠住的滋味。

     “说实话,钱在这里有什么用呢?

     我能用它买什么,买堆雪吗?”

     她哈哈大笑,“您可以用微笑来收买我。

     我从没见您笑过,即便是您妹妹的婚宴上。”

     “艾莉亚夫人不是我妹妹。”

     我也不会笑,他很想告诉她,拉姆斯痛恨我的笑容,所以才用锤子敲掉我的牙齿。

     我现在连东西都没法吃。

     “从来不是。”

     “她好歹是个可爱的少女啊。”

     我没有珊莎那么美,但人人都称赞我可爱。

     珍妮的话在他脑海回**,应和着尔贝手下两个女孩敲出的鼓点。

     另一位洗衣妇正邀请小瓦德·佛雷下场,要教他跳舞。

     其他人讪笑起哄。

     “让我一个人待着。”

     席恩说。

     “我不合大人的口味?

     您不满意的话,我可以叫密瑞蕾,或者霍莉,您可能更欣赏她。

     男人都爱霍莉。

     她们不是我的亲姐妹,但个个甜美。”

     女人倾身贴近,呼吸里满是酒味,“如果您不愿赏脸为我笑一个,给我讲讲您夺取临冬城的故事也行。

     尔贝会把这故事写成歌,让您流芳百世。”

     “让我身为叛徒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身为变色龙席恩?”

     “为什么不是聪明的席恩?

     仅凭听到的传言就可断定,那是一次大胆的壮举。

     您带了多少人?

     一百?

     五十?”

     更少。

     “那是疯狂之举。”

     “荣耀的疯狂之举。

     据说史坦尼斯有五千人,但尔贝说五万人也别想攻破这座城堡。

     您到底怎么攻下这里的,大人?

     有密道吗?”

     我只有绳子,席恩心想,还有抓钩,外加黑暗的掩护和奇袭的优势。

     城堡当时防备空虚,而我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但他什么也没说。

     如果尔贝就此写出一首歌,拉姆斯十有八九会剥了他的耳膜,以确保他永远听不见。

     “您可以信任我,大人,尔贝就很信任我。”

     洗衣妇把手放在他手上。

     他戴着羊毛和皮革的手套,她则是空手,手指又长又粗,指甲都被啃过。

     “您还没问我的名字呢。

     我叫罗宛。”

     席恩抽出手。

     这是个陷阱,他心里明白。

     拉姆斯遣她来,作为另一个恶毒的玩笑,好比凯拉和她的钥匙。

     一个恶毒的玩笑,没错,他要我逃亡,才好惩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