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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第317章 监视者

     “让我们看看人头。”

     他的亲王下令。

     阿利欧·何塔抚过长斧光滑的斧柄,抚过他岑木和钢铁的爱妻,自始至终监视着场上众人。

     他监视着白骑士巴隆·史文爵士及其随员一行;他监视着分坐不同桌子的沙蛇;他监视着老爷、夫人与仆人们,盲眼老管家及年轻的米斯学士。

     后者有柔滑的胡须,挂着谦卑的笑容。

     侍卫队长半隐在阴影中,监视全场。

     效忠。

     服从。

     守护。

     这是他的职责。

     其他人都盯着那个盒子。

     它是乌木做的,带有银制搭扣和铰链,毫无疑问很精美,其中盛装的东西更能决定此刻聚集在阳戟城旧宫里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卡洛特学士穿过大厅来到巴隆·史文爵士身前,拖鞋在地板上沙沙作响。

     这个圆胖的小个子穿着新袍子,袍上有暗褐色粗线条、灰色粗线条和红色细线条,甚是华美。

     他鞠了一躬,将盒子从白骑士手中接过,捧回高台,交给在女儿亚莲恩和过世弟弟挚爱的情妇艾拉莉亚之间、轮椅上的道朗·马泰尔。

     一百根香烛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宝石在老爷们指间和夫人们的发网与腰带上闪烁。

     阿利欧·何塔也把自己的铜鳞甲打磨得像镜子那么光亮,以反射烛火的光辉。

     沉默笼罩大厅。

     整个多恩领都屏住了呼吸。

     卡洛特学士把箱子放在道朗亲王轮椅前的地板上。

     学士的手指曾是那么稳健精准,现在开箱子的动作却如此笨拙迟钝。

     他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的头骨。

     何塔听见有些人在清喉咙,佛勒家的双胞胎互相说着悄悄话,艾拉莉亚·沙德闭上双眼,呢喃了一句祷词。

     侍卫队长发现巴隆·史文爵士紧张得像拉满弦的弓。

     新到的白骑士不如之前那位那么高挑英俊,但胸膛更宽厚、身材更粗壮、胳膊全是肌肉。

     他雪白的披风在咽喉处用一只双天鹅银扣扣住,其中一只天鹅是象牙制、另一只是玛瑙制,阿利欧·何塔认为那两只天鹅正在战斗,而佩戴它们的也是战士。

     此人比之前那个难对付。

     此人不会像亚历斯爵士那样直挺挺撞上我的长柄斧。

     他会举盾坚守、逼我上前迎战。

     但即便事情演变到那地步,何塔也不惧怕。

     他早已磨利了斧头,时刻准备迎接挑战。

     队长容许自己瞥了箱子一眼,陈列在黑毛毯上的骷髅微笑着回望他。

     骷髅都会笑,而这颗笑得特别灿烂,因为它比谁都大。

     侍卫队长没见过这么大的骷髅头:硕大坚实的额头、宽阔的下巴,烛光下白得跟巴隆·史文爵士的披风一样。

     “把它搁上台座。”

     亲王下令,眼中泪光闪烁。

     台座是一根黑色大理石柱,比卡洛特学士还高三尺。

     矮胖的学士踮起脚尖还够不着,阿利欧·何塔正要去帮一把,却被奥芭娅·沙德抢了先。

     她今天没带鞭子和盾牌,但看起来仍像个怒冲冲的男人。

     她没穿女人的裙服,穿的是男人的马裤和长达脚肚子的束腰外衣,腰部用一条太阳铜片腰带束紧,棕发在脑后绑个马尾。

     她伸手把骷髅从学士柔软的手掌里一把夺过,放到大理石柱顶上。

     “魔山终于倒下了。”

     亲王沉痛地说。

     “他临死前是不是很受了一番折磨,巴隆爵士?”

     特蕾妮·沙德用小女孩询问自己裙子好不好看的语气问。

     “他临死前惨叫了好多天,小姐。”

     白骑士回答,他脸上的神情显示不想多说,“红堡里的人都听到了。”

     “你困扰吗,爵士?”

     娜梅小姐问。

     她穿一件透明的上等黄丝裙服,烛光照出里面穿戴的宝石和金链。

     她这身打扮过于**,似乎令白骑士很不舒服;相反,何塔却松了口气。

     娜梅莉亚穿得越少危险也就越少,平时她总是随身携带了十几把利器。

     “天下皆知,格雷果爵士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他罪该万死。”

     “或许是这样罢,小姐。”

     巴隆爵士道,“但格雷果爵士毕竟是个骑士,骑士应该手握长剑而死。

     使毒是卑鄙下流的手段。”

     特蕾妮笑了。

     她乳白和绿色的裙服有长长的蕾丝袖子,如此纯洁,如此淡雅,任何人看见都会以为她是最守规矩的处女。

     但阿利欧·何塔清楚她的底细。

     她柔软的白掌下手甚至比奥芭娅长满老茧的手更毒辣。

     队长严密监视着她,不放过她指头任何细微动作。

     道朗亲王皱起眉头。

     “话虽如此,巴隆爵士,但娜梅小姐的看法更实际。

     如果说世上有谁活该惨叫至死,非格雷果·克里冈莫属。

     他谋杀了我的好妹妹,还把她孩儿的脑袋撞碎在墙上。

     我唯愿他在地狱里被烈火焚烧,这样伊莉亚和她的孩子们才能安息。”

     “今天,我们见证了多恩领等待多年的正义,我很高兴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兰尼斯特家族终于实践了诺言,偿还了这笔多年以前的血债。”

     亲王示意盲眼的老管家里卡索起身,带领大家祝酒。

     “老爷们夫人们,让我们为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托曼一世干杯!”

     管家一边说,厅里的仆人一边端着酒壶把客人们的酒杯斟满。

     酒是多恩的烈性葡萄酒,深红如血,带有复仇的甜蜜。

     但队长没喝,他在宴会上向来滴酒不沾。

     亲王本人也没喝——亲王喝的是米斯学士为他调制的罂粟花汁酒,以减轻肿胀关节的疼痛。

     白骑士喝了,以示遵从礼仪。

     他的同伴们也都喝了。

     喝酒的还有亚莲恩公主、乔戴恩小姐、神恩城领主、柠檬林的骑士、魂丘伯爵夫人……

     乃至奥柏伦亲王挚爱的情妇、亲眼在君临目睹他惨死的艾拉莉亚·沙德,他们纷纷饮下代表和解的酒。

     何塔更关注那些不动杯子的人:戴蒙·沙德爵士、崔蒙德·戈根勒斯伯爵、佛勒双胞胎、达苟士·曼伍笛、狱门堡乌勒家的人和骨路威尔斯家的人。

     若有麻烦,必是他们中哪位挑事。

     多恩领是一片惯于自行其是的土地,道朗亲王不若七国其他大领主那么强势。

     他麾下的许多诸侯认为他软弱可欺,他们巴不得与兰尼斯特公开决裂,向铁王座上的小鬼国王宣战。

     最桀骜不驯的要数沙蛇们,“沙蛇”是亲王过世的弟弟红毒蛇奥柏伦的私生女,其中三位就在会场上。

     道朗·马泰尔是全世界最睿智的亲王,侍卫队长没资格质疑他的决定,但他实在想不透,亲王为何要把奥芭娅、娜梅莉亚和特蕾妮从长矛塔上各自的囚室里释放出来。

     特蕾妮以一阵喃喃低语来抵制里卡索的话,娜梅则轻蔑地摆摆手,至于奥芭娅,她任仆人把杯子斟满,然后把红酒全倒在地板上。

     一个女仆赶紧跪下来擦,而奥芭娅就此扬长而去。

     片刻后,亚莲恩公主向众人致歉,跑去追她。

     奥芭娅不会把怒气发泄在小公主身上,何塔明白,她们是堂姐妹,感情一向很好。

     宴会一直持续入夜,微笑的骷髅在黑色大理石柱顶端俯瞰众人。

     席间一共有七道菜,以荣耀七神和御林铁卫的七个兄弟。

     菜包括柠檬鸡蛋汤,填奶酪和洋葱的长青椒,七鳃鳗派,蜂蜜烤阉鸡,还有从绿血河底捞上来的鳃须鱼,大得要四个仆人才能将其抬上桌。

     接着又上了风味蛇汤,乃是用七种不同的蛇肉合着火龙椒、血橙及少许蛇毒用文火炖制而成。

     何塔知道那汤非常辛辣,虽然他自己从没喝过。

     蛇汤之后是冰冻果子露,以凉爽口舌。

     至于甜点,每个人都得到骷髅头形状的棉花糖,里面裹了甜甜的奶油蛋羹和小块李子肉及樱桃肉。

     吃填青椒时亚莲恩公主就回来了。

     我的小公主,何塔心想,但亚莲恩已是女人了,绯红丝衣毫无掩饰地衬托出她姣好的身材。

     最近她变了很多,她为弥赛菈加冕的阴谋被人出卖,落得一败涂地,她的白骑士被何塔砍得身首异处,她自己也被关进太阳塔,禁闭思过。

     这些无疑都是她改变的原因,但还有别的东西,她父亲把她放出来之后向她吐露了某个秘密。

     至于是什么秘密,侍卫队长无从得知。

     亲王让女儿坐在自己和白骑士之间,代表至高的荣誉。

     亚莲恩返回座位时面露微笑,凑到巴隆爵士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骑士没回答,何塔发现他吃得也很少:一匙汤、一口青椒、一只鸡腿、几片鱼。

     他完全没碰七鳃鳗派,蛇汤只沾了一小口就推开了——这一小口已让他满头大汗。

     何塔对此深表同情。

     当初他刚来多恩,辛辣的食物让他肠胃打结,舌头更是火辣辣的痛。

     不过那已是陈年往事,现在他不仅头发变白,多恩人能吃的他也都能吃。

     巴隆盯着那骷髅棉花糖,抿紧嘴唇,犹豫地看了亲王一眼,想弄清这是不是嘲弄。

     道朗·马泰尔没在意,但他女儿注意到了。

     “厨师开个小玩笑而已,巴隆爵士。”

     亚莲恩道,“我们多恩人生性潇洒,在我们眼中死亡也不神圣。

     您不介意开开玩笑吧?”

     她的指尖扫过白骑士的手掌。

     “希望您对多恩留下了好印象。”

     “沿途每个人都很好客,小姐。”

     亚莲恩摸了摸扣住他披风的那对争斗天鹅。

     “我一直很喜爱天鹅。

     在盛夏群岛以北,没有比它更漂亮的鸟儿。”

     “本地的孔雀也不差。”

     巴隆爵士说。

     “它们是不错,”亚莲恩道,“但空虚、自大、颜色俗丽、华而不实。

     我宁肯要一只宁静的白天鹅或优雅的黑天鹅。”

     巴隆爵士听了点点头,继续喝酒。

     此人不像他的誓言兄弟那么好引诱,何塔心想,亚历斯爵士虽然一把年纪,心底却还是个孩子,而此人是小心警觉的战士。

     队长很容易发现白骑士的局促不安。

     这是个陌生的地方,而他不喜欢这里。

     何塔对此颇为理解。

     多年前,他护送他的公主初次踏上多恩的土地时,也觉得这里古怪。

     大胡子僧侣之前教会了他维斯特洛的通用语,但多恩人说话太快,他还是跟不上。

     他觉得多恩女人过于****、多恩酒太酸、多恩的食物添加了太多奇怪的辣子,而多恩的太阳日复一日地在晴朗的蓝天上蒸烤大地,比苍白的诺佛斯太阳炎热多了。

     巴隆爵士此行虽比他当年路途近,花的时间并不少,队长对此心知肚明。

     巴隆带了三名骑士、八个侍从、二十个武士和一群马夫仆从从君临出发,刚过群山进入多恩地界,就被一轮接一轮的宴会、狩猎和庆典拖延了行程。

     他经过的每个城堡都无所不用其极地招待他,使他直到现在才姗姗来迟到达阳戟城,而且弥赛菈公主和亚历斯·奥克赫特爵士都没有出来迎接。

     白骑士知道一定出了事,何塔能察觉到,但他的不安还有别的理由。

     或许是沙蛇们让他紧张。

     若果真如此,奥芭娅的归来可谓火上浇油。

     她一言不发地坐回座位,闷闷不乐地绷着张臭脸,既无微笑也没说话。

     将近午夜时分,道朗亲王才转向白骑士:“巴隆爵士,我们高贵的太后陛下托您转交的亲笔信,我读过了。

     信中内容您都清楚吧,爵士先生?”

     何塔发现骑士紧张起来。

     “是的,殿下。

     太后陛下吩咐我做好准备,护送她女儿回君临探亲。

     托曼国王陛下昼夜思念姐姐,盼望弥赛菈公主能回宫与他小聚几日。”

     亚莲恩公主面露伤感。

     “噢,好爵士,可我们大家都喜欢上了弥赛菈。

     她和我弟弟崔斯丹是形影不离的一对儿。”

     “我们也欢迎崔斯丹王子前往君临做客。”

     巴隆·史文说,“我敢肯定,托曼陛下渴望跟他交朋友。

     陛下身边的同龄伙伴实在是少了一些。”

     “儿时结成的友谊往往可以维系一生。”

     道朗亲王评论,“将来崔斯丹和弥赛菈结婚以后,他跟托曼也就是兄弟。

     瑟曦太后陛下真可谓高瞻远瞩,两个孩子正该多多接触,早日成为好友。

     多恩当然会想念他,但崔斯丹长大了,不能老待在阳戟城里,要让他见识外面的大千世界,这才有助于成长。”

     “君临一定会给他最热情的招待。”

     他为何大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