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利昂无辜地问,一边用手背擦去破唇上的一连串血珠。
“我受够了你这张碎嘴,侏儒。”
莫尔蒙说,“靠岸之前最好离我远远的,趁你还剩下几颗牙!”
“恐怕难办,我们住在同一个房间。”
“你另找地方睡。
货舱还是甲板,我不管。
只要别让我看到你。”
提利昂站起来。
“如你所愿。”
他含着满嘴鲜血应道。
但大个子骑士已扬长而去,皮靴踏得甲板嘎吱作响。
提利昂来到甲板下的厨房,用清水和朗姆酒漱口,并避免刺激伤处。
分妮跑来找他。
“我听说发生的事了。
噢,你伤得重吗?”
他一耸肩。
“吐了口血,掉了颗牙。”
我把他伤得更重,“他是个骑士。
很抱歉,我想乔拉爵士以后不会再维护我们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呀?
噢,又在流血。”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方巾,替他轻轻擦拭,“你说了什么?”
“一些牛黄爵士不愿面对的真相。”
“你别嘲弄他。
你怎么连这都不懂呀?
不能对大个子那样说话,他们会伤害你的。
乔拉爵士本可把你扔进大海,而船员们只会哈哈大笑。
在大个子身边你要小心应付,表现得像个开心果,让他们脸上挂着笑容,让他们开开心心——我爸就是这样教我的。
你爸难道没教你怎么跟大个子打交道吗?”
“我爸管他们叫草民,”提利昂说,“而且他不会为任何事开心。”
他呷了口掺水的朗姆酒,在嘴里漱了两圈然后吐掉。
“不过你说的有理,我始终没学会如何做侏儒。
或许在我学习比武和骑猪技巧的空闲里,你可以教教我。”
“我会的,大人,我很荣幸,可……
那是什么真相啊?
为什么乔拉爵士下手这么重?”
“为什么,为了爱情呗,和我炖了那歌手如出一辙。”
他想起雪伊临死时的眼神。
他用项链紧紧勒住她的喉咙,那是一串金手项链。
金手触摸冰冰凉呀,而姑娘小掌热乎乎的。
“你还是处女吗,分妮?”
她羞得满脸通红。
“是的,当然,谁会……”“保持贞洁吧,因为爱情太疯狂,而欲望是毒药。
保住你的贞操,有朝一日你会为此感激不尽,那样的话,你便不可能流浪到洛恩河边邋遢的小妓院,去找一位有点形似你失去的真爱的妓女。”
或者横跨半个世界,想知道妓女到哪里去了。
“乔拉爵士梦想营救他的龙女王,并为此赢得她的感激,可我太清楚君王们的‘感激’了。
与其奢求这个,我还不如梦想拥有一座建在瓦雷利亚的皇宫咧,”他忽然停住,“你感觉到没有?
船在动。”
“是的,”分妮的脸瞬间被欢乐点燃,“船在动,起风了……”她旋风般跑出门。
“我要去看,来吧,我们看谁先跑上甲板!”
她说完就跑。
她是个小女生。
提利昂眼看分妮笑逐颜开地从厨房跑开、蹬着那双短腿所能允许的最快速度奔上那些陡峭的木楼梯时,在心里提醒自己。
她几乎还是个孩子。
但她的兴奋感染了他,于是他也上甲板去。
风帆又有了生命,它张张弛弛,帆布上的红色条纹像蛇一样蜿蜒扭动。
船员们在船上忙碌,忙着牵拉绳索,船副们用古瓦兰提斯语大声发号施令。
在小艇上划桨的人们解开牵引绳,急着划回大船。
风旋转着从西边吹来,又急又猛,好像淘气的孩子,紧攥着绳子和人们的长袍。
“赛斯拉·科荷兰号”终于启航。
我们终究到得了弥林,提利昂心想。
但等爬上艉楼的楼梯,从船尾望去,他的笑容凝固了。
一样的蓝天碧海,但在西方……
我从未见过天空是那样的颜色。
地平线被连绵不断的乌云笼盖。
“狗杂种。”
他指给分妮看。
“什么意思?”
她问。
“意思是大坏蛋在追赶我们。”
他吃惊地发现马奇罗和两名他属下的圣火之手也来到艉楼处瞭望。
时近正午,红袍僧和他的人一般要黄昏时才现身。
那和尚朝他凝重地点点头。
“你也看见了,胡戈·希山,这就是真主的怒火。
光之王绝无戏言。”
提利昂有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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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说这条船到不了目的地,我以为她的意思是等我们出海、离开执政官的势力范围,船长就会改道驶向弥林;再或你的圣火之手会劫船,带我们去见丹妮莉丝。
其实至高牧师从圣火中看见的根本不是那些,对不对?”
“对,”马奇罗的深沉嗓音庄严得如同丧钟,“这才是他的所见。”
红袍僧抬起手杖,杖头低垂,遥指西方。
分妮糊涂了。
“我不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最好下去。
乔拉爵士把我流放了,情非得已时我可以到你那里避难吗?”
“可以,”她说,“您当然……
噢……”接下来近三小时里,他们都在拼命赶路,而风暴迅速逼近。
西方的天空先是绿色,继而成了灰色,最后一片漆黑。
一堵高耸的黑墙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而至,云雾沸腾,好似一锅在火上煮太久的牛奶。
提利昂和分妮战战兢兢地在艏楼上观望,他们挤在船首像边,手牵着手,小心翼翼地避开船长和船员们。
前次风暴虽然惊险,却是畅快淋漓,令风雨过后的他有种焕然一新的滋味。
这次打一开始就大不相同。
船长也感觉到了,他罕见地将船从东北航向转向正北,以求避开风暴的途径。
可惜这是徒劳。
风暴太猛烈,海浪汹涌,狂风呼啸,“臭管家号”被折腾得七上八下。
船尾后方,蛛网般的闪电分裂了天空,在洋面上舞蹈,光亮夺目。
继之而来的是隆隆雷声。
“我们该藏起来了。”
提利昂挽起分妮的胳膊,拽她下甲板。
美女猪和嘎吱都怕得快发疯了。
狗叫啊叫啊叫啊,一直叫个不停,提利昂刚进门就被它撞翻;猪满地拉屎——提利昂尽己所能地为它打理,分妮则负责安抚动物。
随后他们把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固定住,不能固定便扔出门外。
“我好害怕。”
分妮坦白。
舱房开始倾斜摇晃,波涛捶打船壳,舱房也跟着颠簸。
有比淹死更糟的死法。
你老哥或我老爸死得更惨。
还有雪伊,那满嘴谎话的婊子。
金手触摸冰冰凉呀,而姑娘小掌热乎乎。
“我们玩个游戏,”提利昂提议,“就不用想外面的风暴了。”
“我不下棋,”她立刻声明,“我不想下席瓦斯。”
对此提利昂表示同意。
船摇晃得这么厉害,下棋只会使棋子乱飞,砸在猪和狗身上。
“你小时候,有没玩过城堡游戏?”
“没玩过。
你教我好么?”
我能教她么?
提利昂犹豫了。
我真是个笨侏儒,她没有城堡,当然没玩过城堡游戏。
城堡游戏是贵族子弟们的游戏,目的是教授礼仪和纹章知识,并让孩子们明了家族的敌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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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游戏不……”他刚开口,甲板就剧烈上掀,令两人撞个满怀。
分妮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
“那游戏不成,”提利昂咬紧牙关告诉她,“对不起,我不知道玩什——”“我知道。”
分妮吻了他。
这是一个笨拙、仓促、慌乱的吻,但完全出乎他意料。
他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意图把她推开,不料片刻犹豫之后,却把她拉得更近,抱得更紧。
她的嘴唇又干又硬,比吝啬鬼的钱包合得更严。
这算是一点幸运吧,提利昂心想,因为他不想要她。
他喜欢分妮、可怜分妮,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羡慕分妮,偏偏对她没有欲望。
不过他也不想伤害她——诸神和他亲爱的老姐已伤她够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