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黑鸟号的五倍那么大,华丽雄伟,三张酒红色巨帆,一排排桨叶在太阳底下闪耀着金色与白色的光芒。
离开旧镇时,那些桨上下摆动的景象令山姆为之屏息……
但那是雷德温海峡最后的美好记忆。
跟现在一样,大海让他反胃,而这招致了父亲大人的厌恶。
抵达青亭岛后,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雷德温大人的双胞胎打一开始就鄙视山姆。
每天早晨在较场上,他们都找出新花样羞辱他,第三天,霍拉斯·雷德温在他求饶时要他学猪叫,第五天,他弟弟霍柏让一个厨房小妹穿上自己的盔甲,用木剑把山姆打得哭出来。
当她展示出真面目时,所有的侍从、侍酒和马夫哄堂大笑。
“这孩子只不过需要一点历练,为生活增添调料,”当晚,他父亲告诉雷德温大人,但雷德温家的小丑却摇晃着铃铛回应道,“对,一撮胡椒,一点上好的丁香,嘴里再塞一只苹果。”
从此以后,蓝道大人禁止山姆在派克斯特·雷德温的屋檐下吃苹果。
回航途中他继续晕船,但离开青亭岛好歹让他大大松了口气,甚至喉头污物的滋味也变得容易接受了。
直到回家之后,母亲才悄悄告诉他,父亲原本不打算让他回来。
“霍拉斯将代替你,而你将留在青亭岛当派克斯特大人的侍酒,如果你让他满意的话,就会跟他女儿订婚。”
山姆仍然记得母亲轻柔的触摸,记得她用一小块沾着口水的蕾丝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我可怜的山姆,”她喃喃地说,“可怜的山姆。”
能再见到母亲真好,他一边想,一边抓住黑鸟号的栏杆,凝视着岩石岸边飞溅的浪花。
假如她看到我穿上黑衣,或许还会感到骄傲。
“我长大成人了,妈妈,”我可以向她宣布,“我当上了事务官,成为了守夜人的汉子。
弟兄们有时候还叫我‘杀手’山姆呢。”
他也想跟弟弟狄肯和妹妹们重逢。
“看,”他可以告诉他们,“看哪,我终于有点用了。”
但父亲也在角陵城等他。
一想到父亲,他又开始反胃。
山姆俯身到船舷外呕吐,幸好这回不是逆风,这回他走对了方向。
无论如何,他呕吐的水平越来越高了。
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直到黑鸟号远离陆地,向东直穿海湾,朝斯卡格斯岛前进。
该岛坐落在海豹湾出口处,大得惊人,布满山峰,乃是一片蛮荒之地,居民净是些未开化的野蛮人。
山姆在书本上读到过,他们生活在洞穴和阴森偏远的山地碉堡里,作战时骑着毛发蓬松的大独角兽。
“斯卡格斯”在古语中是“岩石”的意思,于是斯卡格斯人自称“岩种”,但其他北境人管他们叫斯卡哥族,并且很不喜欢他们。
仅仅一百年前,斯卡格斯岛曾起兵反叛,好多年后才得以平息,这次战争还夺去了临冬城公爵及其手下数百名武士的性命。
有些歌曲中说斯卡哥族是食人族,说他们的战士杀死敌人后会吃其心肝。
有个著名的故事讲述古时候的斯卡格斯人航行到附近的斯凯恩岛,抓走女人,屠杀男人,然后用他们的肉在鹅卵石海滩上开了半个月的宴会。
无论真假,反正直到今天,斯凯恩岛仍无人居住。
戴里恩会唱那些歌。
当斯卡格斯岛荒芜的灰色山峰从海面上升起时,他走到船首,站到山姆身边,“假如诸神够慷慨,我们或许可以瞥到独角兽。”
“假如船长够水平,我们就不会靠得那么近了。
斯卡格斯岛附近的水域危险叵测,礁石可以把船壳像蛋壳一样磕破。
哦,你别跟吉莉提这些,她已经够害怕的了。”
“她?
她和她那哇哇哭闹的小家伙都很讨厌,我不知道谁更吵。
只有当吉莉把**塞进他嘴里,他才会停止哭喊,然而接下来又换成吉莉抽泣。”
山姆也注意到了。
“也许孩子弄疼她了,”他无力地说,“也许他开始长牙……”戴里恩用一根手指拨了一下琵琶,弹出嘲弄的音符。
“我听说野人比较勇敢。”
“她确实很勇敢。”
山姆坚持,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没见过吉莉如此萎靡不振。
虽然她大多数时间都把脸庞隐藏起来,并让船舱保持黑暗,但山姆能看出她的眼睛总是红红的,颊间沾满泪水。
<!--PAGE 5-->
他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只摇摇头,他只好自己去猜。
“她害怕大海,仅此而已,”他告诉戴利恩,“来长城之前,她只见过卡斯特的堡垒及其周围的森林,据我所知,吉莉从没离开自己的出生之地超过半里格。
她见过小溪与河流,但没见过湖泊,直到我们路过一个……
至于大海……
大海教人害怕……”“别傻了,这不还能看到陆地么?”
“总有一天就看不到了。”
山姆对此耿耿于怀。
“一点点水嘛,肯定吓不倒杀手。”
“对,”山姆撒谎,“吓不倒我。
但吉莉……
或许你该为他们演奏摇篮曲,以助婴儿入睡。”
戴利恩厌恶地撇撇嘴:“除非她给儿子屁眼里插上栓子。
我受不了那味道。”
第二天开始下雨,海面更加起伏不定。
“我们最好到底下干燥的地方去,”山姆告诉伊蒙师傅,老学士只是微笑,“雨滴在脸上,这感觉很好,山姆。
犹如眼泪。
请让我再多待一会儿吧,距离我上一次哭泣已经很久了。”
伊蒙学士年迈体弱,山姆不可能把他一个人留在甲板上,他也只好留下。
他在老人边上待了将近一个钟头,裹紧斗篷。
绵绵细雨渗进皮肤,伊蒙却好像根本没感觉到。
他只是叹息,闭上眼睛,山姆移近去,为他遮挡住大部分风雨。
他很快就会要我扶他回船舱,山姆告诉自己,他一定会的。
但他一直没有召唤,最后,遥远的东方响起隆隆雷声。
“我们必须下去了。”
山姆颤抖着说。
伊蒙学士没回答。
山姆这才意识到老人睡着了。
“师傅,”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摇晃他的肩膀,“伊蒙师傅,醒醒。”
伊蒙睁开白色的盲眼。
“伊戈?”
他回应道,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伊戈,我梦到自己变老了。”
山姆不知该怎么办。
他跪下来抱起老人,走到甲板下面。
没人称赞过他强壮,而雨水浸透了伊蒙学士的黑衣,使他重了一倍——即便如此,他整个人也就跟孩童一般。
他抱着伊蒙挤进船舱,发现吉莉把蜡烛全烧完了。
婴儿在睡觉,而她蜷缩在角落里轻轻哭泣,身披山姆给她的大黑斗篷。
“帮帮我,”他急切地说,“帮我把他擦干偎暖。”
她立刻站起来,他们一起脱下老学士的湿衣服,将他埋在一堆毛皮下面。
他的皮肤冰冷潮湿,摸上去黏黏的。
“你也睡进去,”山姆告诉吉莉,“抱住他。
用体温焐热他。
我们必须让他暖和起来。”
她照做了,没多说一个字,但鼻子始终在抽咽。
“戴利恩在哪儿?”
山姆问,“大家待在一起能暖和一些。
<!--PAGE 6-->
我得把他找来。”
他正要上去找歌手,脚下的地板突然一个起伏。
吉莉发出尖叫,山姆重重地跌倒在地,婴儿醒了,大声哭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船又晃了一下,把吉莉抛入他怀中,野人女孩紧紧抓着山姆,令他透不过气。
“别害怕,”他告诉她,“这不过是一次历险。
将来有一天你可以讲给儿子听。”
但她只是将指甲深深抠入他手臂中,浑身发抖,剧烈啜泣。
不管我说什么,只能让她更难受。
他紧紧抱住她,尴尬地发现她的胸部紧贴着他。
尽管他怕得要命,但这已足够让他那话儿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