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幢。”
他指指最近的一个小屋,只有这幢有烟从屋顶中央的烟孔里升起。
布蕾妮进去时得弯腰才能避免脑袋撞到门梁。
里面是泥土地面,干草床铺,保暖用的兽皮和毯子,一盆水,一壶苹果酒,一些面包和奶酪,一小堆火,还有两只低矮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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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坐到其中一只上,放下灯。
“我可以多待一会儿吗?
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假如你愿意的话。”
布蕾妮解下剑带,挂在第二张椅子上,然后盘腿坐上床。
“你的多恩人没说谎,”长老开口,“但我恐怕你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追的是另一只母狼,小姐,艾德·史塔克有两个女儿。
桑铎·克里冈带走的是另一个,小的那个。”
“艾莉亚·史塔克?”
布蕾妮惊得目瞪口呆,“你知道?
珊莎的妹妹还活着?”
“当时还活着,”长老说,“现在……
我不知道。
她也许就是在盐场镇被屠杀的孩子之一。”
这番话好像匕首插进她肚子里。
不,布蕾妮心想。
不,那太残酷了。
“也许……
就是说你不能肯定……
?”
“我肯定在十字路口的旅馆,那孩子跟桑铎·克里冈在一起,开店的是老玛莎·海德,后来被狮子绞死。
我肯定他们正往盐场镇去。
除此之外……
就没有了。
我不知她现在在哪里,甚至不知她是否活着。
然而有一件事我确实知道:你追捕的人已经死了。”
这又让她吃了一惊:“他怎么死的?”
“他凭剑而活,死于剑下。”
“你肯定?”
“我亲手埋了他。
若你想打听,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墓在哪里。
我用石块盖住他,以免被食腐动物挖出来,然后将他的头盔置于坟头上,标志他的安息之地。
但这是个严重错误,其他人找到了我设置的墓标,并将其据为己有。
在盐场镇杀人**的并非桑铎·克里冈——尽管他或许同样危险——河间地如今充满了这样的野兽。
我不会称他们为狼,狼比他们更有尊严……
连狗也是。
“我对桑铎·克里冈此人略知一二。
多年他来一直担任乔佛里王子的贴身护卫,即便在这儿,也能听说他的故事,其中有好也有坏,而即使我们听说的只有一半真实,这也是一个苦难而饱受折磨的灵魂,一个嘲笑着诸神同时也嘲笑人类的罪人。
他忠诚效力,却感受不到由此带来的自豪;他努力战斗,但胜利中没有喜悦;他饮酒如水,企图淹没感受;他没有爱,也不爱自己,驱使他的是仇恨。
他虽犯下许多罪孽,却从不寻求宽恕。
其他人梦想爱情、财富和荣耀,而这个人,桑铎·克里冈梦想着杀死自己的兄长,这是如此可怕的念头,单单说出来就令我战栗。
然而那是滋养他的面包,那是让他生命之火继续焚烧的燃料,他期望看到哥哥的血染在自己的剑上,这悲哀而充满愤怒的生灵为此而活着……
然而现在连这点希望也被夺走了,多恩的奥柏伦亲王以一根毒矛刺穿了格雷果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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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你好像同情他。”
布蕾妮说。
“是的。
倘若你看到他临终的样子,也会流下同情的眼泪。
我在三叉戟河边遇到他,是他痛苦的嘶喊声把我吸引了过去。
他恳求我给他慈悲,但我已发誓不再杀戮。
相反,我用河水擦洗他发烫的前额,给他喝红酒,并在伤口抹上药膏,但我做的实在太少,也太迟了。
猎狗死在那里,死在我双臂之中。
你也许在我们的马厩里见过一匹高大黑马,那便是他的战马,陌客。
一个亵渎神明的名字,我们为它改名浮木,因为是在河边找到它的。
我恐怕它带有前任主人的脾性。”
那匹马。
她见过那匹牡马,听到它乱踢的声音,她一直不相信战马会被训练得又踢又咬。
在战争中,它们也是武器,就像骑着它们的人。
就像猎狗。
“这么说是真的,”她木讷地道,“桑铎·克里冈死了。”
“他已经安息。”
长老顿了一下。
“你还年轻,孩子,而我已过了四十四个命名日……
我猜我的年龄是你的两倍还多。
如果我说自己曾是个骑士,你会不会感到惊讶?”
“不。
你看上去更像骑士,而不像什么圣人。”
他的胸膛、肩膀和硬朗的下巴都清楚地显示出这点。
“你为什么放弃骑士身份?”
“我不曾选择当骑士。
我父亲是骑士,祖父也是,还有我的每一位兄弟。
自他们认为我够大,能握住木剑的那一天起,就训练我战斗。
我明白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也从没让他们蒙羞;我有过许多女人,这点却让我感到羞耻,因为有些是以暴力获取的。
我曾满心希望迎娶一位女孩,一位地方领主的幺女,但我是父亲的第三子,既无土地也无财富……
唯有一把剑,一匹马和一面盾牌。
总而言之,我很悲哀,不打仗时,便喝酒。
我的生命用红色写就,血与酒。”
“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布蕾妮问。
“当我死于三叉戟河之战时。
我为雷加王子战斗,尽管他从不知道我的名字,这很正常,我侍奉的领主侍奉另一个领主,而这另一个领主决定支持龙而非鹿。
假如他作出相反的决定,我也许就站在河的另一边。
战斗血腥残酷。
歌手们总是让人们相信,在河中苦斗的只有雷加和劳勃,为了一个他们同时爱上的女人,但我向你保证,其他人也在奋战,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大腿中箭,另一支箭射中了脚,**的马也被杀死,然而我继续战斗。
我记得当时不顾一切想要再找一匹马,因为我没钱买,若没有马,就不再是骑士。
老实说,我所想的只有这个,根本没看见将我打倒的那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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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背后有马蹄声,于是心想,一匹马!
但还没来得及转身,脑袋就给砸了一下,被打落到河里,按理应该淹死。
“但我在这儿醒转,在寂静岛上。
长老告诉我,我被潮水冲上来,像命名日时一样浑身**。
我只能假设,有人在浅滩中发现了我,剥下铠甲、靴子和裤子,然后推回深水中。
接下来的事全交给河水了。
我们出生时都光着身子,当我第二次生命开始时也是如此,我觉得那再合适不过。
接下来的十年,我一直保持沉默。”
“我明白了。”
布蕾妮不知他为什么告诉她这些,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是吗?”
他俯身向前,一双大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倘若如此,放弃你的任务吧。
猎狗死了,况且再怎么说,他也从没跟你的珊莎·史塔克在一起。
至于那个戴着他头盔的畜生,迟早会被抓住绞死。
战争快结束了,歹徒们终须伏法。
蓝道·塔利坐镇女泉城,瓦德·佛雷从孪河城发兵追捕,戴瑞城也有了一位年轻的新领主,他很虔诚,一定会整治好自家的领地。
回家吧,孩子,你有一个家,在这个黑暗时代,很多人都没这么幸运。
你还有一个贵族父亲,他一定很爱你。
假使你再也回不去,想想他该有多么悲伤。
也许你死后,人们会将你的剑与盾带回给他,也许他甚至会将它们悬在墙上,骄傲地看着它们……
但如果你问他,我相信他会告诉你,他宁愿有一个活生生的女儿而不是破碎的盾牌。”
“一个女儿。”
布蕾妮眼中充满泪水。
“他该有个女儿,为他唱歌,为他的大厅增添光彩,为他生下外孙。
他也该有个儿子,英勇强壮,为他带来各种荣誉。
然而我四岁时加勒敦便淹死了,当时他八岁,亚莉珊和亚莲恩死于襁褓。
我是诸神让他保有的唯一一个孩子。
畸形的怪胎,不男不女。”
所有的一切都向布蕾妮涌来,犹如伤口中黑黑的血。
那些背叛,那些婚约,红罗兰与他的玫瑰,蓝礼大人与她共舞,关于她贞操的赌局,她的国王与玛格丽·提利尔结婚当晚她洒下的伤心泪,苦桥的比武会,她引以为豪的彩虹披风,国王帐篷里的阴影,蓝礼在她怀中死去,奔流城与凯特琳夫人,三叉戟河上的旅程,与詹姆在树林里的决斗,血戏班,詹姆高喊“蓝宝石!”,詹姆在赫伦堡的浴盆里,蒸汽从他身上升起,她咬下瓦格·霍特耳朵时鲜血的滋味,熊坑,詹姆跳到沙地上,骑往君临的漫长路途,珊莎·史塔克,她向詹姆立的誓言,她向凯特琳夫人立的誓言,守誓剑,暮谷城,女泉城,机灵狄克,蟹爪半岛,轻语堡,被她杀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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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找到她,”她最后坚定地说,“其他人也在找,他们都想抓住她卖给太后。
我得先找着她。
我答应过詹姆。
他将那把剑命名为‘守誓剑’。
我必须去救她……
不成功便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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