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是临冬城,滚滚浓烟下的灰堡,橡木与钢铁的雄伟大门烧焦坍塌,吊桥锁链断裂、木板散落。
护城河里满满的浮尸,成了乌鸦的岛屿。
“确定。”
他宣布。
欧莎考虑了一会儿。
“那就冒险上去瞧瞧吧,但你们一定要跟紧。
梅拉,把布兰的篮子拿来。”
“我们回家?”
瑞肯兴奋地问,“我好想骑小马,好想吃苹果蛋糕、黄油和蜂蜜。
我想毛毛。
我们去找毛毛狗吧!”
“好的,”布兰允诺,“但你得乖一点,别乱说话。”
梅拉把柳条篮绑在阿多背上,抱布兰进去,将他无用的双腿放进洞。
此刻,他肚里七上八下,虽然明知地面有什么等着他,却不能稍减恐惧。
出发前,布兰望了父亲最后一眼,只觉艾德公爵的眼中饱含悲伤,好似在恳求他们别走。
我们必须去,他心想,再不能拖延。
欧莎一手拿橡木长矛,一手举火把,背上挂一把无鞘的剑——那是密肯最后的作品之一,原本放在艾德公爵墓前,用来确保灵魂安息的。
铁匠死后,敌人占领了军械库,兵器被统统没收,如今只得事急从权。
梅拉拿了瑞卡德公爵的剑,不停抱怨它过于沉重。
布兰登则取走同名叔叔的武器,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大叔。
宝剑在手的感觉很美妙,但他知道派不上用场。
对我来说,剑只是玩具,布兰心想。
他们的脚步声在长长的墓窖中回**。
身后的阴影很快吞没了父亲,身前的阴影则急促后退,现出更多雕像——这些不是服膺国家的地方领主,而是酷寒北境的古老君王,石冠戴在他们额上。
“降服王”托伦·史塔克,“春王”艾德温,“饿狼”席恩·史塔克,“焚船者”布兰登和“造船者”布兰登,乔拉和杰诺斯,“恶人”布兰登,“月王”沃顿,“新郎”艾里昂,艾隆,“甜蜜的”班扬和“苦涩的”班扬,“雪胡王”艾德瑞克。
这些面容坚毅刚强,不管曾犯下滔天罪恶,还是一生向善,他们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史塔克。
布兰知道每个人的故事。
他向来不怕墓窖的气氛,因为这是他家园的一部分,他本人的一部分。
他一直都知道,将来有一天,自己会和他们安息在一起。
如今,他彷徨。
如果我上去,还能下来吗?
如果我死了,又该葬于何方?
“等等,”他们抵达通往地表的螺旋楼梯前——它的另一端直向地底,更为古老的君王就坐在那里的黑暗王座上——欧莎说,并将火把递给梅拉。
“我去探路。”
她的脚步渐行逐远,终至完全消失。
“阿多。”
阿多紧张地说。
布兰上百次告诉自己有多讨厌藏在这黑暗的地方,有多希望重见阳光,骑乘小舞穿越风雨。
但当出墓时刻近在眼前,他却害怕起来。
身处暗处的安全感令他眷恋,倘若伸手不见五指,敌人又如何能找上门来?
石头君主也给他勇气。
虽然看不见,但他们一直都在。
他们等了许久,方有声响再度传来。
布兰已开始担心欧莎遇到不测。
弟弟也不安地动来动去。
“我要回家家!”
他大声说。
阿多把头晃个不停,说:“阿多。”
脚步声逐渐增大,又过了一会儿,欧莎终于在光圈内出现。
她一脸严肃,“有东西把门堵住了。
我推不开。”
“让阿多上,他什么都推得动。”
布兰道。
欧莎审视了魁梧的马童一番。
“或许吧,来。”
楼梯狭窄,只能单列行走。
欧莎带头,阿多随后,他背上的布兰连忙低头以防脑袋撞上天顶。
梅拉执火把紧跟,玖健断后,牵着瑞肯。
他们顺应石阶,一圈一圈地爬,不断向上。
布兰似乎闻到烟味,但宽慰自己那只是火把在燃烧。
墓窖出口的大门乃是铁树制成,老旧而厚重,朝内倾斜,一次只容一人靠近。
欧莎推了好几次,纹丝不动。
“让阿多试试。”
他们先把布兰抱出来,以免受到波及。
梅拉陪他坐在石阶上,一只手保护性地环住他的肩膀。
欧莎和阿多换了位。
“把门打开,阿多。”
布兰说。
高大的马童把两只手掌平放门上,使劲一推,咕哝几声。
“阿多?”
他一拳砸向木门,门只抖了抖。
“阿多。”
“用背顶,”布兰催促,“还有腿。”
于是阿多转过身来,将背贴上大门,开始顶撞。
一次,又一次。
“阿多!”
他将两腿在阶梯上高低错开,弯下腰来,顺着倾斜的门,竭力上顶。
木头嘎吱呻吟。
“阿多!”
他将一只脚再下降一阶,两腿分得更开,紧着身子,直往上突。
他面红耳赤,随着力道加强,脖子青筋暴出。
“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
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大门突然向外凹去,一束天光照在布兰脸上,令他无法视物。
随着又一阵推挤,石头翻滚,通道完全敞开。
欧莎二话不说,端起长矛朝外一戳,接着便冲出去,瑞肯钻过梅拉大腿也跟着跑。
阿多用力把门完全拉开,之后才走上地面。
黎德姐弟则留下来抱布兰走完最后几步阶梯。
天空灰白,浓烟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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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首堡——或者说首堡残骸——的阴影下。
这座建筑半边全坍。
院子里随处可见散落的石像鬼。
它们和我从同一个地方摔下来,布兰触目惊心地想。
雕像们碎得好彻底,他不禁怀疑自己为何能苟活。
旁边,有群乌鸦在啄一具被乱石压住的尸体,他面目朝下,布兰认不出是谁。
首堡已有数百年不曾使用,如今成为一具空壳。
楼层焚毁,木梁燃尽,墙壁塌陷,可以直接看进房间,甚至看到厕所。
在它后面,残塔依旧耸立,它早被烧过,现下竟成为唯一维持原状的部分。
漫天烟雾呛得玖健·黎德咳嗽不止。
“带我回家!”
瑞肯要求,“我要回家家!”
阿多边跺脚边转圈。
“阿多。”
他低声呜咽。
他们挤在断垣残壁间,周围是无尽的死亡。
“我们弄出的声音只怕会吵醒睡龙,”欧莎说,“却没有人来。
看来城堡真的焚烧毁灭,和布兰的梦一样。
我们最好——”身后传来响动,她戛然住嘴,立刻旋身,长矛在手。
两个消瘦的黑影从残塔后浮现,缓缓跑过瓦砾堆。
瑞肯开心地叫道:“毛毛!”
黑冰原狼报之以热情的冲撞。
夏天走得较慢,他用脑袋挤挤布兰的胳膊,舔舔主人的脸。
“我们得离开这里,”玖健道,“遍地死尸,很快会引来狼群,以及更危险的东西。”
“没错,得赶快上路,”欧莎同意,“但我们需要食物,城里应该留下不少。
大家别分开。
梅拉,你端好盾牌断后。”
早晨剩下的时间里,他们绕着城堡仔细转了一圈。
雄伟的大理石城墙仍旧健在,虽多处焦黑,但并未垮塌。
墙内成了死亡和毁灭的展台。
厅门化为焦炭,房椽消失无影,天花板压坠在地。
玻璃花园的绿黄窗格全部粉碎,其中的树木、瓜果和鲜花要么断裂夭折,要么无遮无盖。
茅草和木料盖的马厩**然无存,故地只余灰烬、碎屑和马尸。
布兰想起小舞,忍不住落泪。
藏书塔下出现一个蒸气腾腾的浅池,热水正从塔中裂口喷涌而出。
连接钟楼和鸦巢的桥梁垮进下方庭院,钟楼旁鲁温师傅居住的塔楼也不见了。
他们看见主堡下方的地窖窄窗内闪烁着阴暗的红光,某座库房的火势也未平息。
在惨不忍睹的烟火废墟中,欧莎轻声叫唤,却始终无人应答。
有只狗偎在一具尸体旁,不停地拱,但闻到冰原狼的气味拔腿就跑;其余的狗全死在狗舍里。
学士的渡鸦正在尸体上大快朵颐,它们残塔上的近亲也应邀来参加宴会。
布兰依稀认出麻脸提姆,他给人当面砍下一斧。
圣堂的残壳外,坐着一具烧焦的尸体,它举起双手,握成两个焦黑的硬拳头,好似在殴打靠近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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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神慈悲,”欧莎愤怒地低语,“让异鬼抓去犯罪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