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313.第313章 布兰

     他猜想那些暗红的丝是鱼梁木树汁,可在火把光芒下,看起来特别像血。

     他把勺子插进糊里,犹豫不决:“这东西会让我变成绿先知?”

     “是你的血脉使你成为绿先知。”

     布林登君王说,“这东西不过是帮你唤醒天赋,让你与树木结合。”

     布兰不想与树木结合……

     但也没人会跟残废的他结合啊。

     一千只眼睛,一百种形态,和古树树根一样深沉的智慧。

     绿先知。

     他吃下去。

     尝起来有点苦,但没有橡子糊苦。

     第一勺最难下咽,他差点吐回去。

     第二勺就好多了。

     第三勺甚至有些甜。

     接下来简直是狼吞虎咽。

     他怎觉得这个苦呢?

     明明尝起来像蜜,像新雪,像胡椒肉桂,像母亲给他的最后一吻。

     空碗滑下手指,掉在洞穴地上。

     “我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接下来会怎样?”

     叶子碰碰他的手。

     “树会教导你。

     树木都记得。”

     她举起一只手,其他歌者开始在洞穴内四处走动,把火把逐个熄灭。

     黑暗加深,涌向它们。

     “请闭眼,”三眼乌鸦说,“改变形态,就像进入夏天那样。

     但这次你要试着融入根茎,跟随它们钻入大地,进入山上的树木中,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布兰闭上眼睛,离开身体。

     融入根茎,他想,进入鱼梁木。

     成为树。

     陡然间,他看到黑暗笼罩的洞穴,听到下方奔腾的河流。

     然后他回家了。

     艾德·史塔克公爵坐在神木林幽深的黑水池旁苔藓爬盖的磐石上,心树苍白的根犹如老人坑坑洼洼的手臂围绕在他周围。

     巨剑寒冰斜躺于膝,他正用油布擦拭剑刃。

     “临冬城。”

     布兰轻语。

     他父亲抬起头。

     “谁?”

     他边问边转头……

     布兰被吓到了,赶紧抽身。

     于是父亲、水池和神木林淡去消失,他又回到洞中,回到像母亲一样抱着他的鱼梁木根茎王座里。

     鱼梁木的根苍白粗厚,他面前忽有支火把点燃。

     <!--PAGE 8-->

     “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从远处看,叶子像个小女孩,跟布兰或他姐妹年纪相仿;但近处看她老多了。

     她说自己曾游走人世间两百年。

     布兰口干舌燥,不由得吞了下口水。

     “临冬城,我回到了临冬城。

     我看到我父亲。

     他没死,没死,我亲眼看到了他。

     他也回到了临冬城,他还活着。”

     “不。”

     叶子说,“他死了,孩子。

     不要试图从死亡中唤回他。”

     “我亲眼看到了他。”

     布兰感觉脸颊碰上了粗糙的木头,“他在擦拭寒冰。”

     “你看到了想看到的事。

     你内心渴望父亲和家园,于是你看到了。”

     “想去看,先得学会如何看。”

     布林登君王说,“你刚才看到的不过是昔日之影,布兰,你通过你家神木林心树上的眼睛在看。

     树木的时间概念和人类不同。

     太阳、泥土和水,这些是鱼梁木理解的东西,而非一年、十年、百年。

     对人类来说,时间像一条长河,我们随波逐流,从过去直到现在,单向前进。

     树木的生命则不同。

     他们在同一个地方扎根、生长、死去,时间的河流无法让他们移动分毫。

     橡树就是橡子,橡子就是橡树。

     而鱼梁木……

     对鱼梁木来说,人类的沧海桑田不过短短一瞬。

     通过这扇门,你我均可窥见过往。”

     “可是,”布兰又说,“他听到我说话。”

     “他听到的是风中低吟,树叶摩挲。

     不管怎么努力,你都没法对他说话。

     我清楚这个,我也有自己的心病。

     我爱着一位兄弟,恨着一位兄弟,渴望着一位女人。

     通过树,我仍能看到他们,但我的话他们一个字也听不见。

     过去已经过去。

     我们可以引之为鉴,却终究无法改变它。”

     “我还能看到父亲么?”

     “等你熟练天赋,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树木曾看到的事,无论昨天、去年,甚至千年以前的,你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看。

     人类被束缚在永恒的当前,既看不穿记忆的迷雾,又游不过前方的阴影之海。

     有些飞蛾虽然朝生夕死,但对它们而言,那短短一瞬相当于我们的数年抑或数十年。

     橡树能活三百年,红木能活三千年,而鱼梁木若不受干扰,能永世长存。

     对它们来说,四季轮转不过弹指一挥间,过去即是现在,现在即是未来。

     假以时日,你的视线不会只局限在神木林中。

     歌者在心树上刻下眼睛来唤醒它们,那是绿先知最先学会利用的眼睛……

     但迟早你无须树木,亦可看得真切。”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布兰急切地问。

     “一年,三年,或十年。

     我无法预见。

     <!--PAGE 9-->

     但我保证,迟早有这么一天。

     现在我累了,树木在召唤我。

     我们明天继续吧。”

     阿多抱布兰回房,低声嘟囔着“阿多”,跟上举火把走在前的叶子。

     布兰希望梅拉和玖健也在,好给他们讲自己的见闻,但岩石中的舒适凹室却空****、冷清清的。

     阿多把布兰放在**,盖上毛皮,然后为大家生火。

     一千只眼睛,一百种形态,和古树树根一样深沉的智慧。

     布兰看着火焰,决定一直等梅拉回来再睡。

     他知道玖健会不满意,但梅拉一定很高兴听他说话。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闭上了眼睛。

     ……

     他莫名其妙又回到了临冬城,在神木林中俯视父亲。

     这次艾德公爵看起来要年轻许多,头发还是棕色,并无灰丝夹杂。

     他低着头。

     “……

     让他们像亲兄弟一样互敬互爱。”

     他祈祷,“愿我夫人能真心原谅……”“父亲。”

     布兰的声音化作风中低语,树叶轻吟,“父亲,是我啊。

     是布兰。

     布兰登。”

     艾德·史塔克抬起头,久久注视着鱼梁木。

     他眉头紧皱,但并未说话。

     他看不到我,布兰绝望地意识到。

     他想伸手触碰父亲,却发现能做的只有旁观和倾听。

     我在树里,心树里,通过它的红眼睛看世界。

     鱼梁木不能说话,所以我也不能。

     艾德·史塔克继续祈祷。

     布兰觉得泪水溢满眼眶。

     但那是他的泪水,还是鱼梁木的?

     如果我哭出来,心树会不会流泪?

     父亲剩下的祷词被突如其来的木头敲打声淹没。

     艾德·史塔克像朝阳下的晨雾般消融,换成两个孩子在神木林里雀跃,挥舞破树枝互相攻打。

     女孩年长,个子也更高。

     艾莉亚!

     布兰热切地想,一边看她跳到岩石上,朝男孩劈砍。

     不对。

     如果女孩是艾莉亚,男孩就该是布兰自己,可他没留过那么长的头发。

     而且艾莉亚比剑没赢过我,这女孩却把对手一顿好揍。

     她击中男孩的大腿,下手之重,打得他下盘不稳,跌进水池,不停地扑腾尖叫。

     “小声点,笨蛋。”

     女孩扔掉手里的树枝,“不过是水啦。

     你想让老奶妈听见然后告诉父亲么?”

     她跪下来,把弟弟从池子里拉出。

     但男孩出来之前,两人都消失了。

     影像越闪越快,让布兰迷惑眩晕。

     他再没看到父亲,也没看到像艾莉亚的女孩,却看到一个怀孕的**湿淋淋地从黑水池中出来,跪在树前,祈祷旧神给她一个可以替她复仇的儿子。

     随后出现了一个像长矛一样瘦的棕发女孩,踮起脚尖,吻上一名和阿多一样高的骑士的双唇。

     一个有深色眼睛、肤色苍白、气势汹汹的年轻人折下三根鱼梁木枝,削成箭矢。

     <!--PAGE 10-->

     树木在缩小,随着影像变幻逐渐缩小,有些小树甚至缩成了树苗,最后消失,然后被其他树取代,然后那些树也变小,接着再消失。

     现在出现在布兰面前的领主更为高大威猛,全是身披毛皮和锁甲的硬汉。

     其中有些人的脸曾被铭刻在墓窖中的石像上,但没等布兰认出来,他们就全部消失了。

     他看到一个大胡子强迫一名俘虏跪在心树前,一位白发女穿过暗红树叶走来,手握一柄青铜镰刀。

     “不,”布兰说,“不,不要。”

     但和他父亲一样,他们也听不到他的话。

     女人抓住俘虏的头发,用镰刀挂住俘虏的脖子,狠狠一划。

     穿越千年的迷雾,残废男孩只看到男人的双脚在泥土中踢打……

     同时他的生命随着倾泻的红潮流失殆尽。

     布兰登·史塔克品尝到鲜血的味道。

     <!--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