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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第313章 布兰

     新月当空,锐利轻薄如刀。

     苍阳起伏,朝朝暮暮升降。

     红叶风中低吟。

     黑云满天,风暴欲摧,雷鸣电闪,有着黑手和明亮蓝眼的死人步履蹒跚地围在山腰裂缝旁,却不得入。

     在山底,残废的男孩坐在鱼梁木王座上,任凭乌鸦沿手臂走来走去,倾听着黑暗中传来的呢喃低语。

     “你永远无法行走了,”三眼乌鸦保证,“但你可以飞。”

     时而有歌声从下方远处飘来。

     森林之子,老奶妈如此称呼歌者们,但那些歌者自称“歌颂大地之人”,他们的源语人类全然懵懂。

     可乌鸦会说这种语言,小小的黑眼睛中暗藏无数秘密。

     听到歌声,它们会冲他尖叫,啄他的皮肤。

     满月当空,群星拱绕,黑暗天空。

     落下的雨水冻结,树枝被冰雪压断。

     布兰和梅拉给那些歌颂大地之人都取了名字:灰烬、叶子、鳞片、黑刃、雪发和煤炭。

     叶子说,他们的真名对人类的语言来说太长了。

     洞中只有她会讲通用语,因而其他人对自己的新名字作何感想布兰永远无从得知。

     经历过长城外的刺骨寒冷,洞穴显得格外温暖。

     寒气渗过岩石,但歌者们点起火,将其驱散。

     地底深处没有寒风、暴雪和坚冰,没有伸手追杀你的死人,只有梦境和暗淡火光,外加乌鸦的亲吻。

     以及黑暗中的低语。

     最后的绿先知,歌者们这样称呼他,但在布兰的梦境中,他一直是三眼乌鸦。

     梅拉·黎德询问他的真名时,他发出幽魂般的可怕笑声。

     “我能动的时候有很多名字,即便我也有母亲,她哺育我时为我取名布林登。”

     “我有个姥爷叫布林登。”

     布兰说,“他是我母亲的叔叔,外号‘黑鱼’。”

     “你姥爷可能是以我命名的。

     一直都有人以我命名,只是现在没以前多了。

     人会遗忘,树木却记得。”

     他声音很轻,布兰得屏气凝神才听得见。

     “他基本和树融为一体了。”

     被梅拉称作叶子的歌者解释,“他已超越凡人的寿限,但仍弥留不去。

     这是为了我们,为了你,为了人类的王国。

     他的肉体只剩下一点点力气。

     他虽有一千零一只眼睛,但要看的东西太多了。

     你迟早会了解的。”

     “我会了解什么?”

     黎德姐弟举着明亮的火把,把他带回歌者为他们在大洞穴外铺好床的一间小房间,布兰问。

     “树木记得什么?”

     “旧神的秘密。”

     玖健·黎德说。

     食物、篝火和充足的休息缓解了严酷旅程的折磨,但他看起来却更加悲伤、抑郁,始终带着疲惫烦扰的目光,“那些先民们了解,却被临冬城遗忘的真相……

     但在泽地并非如此。

     我们生活在沼泽和小岛上,更亲近大自然,所以我们也记得。

     大地和流水,土壤与岩石,橡树、榆树还有柳树。

     在我们之前,它们就在那里,当我们死后,它们仍将万古长青。”

     “你也会的。”

     梅拉说,这让布兰很伤心。

     你死,我也不活了。

     他差点说出口,又硬生生咽下去。

     他几乎长大成人了,不能让梅拉把自己看成哭哭啼啼的小孩。

     “说不定你们也能成为绿先知。”

     他坚持。

     “我们不能,布兰。”

     梅拉也很忧伤。

     “绿泉水只给极少数凡人喝,好让他们像神一样凝听树叶的低语,透过树木的眼睛观看。”

     玖健道,“绝大部分人没那么幸运。

     诸神只给了我绿色之梦的能力。

     我的使命是把你带到这儿,在这个故事里,我的部分已经完结。”

     月如黑洞,高挂天空。

     群狼在森林里咆哮,在漫天飞雪中嗅探死物。

     整群乌鸦从山腰飞出,厉声尖叫,黑羽拍打白色的世界。

     红太阳升起,落下,又升起,将皑皑白雪染成玫瑰和粉色。

     在山底,玖健陷入沉思,梅拉焦躁不安,阿多则右手提剑、左手持火把,徘徊在漆黑的甬道中。

     抑或,那是布兰在徘徊?

     没必要知道。

     深渊上的巨大洞穴被幽暗笼罩,比沥青黑,比焦油浓,比乌鸦羽毛更黯淡。

     光线就像不受欢迎的闯入者,总是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无论篝火、烛火,还是灯光,它们燃烧一阵后就会慢慢熄灭,结束短暂的生命。

     歌者们为布兰单做了一个王座,和布林登君王的一样,红叶点缀着白色鱼梁木,死枝丫缠绕在活根茎上。

     他们将王座摆放在深渊上的巨大洞穴,黑暗的空气回**着下方深处的流水声。

     王座上铺了柔软的灰藓,他被放上去后,他们还给他盖上温暖的毛皮。

     他坐在那里,聆听导师喑哑的低语。

     “永远不要怕黑,布兰。”

     君王的话音伴着树木和叶子微弱的沙沙声,他的头稍稍动了动,“最强壮的树会把根扎在大地最黑暗的深渊。

     黑暗会成为你的斗篷、你的盾牌和滋养你的母乳。

     黑暗会令你强壮。”

     新月当空,锐利轻薄如刀。

     雪花无声飘落,给士卒松和哨兵树裹上白袍。

     积雪越来越深,盖住了洞穴入口,形成一堵白墙。

     夏天想与他的族群一道捕猎,就得在墙上挖洞。

     这些日子,布兰不常与它们为伍了,只在某些晚上,从天上注视它们。

     飞翔比攀爬的感觉更好。

     滑入夏天体内变得和没摔坏背时穿裤子一样简单,披上乌鸦夜黑的羽毛则难一些,但没他想象中那么难。

     这些乌鸦和别的乌鸦不一样。

     “野生种马又跳又踢,谁给它戴马嚼子它就咬谁。”

     布林登君王说,“但已被驯服的马会接受其他骑手。

     这些鸟无论老小,都已被驯服。

     选一只,飞吧。”

     于是他选了一只鸟,又一只,但都进不去,第三只乌鸦用精明的黑眼睛盯着他,扬起脑袋,厉声尖叫——陡然间不再是男孩看着乌鸦,而是乌鸦看着男孩。

     流水声突然变响,火把也比之前明亮,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他想开口说话,发出的却是尖叫。

     他的第一次飞翔以撞墙告终,这让他回到了残废男孩体内。

     乌鸦却没受伤,它飞向布兰,落在他胳膊上。

     布兰抚摸它的羽毛,再次进入它体内。

     没多久,他已可在洞中盘旋,穿梭在洞顶悬下的钟乳石林里,甚至飞入深渊,冲向寒冷黑暗的深处。

     随后他发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乌鸦体内有别人。”

     回到自己的身体后,他告诉布林登君王,“一个女孩。

     我能感觉到。”

     “一个女人,歌颂大地之人。”

     导师说,“她死了很久,但一部分精魂仍然残留,好比你的男孩肉身明日死了,你的一部分也会残留在夏天体内。

     那不过是灵魂的阴影,她不会伤害你。”

     “所有乌鸦体内都有歌者么?”

     “是的。”

     布林登君王说,“是歌者教会先民用乌鸦传递消息……

     那些时日,乌鸦尚能言语。

     但树木记得的,人类遗忘,现在人们用羊皮纸书写信息,系在不会和他人分享身体的乌鸦脚上。”

     布兰记得老奶妈讲过相同的故事。

     他跑去问罗柏这是不是真的,哥哥却大笑,反问他信不信古灵精怪。

     他真希望罗柏跟他在一起。

     我告诉他我能飞,但他不信,因此我要让他亲眼看见。

     我打赌他也能学会飞。

     他,艾莉亚,还有珊莎,甚至小不点儿瑞肯和琼恩·雪诺。

     我们都可以变成乌鸦,生活在鲁温师傅的鸦巢里。

     但那是另一个愚蠢的梦。

     有时,布兰觉得一切会不会都是梦。

     或许他在雪地里睡着了,梦见自己来到安全、温暖的地方。

     你得醒来,他对自己说,你得马上醒来,否则会在睡梦中冻死。

     有几回他用手指掐胳膊,非常用力地掐,结果只让胳膊受伤。

     刚开始,他还靠记录睡觉和起床的次数来计日子,但在地下,睡觉和起床很快成了形式。

     做梦变成学习,学习变成做梦,事情突然涌来又突然消失。

     他是实际做了某事,还是仅仅梦到了它?

     “一千个人中能产生一个易形者。”

     布兰学会飞翔后的某天,布林登君王说,“一千个易形者中能产生一个绿先知。”

     “我以为绿先知是森林之子的巫师。”

     布兰说,“哦,我是说歌颂大地之人。”

     “某种意义上是。

     被你称作森林之子的人有着太阳般金黄的眼睛,但每隔若干年,他们中会有人生出血红的眼睛,或是和森林深处的青苔一样碧绿的眼睛。

     这些特征代表诸神赐予他们的天赋。

     神的选民身体孱弱,在世的日子也很短暂,因为万物自有平衡。

     但他们一旦进入鱼梁木,便可长期驻留。

     一千只眼睛,一百种形态,和古树树根一样深沉的智慧。

     绿先知。”

     布兰没听懂,便去问黎德姐弟。

     “你喜欢读书么,布兰?”

     玖健问他。

     “有些书喜欢。

     我喜欢打仗的故事。

     我姐姐珊莎喜欢爱情故事,不过那些故事很白痴。”

     “读书人可以经历千种人生,”玖健说,“不读书的人只能活一次。

     森林的歌者没书可读,他们没有墨水、纸张和文字。

     但他们有树,尤其是鱼梁木。

     他们死后便进入树木体内,进入树叶、枝丫和根茎中。

     于是树木便记得,记得他们的歌谣和咒语,记得他们的历史和祷词,记得他们对世界的所有认识。

     学士会告诉你鱼梁木是旧神的圣地,但歌者认为它们就是旧神。

     歌者死去后,会升华为神。”

     布兰瞪大眼睛。

     “他们要杀我?”

     “不会的。”

     梅拉说,“玖健,你吓到他了。”

     “该害怕的不是他。”

     满月当空。

     夏天穿行在寂静的森林,犹如灰色长影,每次捕猎都更加憔悴,因为猎物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