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把你们的少主给带回来啦!”
君王港商人一脸茫然,呆头呆脑地瞪着席恩,他这才明白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颇觉恼怒,塞了一枚金龙币到船长手里。
“叫你的人把我的行李搬下去。”
不等对方回话,他便大步跨下船板。
“旅店老板!”
他高声道,“我要马!”
“是的,大人。”
那人答道,却连个躬也没鞠。
他已经忘了铁岛人有多么胆大包天。
<!--PAGE 6-->
“我这儿刚好有一匹可用。
大人,您去哪儿?”
“派克城。”
这蠢材竟然还没认出他。
早知道他该穿那件胸前绣了海怪家徽的上好外衣才对。
“那您得赶紧上路,才能在天黑前到派克城哟。”
旅店主人说,“我让我家小鬼跟您一道去,帮您带路。”
“不用麻烦你儿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喊道,“你的马也免了。
我来带侄子回去。”
说话的人正是他刚才看到牵马沿岸行走的僧侣。
此人一靠近,四周百姓纷纷屈膝跪下,席恩听见店主人低声说:“‘湿发’来了。”
僧侣生得高瘦,一双敏锐的黑眼睛,还有个鹰钩鼻,身上穿着灰蓝绿三色相间的袍子,正是大海的颜色,象征着淹神。
他腋下用皮带挂了一个水袋,及腰的黑色长发和从不修剪的胡子中缀满了干海草。
席恩似乎想起了什么。
巴隆大王向来少给儿子写信,偶有几封也语气唐突,但有次他的确提及自己幼弟在暴风雨中被卷入海里,后来被安然冲回岸上,接着便投身神职。
“伊伦叔叔?”
他不敢确定。
“席恩侄儿,”僧侣回答,“你父亲大人吩咐我来接你。
走吧。”
“叔叔,稍等。”
他朝密拉罕号转身,“我的行李!”
他命令船长。
一名水手取来他那把紫杉木长弓和箭筒,提着他上好衣服的则是船长的女儿。
“大人,”她红了眼眶。
他接过衣袋,她作势抱他,当着她自己的父亲、他的僧侣叔叔和岛上居民的面!
席恩巧妙地避开去。
“谢谢你。”
“求求您,”她说,“大人,我是真心爱着您啊。”
“我得走了。”
叔父已沿码头走开老远,席恩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叔叔,我没想到是您。
经过这十年,我本以为父亲母亲会亲自来接我,或者派达格摩率荣誉护卫来。”
“你没资格质疑派克岛掠夺者之首的命令。”
僧侣的语气冷冷冰冰,完全不像席恩印象中那个人。
伊伦·葛雷乔伊本是他最亲切的叔叔,个性玩世不恭,开朗爱笑,喜好音乐、美酒和女人。
“至于达格摩,‘裂颚’奉你父亲之命前往老威克岛,召唤斯通浩斯和卓鼓两家。”
“这是为什么?
长船为什么在此集结?”
“长船集结还会为什么?”
先前叔叔把两匹马拴在岸边的旅店前。
他们一走到那里,他便转身面对席恩。
“好侄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信了狼仔们的神?”
事实上席恩很少祈祷,但这种事可不能在僧侣面前谈,即使是亲叔叔。
“奈德·史塔克信的是棵树。
不,我才不屑史塔克的神。”
<!--PAGE 7-->
“很好。
跪下。”
地上满是石头和泥泞。
“叔叔,我——”“我叫你跪下!
怎么,你该不会成了个绿地少爷吧,太尊贵了?”
席恩跪下来。
他此行有更重要的目标,说不定还需要伊伦助他一臂之力。
为了王冠,裤子上多点泥巴和马粪也值得,他心想。
“低头。”
叔叔举起水袋,打开塞子,将里面的海水朝席恩当头倒下。
海水浸湿了他的头发,从额头流进眼睛,自双颊淋下,渗进他的披风和外衣,淌到背上,宛如一条冰冷小河直下背脊。
海盐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只能拼命忍住不叫出声。
唇上,他尝到海洋的味道。
“让您的仆人席恩如您一般自海中重生!”
伊伦·葛雷乔伊吟诵,“给予他海盐的祝福,给予他坚石的祝福,给予他钢铁的祝福。
侄儿,你可还记得祷词?”
“逝者不死。”
席恩想了起来。
“逝者不死,”叔叔应道,“必将再起,其势更烈。
起来吧。”
席恩站起身,眨眼忍住泪水。
叔叔一言不发地塞上水袋,解开马缰,骑了上去。
席恩也跟着做。
两人离开旅店和码头,经过波特利头领的城堡,进入岩石丘陵。
僧侣一句话也没再说过。
“我半辈子远离家园,”最后席恩忍不住了,“岛上是不是变了很多?”
“男人从大海捕鱼在土地耕作然后死掉,女人躺在鲜血与苦痛的床铺上挤出短命的孩子。
日升月落,风潮依旧,诸岛便是神所创造的模样。”
我的老天,他真是变了一个人,席恩心想。
“姐姐和母亲还住在派克?”
“不。
你母亲现在跟她妹妹住在哈尔洛岛,她为咳嗽所苦,而那里的气候不那么恶劣。
你姐姐则奉你父亲之命,乘‘黑风号’到大威克岛传信去了。
不过你放心,不用多久她就会回来。”
席恩一听便知黑风号是阿莎的长船,他已有十年不见姐姐,但对她至少还有这点了解。
想来真有趣,她为自己的座舰取了这样的名字,而罗柏·史塔克则有只叫“灰风”的狼。
“史塔克家是灰色,葛雷乔伊家是黑色,”他微笑着喃喃自语,“但两家似乎都喜欢风。”
对此僧侣没有表示意见。
“叔叔,那您呢?”
席恩问,“当年我离开派克城时,您还没出家。
我常常想起您站在桌子上,手拿装麦酒的角杯,放声高唱古代掠夺战歌的样子。”
“那时我还年轻,爱慕虚荣。”
伊伦·葛雷乔伊道,“大海洗去了我的愚昧和虚妄。
侄儿,过去的我已经淹死了,他的肺里灌满海水,鱼儿吃掉了他眼睛上的鳞。
当我再次站起,眼睛便看得清楚了。”
<!--PAGE 8-->
他不只是性情乖张,简直是疯了!
席恩比较喜欢记忆中那个伊伦·葛雷乔伊。
“叔叔,父亲他为何集结军队和舰船?”
“等你到了派克城,他自然会告诉你。”
“我现在就想知道他的计划为何。”
“从我这里,你不可能知道。
我们奉命绝不可说与外人。”
“连我也不行?”
席恩勃然大怒。
他带过兵打过仗,曾与国王一同捕猎,在比武大会中赢得优胜,并和黑鱼布林登、安柏家的大琼恩并肩作战,参与呓语森林大捷,睡过的女人多得记不清,小叔竟然还把他当成十岁小孩!
“如果父亲有意出兵,我一定要知道。
我可不是‘外人’,我是派克和铁群岛的继承人!”
“这个嘛,”叔叔说,“还不一定。”
这句话像是一记火辣辣的巴掌。
“还不一定?
我的哥哥们全死了,父亲大人就剩我这一个儿子!”
“还有你姐姐。”
阿莎!
他有些不知所措,她比席恩大三岁,但是……
“除非男性直系血亲断绝,否则女人没有继承权!”
他大声强调,“我警告你,谁也别想抢走我的权利!”
叔叔哼了一声,“小子,你胆敢‘警告’侍奉淹神的人?
我看你忘本忘得可真彻底。
如果你以为你父亲会把铁群岛拱手让给史塔克,那就大错特错。
现在给我闭嘴,路还很长,没工夫听你像鸟雀一样叽叽喳喳!”
席恩强自按捺怒火,闭起嘴巴。
原来如此,他心想,他们以为我在临冬城住了十年,就变成史塔克家的人了吗?
艾德公爵虽让他和自己的儿女一起成长,但席恩始终不是他们的一分子。
全城上下,从史塔克夫人到最低贱的厨房小弟,都知道他是用来确保他父亲“表现良好”的人质,并都如此待他。
就连那私生子琼恩·雪诺所受的待遇都比他好。
艾德公爵每每试图扮演父亲的角色,然而席恩总提醒自己,对方正是为派克城带来血腥杀戮,并迫使他远离家园的人。
他小时候一直活在史塔克的严峻面容和那把恐怖巨剑的阴影中。
史塔克的妻子则更是疏离而猜疑。
至于他们的儿女,年纪小的几与婴儿无异,只有罗柏和他的异母弟弟琼恩·雪诺稍长,能引起他注意。
那私生子性情阴沉,对任何奚落均十分敏感,尤其嫉妒席恩的高贵出身和罗柏对他的重视。
对罗柏本人,席恩倒有几分感情,一种对弟弟的感情……
不过这话最好别说出口。
看来在派克城里,战争的伤痛仍未止息。
他不该感到意外,诸岛活在过去,因为现实太严苛也太痛苦,令人难以承受。
更何况父亲和叔叔们都老了,年老贵族就是这副德行,至死牢记陈年旧账,不忘记任何纠葛,更无宽容可能。
<!--PAGE 9-->
梅利斯特家正是如此。
从奔流城到海疆城的路上,他与他们为伴。
派崔克·梅利斯特是个还不错的伙伴,两人对女孩、美酒和放鹰狩猎有相同的兴趣,可老杰森伯爵眼见自己继承人和席恩越来越要好,便把派崔克拉到一边,提醒他不要忘本。
他们的家堡海疆城正是为防守海岸,抵御铁民劫掠而建——尤其是提防派克岛的葛雷乔伊。
城中的“洪钟塔”因塔上的巨大青铜钟而得名,古时每当长船出现在西方洋面,他们便会敲响警钟,呼叫村镇居民和田里农人速速入城避难。
“也不想想三百年来总共就敲过一次。”
翌日,派崔克拿一罐青苹果酒来找席恩,一边喝一边把父亲的教诲告诉他。
“就我老哥突袭海疆城那次。”
席恩说。
此役杰森伯爵在城下斩杀了罗德利克·葛雷乔伊,并将铁岛掠夺者赶回海里,“如果你父亲认为我因此而对他怀有敌意,那他显然不认识罗德利克。”
说完两人哈哈大笑,然后快马加鞭去找一个和派崔克相好的磨坊少妇。
现在和我同行的是派崔克就好了。
管他是不是梅利斯特家的人,跟他作伴总比眼前这个曾是伊伦叔叔的怪老僧有趣得多。
他们越行越高,进入荒凉的岩石丘陵。
很快大海便消失在视线之外,但潮湿的空气中盐味依然强烈。
他们缓缓前进,经过一片牧场,以及一座废弃的矿坑。
眼前这个伊伦·葛雷乔伊信仰虔诚,不爱说话,所以两人几乎一语不发。
席恩实在按捺不住。
“临冬城现在由罗柏·史塔克当家。”
他开口。
伊伦继续骑。
“新狼换旧狼,有何差别?”
“罗柏已与铁王座决裂,自封北境之王。
岛外到处都在打仗。”
“学士的信鸦飞过咸水汪洋,迅如飞石。
这是又冰又冷的旧闻。”
“叔叔,这意味着新日子即将来临。”
“每天太阳升起,都是新日子的来临,和旧日子却也差不多。”
“我在奔流城听到的可不是这样,人人都说红彗星象征新纪元到来,它是诸神的信使。”
“是预兆没错,”僧侣表示同意,“不过是来自我们的神,而非他们的诸神。
那是一个燃烧中的火炬,与我族古时所持者无异。
那是淹神自海中带来的火炬,预示着即将高涨的海潮。
此刻我们自当集结船队,让刀剑和烈火降临人世,一如他过去所作所为。”
席恩微微一笑,“完全同意。”
“对神而言,你的意见就如暴风中的一滴雨。”
老头子,这滴雨有朝一日会成为一方霸主。
席恩已经受够了叔叔的阴郁,于是他脚踢马刺,快步前驱,脸上挂着微笑。
<!--PAGE 10-->
接近日落时分,他们抵达派克城下,城墙如一道黑石新月连缀两边峭壁,中间是城门楼,两边各有三座方形高塔。
席恩仍旧能辨认出当年劳勃·拜拉席恩的投石机所炸出的伤痕。
被毁的南塔业已重建,用了淡灰石材,尚未被地衣覆盖。
当年劳勃便从这里攻破城堡,挥舞着手中战锤,跨越乱石和尸体,杀将进来,奈德·史塔克跟在他身旁。
那时席恩远远从海中塔望着这一切,至今仍时时梦见火炬熊熊,听到城楼崩塌的轰然巨响。
城门大开,生锈的铁闸早已升起,城墙上的卫兵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回家的席恩·葛雷乔伊。
过了外围石墙,便是广达五十亩的陆岬,连亘海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