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变得如此渺小,如此惊恐。
“兰尼斯特万岁!”
他纵声高呼,大开杀戒,手臂一直到肘成了红色,在河面的光线照耀下泛着血光。
他勒马直立,向着天上的群星一振战斧,只听众人狂喊:“半人万岁!
半人万岁!”
提利昂醉了。
这就是战斗狂热吧。
詹姆从前经常描述,但他从未想过会亲身体验。
时间变得含糊,变得缓慢,终至停顿,过去和将来一齐消失,唯有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而恐惧、思想,甚至身体都不复存在。
“你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感觉不到铠甲的沉重,感觉不到淌进眼睛的汗水。
事实上,你不再感觉,不再思想,不再是你自己,只有战斗,只有对手,一个,下一个,再下一个。
他们又累又怕,你则生龙活虎。
纵然死亡就在身边,但你何惧他们缓慢的刀剑,轻舞欢歌,放声长笑。”
战斗狂热。
我只是个半人,陶醉在杀戮中,你们有本事就来杀我吧!
他们确实在试。
又一个枪兵向他奔来。
提利昂围着来人绕圈疾走,砍掉他的矛头,接着是手和胳膊。
一个没了弓的弓箭手抓着箭像匕首一样戳来,大腿却被红马踢中,摔了个四脚朝天,提利昂哈哈大笑。
他骑过插在烂泥地里的一面旗帜,上面有史坦尼斯的烈焰红心纹章,便一斧将旗杆砍为两截。
一个骑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举起巨剑对着他的盾牌一下又一下猛砍,却不防被人用匕首偷袭,捅进了腋窝下。
救他的应该是他的手下,但提利昂根本没看清。
“我投降,爵士,”远处河边另一位骑士大喊,“我投降。
骑士先生,我向您投降。
这是我的保证,给,给。”
那人躺在黑水坑中,扔来一只龙虾护手,以为臣服。
提利昂正俯身去拾,又一罐野火在头顶爆炸,绿焰四散,在刹那的强光照映下,他发现坑里不是黑水,而是鲜血,而那手套中有骑士的手。
他把它丢回去。
“投降。”
对方无助而绝望地抽泣。
提利昂掉马走开。
一个士兵一手抓住提利昂的马缰,一手拿匕首朝他脸刺来。
他拨开刀刃,一斧砍进对方脖背。
就在使劲拔斧时,余光扫见白袍一闪,提利昂连忙转头,以为曼登·穆尔爵士又回到身边,不料是另一位白袍骑士。
巴隆·史文爵士穿着同样的铠甲,但马饰上有自己的家徽:黑白天鹅互斗的图案。
他不像白袍骑士,更像污垢骑士,提利昂麻木地想。
巴隆爵士浑身是血,被烟熏黑。
他提起钉头锤指向下游,锤头沾满脑浆和骨髓。
“大人,您看。”
提利昂拨转马头,朝黑水河下游望去。
河面之下湍急漆黑,河面之上翻滚血焰。
天空是红、橙和鲜艳的绿。
“什么?”
他刚发问,便看到了。
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一艘撞毁在码头的战舰上鱼贯而下。
怎么这么多?
从哪儿来的?
提利昂眯起眼睛,透过烟雾和火光,视线追随他们直至河心。
原来有二十艘战舰堵在一起,或许更多,无法尽数。
她们船桨互相交错,船身被绳索纠缠,撞锤相互钉死,坠落的索具则构成罗网。
小船托住大船的残骸,彼此紧紧相连,俨然一座横跨天堑的桥梁,敌人从一个甲板跳到另一个甲板,源源不断穿越黑水河。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手下数百名胆大士兵正在过“桥”,甚至有个愚蠢的骑士想骑马过来,拼命催促惊恐的坐骑跨越船舷和木桨,通过布满鲜血和燃烧绿火的倾斜甲板。
我为他们搭了座该死的血桥!
他沮丧地想。
虽然桥的某些部分缓缓下沉,其余部分则在燃烧,整体吱吱嘎嘎地移动,随时可能分崩离析,却阻止不了敌人的步伐。
“他们是勇士,”他对巴隆爵士赞道,“我们去宰了他们。”
他领着大家在摇曳火光和扑面烟灰中穿行,经过河滨的废墟,踏上长长的石码头。
巴隆爵士带领手下紧紧跟随。
曼登爵士也来会合,他的盾牌已打成一堆烂铁。
烟尘与灰烬在空气中弥漫,敌人在冲锋下瓦解,往河流退去。
他们争先恐后地入河,将同伴撞进水中。
北桥头是一艘半沉的敌舰,船首漆着“龙祸号”三字,龙骨已被提利昂置于码头间的沉船刮破。
巴隆爵士还来不及下马,一个佩戴赛提加家族红蟹纹章的长矛兵便将矛尖捅进他的坐骑胸口,将他从马鞍掀下。
提利昂从旁一闪而过,向着来人脑袋狠狠劈下,而后想勒马却迟了。
他的马跃出码头,飞过碎裂的船舷,落到及膝深的水中,发出一声嘶鸣,溅起一片水花。
战斧旋转脱手,提利昂自己则狠狠砸在潮湿的甲板上。
接下来的状况更是疯狂。
他的马折了一条腿,恐怖地嘶叫,他好不容易拔出匕首,割了这头可怜牲口的喉咙。
血如猩红的喷泉,浸透手臂和胸膛。
他再次站起,蹒跚着向栏杆走去,甲板扭曲,满是积水。
接下来是无止境的战斗。
他杀死几个,击伤几个,还有一些人逃跑,可敌人就是源源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