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搞反了。
是我杀了你。
我现在还可以再杀你一次,但夫人要看你被绞死。”
绞死。
这个词让她浑身一激灵。
她望向女孩,简妮。
她还小,不会如此残酷。
“面包和盐,”布蕾妮喘息着说,“在客栈……
梅里巴德修士给孩子们吃的……
我们跟你妹妹共享面包……”“自夫人从婚礼上回来之后,待客之礼便不同以往了。”
女孩说,“悬在河边的尸体,其中有些也自以为是宾客。”
“我们有我们的做法,”猎狗说,“他们想要床铺。
我们给他们树。”
“我们还有更多的树,”另一个影子插话,生锈头盔下只有一只眼睛,“树总是不缺。”
再次上马时,他们用皮头套蒙住她的脸。
没有眼孔。
皮革使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洋葱味道存留在舌头上,跟失败的滋味一样浓烈。
他们打算绞死我。
她想到詹姆,想到珊莎,想到塔斯家中的父亲,不由得感谢头套,替她遮住眼中涌出的泪水。
她不时听到土匪们交谈,但无法辨清词句。
过了一会儿,她屈服于疲劳,随着马匹缓慢平稳的步伐打呼噜。
这回,她梦见自己回到暮临厅的家中,透过父亲大厅里高高的拱形窗户,欣赏落日的美景。
我在这儿很安全。
很安全。
她穿着丝绸锦绣裙服,红蓝相间的四分底,分别镶有金色的太阳与银色的新月。
别的女孩穿上会很漂亮,在她身上则不然。
她今年十二岁,正扭捏不安地等待着与一位年轻骑士会面。
他比她年长六岁,由父亲亲自挑选,光辉灿烂,有朝一日定然功成名就。
但她害怕他的到来,因为她胸太小,手脚太大,头发老是竖起来,鼻子边长了一粒脓包。
“他将给你带来一朵玫瑰。”
父亲向她承诺,但玫瑰无用,玫瑰无法保护她。
她要剑。
守誓剑。
我得找到那女孩。
我得为他找回荣誉。
门终于开了,她的未婚夫跨入她父亲的厅堂。
她尽力遵照先前的教导向他致意,然而鲜血从嘴里涌出,原来她在等待时咬掉了舌头。
她把舌头吐在年轻骑士脚边,看到他脸上嫌恶的表情。
“‘美人’布蕾妮,”他讽刺道,“我见过比你漂亮的母猪。”
然后他将玫瑰扔到她脸上,离开时,披风上的狮鹫飘**起伏,逐渐幻化成狮子。
詹姆!
她想大喊,詹姆,回来!
你回来!
但她的舌头躺在地上,玫瑰旁边的血泊之中。
布蕾妮突然醒来,大口喘气。
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空气寒冷阴沉,有泥土、蛆虫和霉菌的味道。
她躺在搁板**,盖着一堆羊皮,头上是岩石,树根从墙壁间冒出来。
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支牛油蜡烛,蜡烛在一摊熔蜡中冒着烟。
她推开羊皮,发觉有人脱了她的衣服和盔甲。
她现在穿一件褐色羊毛布宽松裙服,很薄,但刚洗过。
前臂夹了木板,再用麻布包扎,一侧脸颊潮湿僵硬。
她摸了摸,某种湿润的药膏覆盖着脸颊、下巴和耳朵。
尖牙……
布蕾妮站起身,腿软得像水,晕头转向:“有人吗?”
蜡烛后面有许多黑暗的空穴,其中一个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那是一位衣衫褴褛的灰发老人。
他盖的毯子滑到地板上,他坐起来揉揉眼睛。
“布蕾妮小姐?
你吓了我一跳。
我在做梦呢。”
不,她心想,做梦的是我。
“这是什么地方?
地牢吗?”
“山洞。
狗儿追踪我们时,我们就得像老鼠一样逃回洞里。”
他穿一件残破不堪的旧袍子,淡红与白色相间,灰头发又长又乱,脸颊和下巴的皮肤松松垮垮,满脸粗糙的胡楂。
“你饿不饿?
能喝牛奶吗?
再来点面包和蜂蜜?”
“我要我的衣服。
我的剑。”
不穿盔甲,她感觉像光着身子,而且她希望守誓剑在身边,“出去的路。
告诉我出去的路。”
山洞地上满是石头泥土,感觉高低不平。
即使到现在,她仍然头晕目眩,犹如飘浮一般。
闪烁的烛光投射出诡异的影子。
杀戮的影子在四周起舞,她心想,躲避着我的察看。
到处都有洞穴、裂缝和罅隙,但哪条通往外面,哪条通往更深处,哪条是死胡同,她无从知晓。
所有的都同样漆黑。
“我可以摸摸你的额头吗,小姐?”
看守的手上布满瘢痕和硬茧,却出奇的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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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烧退了,”他宣布,带着自由贸易城邦的口音,“不错不错。
昨天你的皮肤摸上去还像着了火。
简妮担心我们会失去你。”
“简妮。
那高个子女孩?”
“就是她。
但她不如你高,小姐。
人们叫她‘长腿简妮’。
是她给你手臂接骨,夹上木板,干得跟学士一样出色。
她还尽量治疗你的脸,用煮沸的麦酒清洗伤口,防止溃烂。
即便如此……
人咬的伤口污秽不洁,我敢肯定,发烧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灰发人摸摸她绑着绷带的脸。
“我们不得不割除一点肉。
我恐怕你的脸不会好看。”
它从来就没好看过。
“你是说,会留下伤疤?”
“女士,那怪物咬去了你半边脸。”
布蕾妮不由一怔。
每个骑士都有战斗留下的伤疤,她央求古德温爵士教她剑术时,他警告过她,你想要这个吗,孩子?
但老教头指的是剑伤,他料不到尖牙的牙。
“如果你们只是想吊死我,为什么替我接骨,洗净伤口?”
“为什么呢?”
他望向蜡烛,仿佛再也无法忍受看她,“他们告诉我,你在客栈战斗得很勇敢。
柠檬不该离开路口。
他得到命令守在附近,埋伏起来,假如烟囱里有烟升起,就立即赶来……
但他听说盐场镇疯狗已沿绿叉河北去,便上了钩。
我们追踪这伙人很久了……
尽管如此,他应该更清醒才对。
结果,走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血戏子利用一条小溪隐匿踪迹,绕到了他背后,后来,他为了绕开一队佛雷家的骑士,又浪费了更多时间。
要不是你,等柠檬和他的人赶到时,客栈里就只剩尸体了。
或许正因如此,简妮才给你疗伤。
不管以前干过什么,你光荣地获得了这些伤口,为了完全正当的事业。”
不管以前干过什么。
“你们认为我干过什么?”
她说,“你们是谁?”
“我们一开始是国王的人,”那人告诉她,“但国王的人必须要有国王,而我们没有。
我们本来也是弟兄,但我们的关系已经瓦解。
我不知道我们是谁,只知道我们的路十分黑暗,圣火没告诉我道路尽头等待着的是什么。”
我知道路的尽头在哪里。
我见过树林里的尸体。
“圣火,”布蕾妮重复。
突然,她明白了,“你是那密尔僧侣。
红袍巫师。”
他低头看着自己褴褛的长袍,悲哀地笑笑:“叫粉红冒牌货更合适。
没错,我是索罗斯,来自密尔……
一个糟糕的僧侣,一个更糟的巫师。”
“你跟唐德利恩一起。
闪电大王。”
“闪电转眼即逝,再也无法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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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一样。
我恐怕贝里伯爵的火焰已经离开人世。
一个更阴沉的影子取代他领导我们。”
“猎狗?”
僧侣努努嘴:“猎狗死了,已经被埋葬。”
“我看到他。
在树林里。”
“那是发烧时做的梦,小姐。”
“他说要绞死我。”
“梦也可能撒谎。
小姐,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一定饿坏了吧?”
她确实很饿,肚子里空空如也。
“吃的……
我很想吃点东西,谢谢你。”
“那就好好吃顿饭吧。
坐下。
我们还要再谈,但先吃饭。
在这儿等着。”
索罗斯用融化的蜡烛点燃一支细烛,消失于某块突出的岩石下,黑糊糊的洞里,留下布蕾妮在小山洞独处。
但能有多久呢?
她在石室徘徊,寻找武器。
任何武器都可以:棍,杖,匕首,但她只找到石头,有一块正称手……
但她记得在轻语堡,夏格维用石块对抗匕首是什么下场。
听见僧侣的脚步时,她丢下石头,回到座位里。
索罗斯拿来面包、奶酪和一碗炖汤。
“很抱歉,”他说,“最后一点牛奶已经发酸,蜂蜜也吃完了。
食物越来越少。
不过这些能让你吃饱。”
炖汤冰冷油腻,面包很硬,奶酪更硬。
但布蕾妮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及今天吃的一半好吃。
“我的同伴们也在这儿?”
她边问僧侣边舀起最后一点汤。
“修士被放走了,让他继续上路。
他不是恶人。
其余的都在这里,等待审判。”
“审判?”
她皱起眉头,“波德瑞克·派恩不过是个小男孩。”
“他说他是侍从。”
“你知道男孩子都爱吹嘘。”
“他是小恶魔的侍从。
他承认自己参加过战斗,甚至承认杀过人。”
“他是个孩子,”她又道,“可怜可怜他吧。”
“小姐,”索罗斯说,“我不怀疑在七大王国别的地方能找到仁慈、怜悯与宽恕,但别在这里寻找。
这是个山洞,不是座神庙,当人们必须像老鼠一样活在黑暗的地底时,同情心跟牛奶与蜂蜜一样很快就耗光了。”
“正义呢?
山洞里能找到正义吗?”
“正义。”
索罗斯无力地笑笑,“我记得正义。
它的滋味曾如此美好。
在贝里的带领下,我们替天行道,我们就是正义的化身,至少我们如此告诉自己。
我们是国王的子民,是骑士,是英雄……
但长夜黑暗,处处险恶,小姐,战争把我们全变成了怪物。”
“你说你们是怪物?”
“我说我们都是人。
你不是唯一受过伤的,布蕾妮小姐。
当这一切刚开始时,我的很多弟兄是好人,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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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么好,这样说可以吗?
当然,有种说法认为,说一个男人开始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终结局。
我想女人也一样。”
僧侣站起身,“恐怕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结束。
我听见我的弟兄们来了。
夫人派人来找你。”
布蕾妮听见脚步声,看到火炬光在隧道中闪烁:“你告诉我说她去美人市集了。”
“她是去过。
我们睡觉时她又回来了。
她从来不睡。”
我不害怕,她告诉自己,但已太迟了。
至少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害怕,她转而向自己承诺。
他们一行四人,身强体壮,面容桀骜不驯,穿着锁甲、鳞甲和皮甲。
她认出其中一位,梦中的独眼人。
四人中最高大那个穿一件肮脏破旧的黄斗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