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面!”
人丛中有人喊。
国王策马绕了一圈,审视上方的屋顶和阳台。
人群在互相指点、推挤、咒骂,咒骂彼此也咒骂国王。
“求求您,陛下,就放过他吧。”
珊莎恳求。
国王不理她。
“把扔脏东西的人抓出来!”
乔佛里命令,“他不给我舔干净,我就要他的脑袋!
狗,你去抓!”
桑铎·克里冈听命纵身下马,但他无法穿过血肉构成的重重人墙,更别说上屋顶了。
近处的人蠕动推搡着让路,远处的人却想挤进来看热闹。
提利昂嗅出灾难的味道。
“克里冈!
停下!
那人早跑了。”
“我要抓他!”
乔佛里指向屋顶。
“就在上面!
狗,砍出一条路,把他带——”他的话淹没在一阵**中,愤怒、恐惧与憎恨构成的响雷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将他们吞没。
“杂种!”
有人对乔佛里尖叫,“杂种!
禽兽!”
另一些人朝太后大喊“婊子!”,“**!”,提利昂则受到“怪胎!”
和“半人!”
的攻击。
谩骂中还混杂着一些呼声,如“主持正义!”,“罗柏万岁!
罗柏国王万岁!
少狼主万岁”,“史坦尼斯万岁!”,甚至“蓝礼万岁!”。
街道两侧均是人群涌动,挤向矛杆,金袍卫士们拼力维持防线,石块、粪便及各种污物从头顶嗖嗖飞过。
“给我们吃的!”
一个女人高呼。
“面包!”
她后面一个男人大叫。
“我们要面包,杂种!”
一瞬之间,上千个声音一起呼喝。
乔佛里国王、罗柏国王和史坦尼斯国王都被放在一旁,只有面包国王统治天下。
“面包,”他们不断叫嚷,“面包!
面包!”
提利昂一踢马刺,奔到姐姐身边,高喊:“回城堡。
快。”
瑟曦略一点头,蓝赛尔爵士拔出剑来。
队列前端,杰斯林·拜瓦特正大吼着发令,骑兵们旋即挺枪排成楔形队列。
国王焦急地骑马兜圈,无数只手越过金袍卫士的防线,朝他抓去。
有一只手成功地抓住了腿,但只有一刹那,曼登爵士手起剑落,那只手齐腕而断。
“快跑!”
提利昂对外甥喊,并狠狠地在他马屁股上拍了一掌。
<!--PAGE 5-->
那马后腿人立,仰天嘶鸣,跟随骑兵队,往前冲去,人潮在前面散开。
提利昂紧跟国王的马,闯入这一缝隙,波隆提剑相随。
策马飞奔之际,一块凹凸的石头擦着他头皮飞过,一颗腐烂的白菜砸到曼登爵士的盾牌上,四散飞溅。
在他们左侧,三名金袍卫士被汹涌的人潮挤倒,接着人群踩过躯体,涌向前来。
猎狗的马仍在跟随队伍,但其主人已不见踪影。
提利昂看见艾伦·桑塔加从马鞍上被拽了下来,手中拜拉席恩家的黑金旗帜也被扯掉。
巴隆·史文爵士则扔下兰尼斯特的狮子旗,拔出长剑。
他左劈右斩的当口,落下的旗帜被人群撕开,千百块褴褛的碎片如暴风中的红叶一般旋转飞舞,顷刻间便归于无形。
有个人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乔佛里马前,国王驱马踏过。
只听蹄下一声惨叫,提利昂辨不清这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
乔佛里脸色苍白,只管向前狂奔,曼登·穆尔爵士伴随在左,犹如一道白影。
突然之间,那个疯狂的世界已被抛在身后,他们“嗒嗒”地穿越城堡前的鹅卵石广场。
一列长枪兵守卫着大门。
杰斯林爵士正重整枪骑兵,准备再次冲锋,长枪兵队列则向两边分开,放国王一行人通过铁闸门。
淡红色的城墙高矗于头顶,其上挤满十字弓手,令人安心。
提利昂不记得自己如何下的马。
只见曼登爵士把颤抖的国王扶下来,瑟曦、托曼和蓝赛尔也骑过大门,马林爵士和柏洛斯爵士紧随其后。
柏洛斯的剑上血迹斑斑,而马林后背的白袍已被撕掉。
巴隆·史文爵士的头盔不见了,他的坐骑大汗淋漓,口吐鲜血。
霍拉斯·雷德温护着坦妲伯爵夫人回来,可她女儿洛丽丝被撞下马去,没能逃脱,她急得快要发疯。
盖尔斯伯爵的脸色比平日更灰白,他结结巴巴地讲述总主教如何从轿子里跌出来,人群一拥而上,而他尖声祈祷。
贾拉巴·梭尔似乎看到御林铁卫的普列斯顿·格林菲尔爵士冲回总主教倾覆的轿子边,但他不能肯定。
提利昂隐约意识到有个学士正在询问他是否受伤。
他二话不说,推开庭院里的人丛,来到外甥面前。
外甥的王冠歪在一边,上面凝结着粪便。
“叛徒!”
乔佛里正激动地嚷嚷,“把他们的头通通砍掉!
我要——”侏儒朝乔佛里泛红的脸上重重一巴掌,打飞了王冠。
接着他一把将其推倒在地,扬腿便踢,“你这瞎了眼的大蠢货!”
“他们是叛徒!”
乔佛里在地上嘶喊。
“他们辱骂我,攻击我!”
“那是因为你放你的狗去对付他们!
你以为他们会怎样?
乖乖跪下来任猎狗宰割?
<!--PAGE 6-->
你这个被宠坏的小屁孩,一点头脑都没有,除了克里冈,天知道还有多少人给你害死,而你居然逃掉了,毫发无伤!
你这该死的!”
他用力踢他。
这感觉真过瘾,他想多踢两下,但乔佛里大声哀嚎,曼登·穆尔爵士便将提利昂拉开,随后波隆将他一把抱住。
瑟曦将蓝赛尔丢给巴隆·史文爵士,自己跪倒在儿子身旁。
提利昂甩开波隆的手,“还有多少人在外面?”
他大吼,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我女儿!”
坦妲伯爵夫人哭诉。
“求求你们!
得有谁去救洛丽丝……”“普列斯顿爵士没回来,”柏洛斯·布劳恩爵士汇报,“艾伦·桑塔加也没有。”
“‘保姆’也没回来。”
霍拉斯·雷德温爵士说。
那是众侍从给小提瑞克·兰尼斯特取的绰号。
提利昂环顾庭院。
“史塔克家的女孩呢?”
一时全场静默。
最后乔佛里开口:“她一开始骑在我旁边,之后我就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提利昂用麻木的手指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若是珊莎·史塔克有个三长两短,詹姆难逃一死。
“曼登爵士,你是她的护卫。”
曼登·穆尔爵士不为所动。
“当他们开始围攻猎狗,我首先想到的是国王。”
“正该如此,”瑟曦插嘴,“柏洛斯,马林,回去找那女孩。”
“还有我女儿,”坦妲夫人啜泣道,“求求你们了,爵士们……”柏洛斯爵士看来并不想离开城堡这安全之地。
“陛下,”他告诉太后,“只恐我们身上的白袍会激怒暴民。”
提利昂受够了。
“异鬼把你那操他妈的袍子拿去吧!
不敢穿就给我脱掉!
你这该死的笨蛋……
但你得把珊莎找回来,否则我发誓,我要让夏嘎把你的丑脑袋劈成两半,看看里面除了黑乎乎的糨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柏洛斯爵士气得脸色紫红。
“你说我丑,就你?”
他举起那把血淋淋的剑,用戴护甲的手紧紧握住。
波隆一把将提利昂推到身后。
“住手!”
瑟曦厉声喝道。
“柏洛斯,你给我遵命行事,否则这身袍子我们就给别人。
记住你的誓言——”“她在那儿!”
乔佛里指着大喊。
桑铎·克里冈骑着珊莎的栗色坐骑精神抖擞地一路跑进城门。
女孩坐在他身后,双臂紧紧环抱在猎狗前胸。
提利昂朝她大喊:“你有没有受伤,珊莎小姐?”
她头皮中有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额头滴下来。
“他们……
他们扔东西……
石头,垃圾,鸡蛋……
我一直跟他们说,我没有面包。
可有个男人还是想把我拉下来。
<!--PAGE 7-->
猎狗杀了他,似乎……
他的胳膊……”她瞪大双眼,捂住嘴巴。
“他把他胳膊砍了!”
克里冈将她托到地上。
他的白袍破破烂烂,沾染污渍,血从左手袖子上一道参差不齐的裂缝中渗出。
“小小鸟在流血。
来人!
谁把她带回笼子治伤啊。”
法兰肯学士赶紧上前。
“桑塔加死了,”猎狗续道,“四个人将他拖倒,轮流用鹅卵石砸他脑袋。
我宰了一个,却救不了艾伦爵士。”
坦妲伯爵夫人走近来,“我女儿——”“压根儿没见着。”
猎狗皱着眉头环顾庭院。
“我的马呢?
要是那马有个三长两短,我非找人算账不可!”
“它跟着我们跑了一段,”提利昂说,“但不知后来怎样。”
“火!”
城墙上一声尖叫,“大人们,城里失火了!
跳蚤窝燃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