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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第273章 布蕾妮

     “你搞反了。

     是我杀了你。

     我现在还可以再杀你一次,但夫人要看你被绞死。”

     绞死。

     这个词让她浑身一激灵。

     她望向女孩,简妮。

     她还小,不会如此残酷。

     “面包和盐,”布蕾妮喘息着说,“在客栈……

     梅里巴德修士给孩子们吃的……

     我们跟你妹妹共享面包……”“自夫人从婚礼上回来之后,待客之礼便不同以往了。”

     女孩说,“悬在河边的尸体,其中有些也自以为是宾客。”

     “我们有我们的做法,”猎狗说,“他们想要床铺。

     我们给他们树。”

     “我们还有更多的树,”另一个影子插话,生锈头盔下只有一只眼睛,“树总是不缺。”

     再次上马时,他们用皮头套蒙住她的脸。

     没有眼孔。

     皮革使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洋葱味道存留在舌头上,跟失败的滋味一样浓烈。

     他们打算绞死我。

     她想到詹姆,想到珊莎,想到塔斯家中的父亲,不由得感谢头套,替她遮住眼中涌出的泪水。

     她不时听到土匪们交谈,但无法辨清词句。

     过了一会儿,她屈服于疲劳,随着马匹缓慢平稳的步伐打呼噜。

     这回,她梦见自己回到暮临厅的家中,透过父亲大厅里高高的拱形窗户,欣赏落日的美景。

     我在这儿很安全。

     很安全。

     她穿着丝绸锦绣裙服,红蓝相间的四分底,分别镶有金色的太阳与银色的新月。

     别的女孩穿上会很漂亮,在她身上则不然。

     她今年十二岁,正扭捏不安地等待着与一位年轻骑士会面。

     他比她年长六岁,由父亲亲自挑选,光辉灿烂,有朝一日定然功成名就。

     但她害怕他的到来,因为她胸太小,手脚太大,头发老是竖起来,鼻子边长了一粒脓包。

     “他将给你带来一朵玫瑰。”

     父亲向她承诺,但玫瑰无用,玫瑰无法保护她。

     她要剑。

     守誓剑。

     我得找到那女孩。

     我得为他找回荣誉。

     门终于开了,她的未婚夫跨入她父亲的厅堂。

     她尽力遵照先前的教导向他致意,然而鲜血从嘴里涌出,原来她在等待时咬掉了舌头。

     她把舌头吐在年轻骑士脚边,看到他脸上嫌恶的表情。

     “‘美人’布蕾妮,”他讽刺道,“我见过比你漂亮的母猪。”

     然后他将玫瑰扔到她脸上,离开时,披风上的狮鹫飘**起伏,逐渐幻化成狮子。

     詹姆!

     她想大喊,詹姆,回来!

     你回来!

     但她的舌头躺在地上,玫瑰旁边的血泊之中。

     布蕾妮突然醒来,大口喘气。

     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空气寒冷阴沉,有泥土、蛆虫和霉菌的味道。

     她躺在搁板**,盖着一堆羊皮,头上是岩石,树根从墙壁间冒出来。

     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支牛油蜡烛,蜡烛在一摊熔蜡中冒着烟。

     她推开羊皮,发觉有人脱了她的衣服和盔甲。

     她现在穿一件褐色羊毛布宽松裙服,很薄,但刚洗过。

     前臂夹了木板,再用麻布包扎,一侧脸颊潮湿僵硬。

     她摸了摸,某种湿润的药膏覆盖着脸颊、下巴和耳朵。

     尖牙……

     布蕾妮站起身,腿软得像水,晕头转向:“有人吗?”

     蜡烛后面有许多黑暗的空穴,其中一个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那是一位衣衫褴褛的灰发老人。

     他盖的毯子滑到地板上,他坐起来揉揉眼睛。

     “布蕾妮小姐?

     你吓了我一跳。

     我在做梦呢。”

     不,她心想,做梦的是我。

     “这是什么地方?

     地牢吗?”

     “山洞。

     狗儿追踪我们时,我们就得像老鼠一样逃回洞里。”

     他穿一件残破不堪的旧袍子,淡红与白色相间,灰头发又长又乱,脸颊和下巴的皮肤松松垮垮,满脸粗糙的胡楂。

     “你饿不饿?

     能喝牛奶吗?

     再来点面包和蜂蜜?”

     “我要我的衣服。

     我的剑。”

     不穿盔甲,她感觉像光着身子,而且她希望守誓剑在身边,“出去的路。

     告诉我出去的路。”

     山洞地上满是石头泥土,感觉高低不平。

     即使到现在,她仍然头晕目眩,犹如飘浮一般。

     闪烁的烛光投射出诡异的影子。

     杀戮的影子在四周起舞,她心想,躲避着我的察看。

     到处都有洞穴、裂缝和罅隙,但哪条通往外面,哪条通往更深处,哪条是死胡同,她无从知晓。

     所有的都同样漆黑。

     “我可以摸摸你的额头吗,小姐?”

     看守的手上布满瘢痕和硬茧,却出奇的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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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烧退了,”他宣布,带着自由贸易城邦的口音,“不错不错。

     昨天你的皮肤摸上去还像着了火。

     简妮担心我们会失去你。”

     “简妮。

     那高个子女孩?”

     “就是她。

     但她不如你高,小姐。

     人们叫她‘长腿简妮’。

     是她给你手臂接骨,夹上木板,干得跟学士一样出色。

     她还尽量治疗你的脸,用煮沸的麦酒清洗伤口,防止溃烂。

     即便如此……

     人咬的伤口污秽不洁,我敢肯定,发烧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灰发人摸摸她绑着绷带的脸。

     “我们不得不割除一点肉。

     我恐怕你的脸不会好看。”

     它从来就没好看过。

     “你是说,会留下伤疤?”

     “女士,那怪物咬去了你半边脸。”

     布蕾妮不由一怔。

     每个骑士都有战斗留下的伤疤,她央求古德温爵士教她剑术时,他警告过她,你想要这个吗,孩子?

     但老教头指的是剑伤,他料不到尖牙的牙。

     “如果你们只是想吊死我,为什么替我接骨,洗净伤口?”

     “为什么呢?”

     他望向蜡烛,仿佛再也无法忍受看她,“他们告诉我,你在客栈战斗得很勇敢。

     柠檬不该离开路口。

     他得到命令守在附近,埋伏起来,假如烟囱里有烟升起,就立即赶来……

     但他听说盐场镇疯狗已沿绿叉河北去,便上了钩。

     我们追踪这伙人很久了……

     尽管如此,他应该更清醒才对。

     结果,走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血戏子利用一条小溪隐匿踪迹,绕到了他背后,后来,他为了绕开一队佛雷家的骑士,又浪费了更多时间。

     要不是你,等柠檬和他的人赶到时,客栈里就只剩尸体了。

     或许正因如此,简妮才给你疗伤。

     不管以前干过什么,你光荣地获得了这些伤口,为了完全正当的事业。”

     不管以前干过什么。

     “你们认为我干过什么?”

     她说,“你们是谁?”

     “我们一开始是国王的人,”那人告诉她,“但国王的人必须要有国王,而我们没有。

     我们本来也是弟兄,但我们的关系已经瓦解。

     我不知道我们是谁,只知道我们的路十分黑暗,圣火没告诉我道路尽头等待着的是什么。”

     我知道路的尽头在哪里。

     我见过树林里的尸体。

     “圣火,”布蕾妮重复。

     突然,她明白了,“你是那密尔僧侣。

     红袍巫师。”

     他低头看着自己褴褛的长袍,悲哀地笑笑:“叫粉红冒牌货更合适。

     没错,我是索罗斯,来自密尔……

     一个糟糕的僧侣,一个更糟的巫师。”

     “你跟唐德利恩一起。

     闪电大王。”

     “闪电转眼即逝,再也无法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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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也一样。

     我恐怕贝里伯爵的火焰已经离开人世。

     一个更阴沉的影子取代他领导我们。”

     “猎狗?”

     僧侣努努嘴:“猎狗死了,已经被埋葬。”

     “我看到他。

     在树林里。”

     “那是发烧时做的梦,小姐。”

     “他说要绞死我。”

     “梦也可能撒谎。

     小姐,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一定饿坏了吧?”

     她确实很饿,肚子里空空如也。

     “吃的……

     我很想吃点东西,谢谢你。”

     “那就好好吃顿饭吧。

     坐下。

     我们还要再谈,但先吃饭。

     在这儿等着。”

     索罗斯用融化的蜡烛点燃一支细烛,消失于某块突出的岩石下,黑糊糊的洞里,留下布蕾妮在小山洞独处。

     但能有多久呢?

     她在石室徘徊,寻找武器。

     任何武器都可以:棍,杖,匕首,但她只找到石头,有一块正称手……

     但她记得在轻语堡,夏格维用石块对抗匕首是什么下场。

     听见僧侣的脚步时,她丢下石头,回到座位里。

     索罗斯拿来面包、奶酪和一碗炖汤。

     “很抱歉,”他说,“最后一点牛奶已经发酸,蜂蜜也吃完了。

     食物越来越少。

     不过这些能让你吃饱。”

     炖汤冰冷油腻,面包很硬,奶酪更硬。

     但布蕾妮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及今天吃的一半好吃。

     “我的同伴们也在这儿?”

     她边问僧侣边舀起最后一点汤。

     “修士被放走了,让他继续上路。

     他不是恶人。

     其余的都在这里,等待审判。”

     “审判?”

     她皱起眉头,“波德瑞克·派恩不过是个小男孩。”

     “他说他是侍从。”

     “你知道男孩子都爱吹嘘。”

     “他是小恶魔的侍从。

     他承认自己参加过战斗,甚至承认杀过人。”

     “他是个孩子,”她又道,“可怜可怜他吧。”

     “小姐,”索罗斯说,“我不怀疑在七大王国别的地方能找到仁慈、怜悯与宽恕,但别在这里寻找。

     这是个山洞,不是座神庙,当人们必须像老鼠一样活在黑暗的地底时,同情心跟牛奶与蜂蜜一样很快就耗光了。”

     “正义呢?

     山洞里能找到正义吗?”

     “正义。”

     索罗斯无力地笑笑,“我记得正义。

     它的滋味曾如此美好。

     在贝里的带领下,我们替天行道,我们就是正义的化身,至少我们如此告诉自己。

     我们是国王的子民,是骑士,是英雄……

     但长夜黑暗,处处险恶,小姐,战争把我们全变成了怪物。”

     “你说你们是怪物?”

     “我说我们都是人。

     你不是唯一受过伤的,布蕾妮小姐。

     当这一切刚开始时,我的很多弟兄是好人,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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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那么好,这样说可以吗?

     当然,有种说法认为,说一个男人开始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终结局。

     我想女人也一样。”

     僧侣站起身,“恐怕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结束。

     我听见我的弟兄们来了。

     夫人派人来找你。”

     布蕾妮听见脚步声,看到火炬光在隧道中闪烁:“你告诉我说她去美人市集了。”

     “她是去过。

     我们睡觉时她又回来了。

     她从来不睡。”

     我不害怕,她告诉自己,但已太迟了。

     至少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害怕,她转而向自己承诺。

     他们一行四人,身强体壮,面容桀骜不驯,穿着锁甲、鳞甲和皮甲。

     她认出其中一位,梦中的独眼人。

     四人中最高大那个穿一件肮脏破旧的黄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