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昨夜他却梦见了雷加的孩子。
泰温公爵将尸首用他侍卫的红披风裹好,放在铁王座下。
这么做颇为聪明,因为包着红布,血迹便不太明显。
小公主死时光着脚,身上穿着睡衣,而那男孩……
那男孩……
奈德绝不能让类似的事情重演。
王国再不能出现第二个丧心病狂的国王,更经不起又一次充满仇恨的腥风血雨。
他得想办法保护那几个孩子。
劳勃是很可以表现仁慈的人。
巴利斯坦爵士并非他唯一赦免的对象。
派席尔国师,“八爪蜘蛛”瓦里斯,巴隆·葛雷乔伊……
他们曾个个与劳勃为敌,然而一旦宣誓效忠,也都能得到友谊的拥抱,保留自己的荣誉。
只要对方表现英勇,行事正直,劳勃便会将他当成勇敢的对手,尊敬有加。
然而这次情况有别:暗中下毒,背后捅刀,这种事他绝对无法原谅,就像他始终无法原谅雷加。
我要教他们像龙一样死得干净彻底,奈德想起劳勃的话。
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保持沉默。
他要对劳勃负责,更要对整个国家、对死去的琼恩·艾林……
对布兰负责。
那孩子肯定是无意之中听见部分事实,否则他们何必杀他灭口?
当天傍晚,他把身材粗壮,留着淡黄胡须,被他的孩子们戏称为“胖汤姆”的守卫托马德找来。
由于乔里已死,埃林又出门在外,胖汤姆便成了他的侍卫队长。
想到这奈德感觉到些微不安,托马德是个很可靠的人,待人和蔼可亲,忠心耿耿,不辞辛劳,某些地方还算能干,但他已年近五十,而即使年轻时也算不上精力充沛。
或许奈德不该这么轻易地送走半数侍卫,那些可都是他手下最精良的战士。
“我需要你帮忙,”托马德进门时,奈德对他说。
胖汤姆每当被主人传唤,总有些惴惴不安,这回也不例外。
“扶我去神木林。”
“艾德大人,这样好吗?
您脚这个样子……”“或许不好,但我必须这么做。”
托马德叫来瓦利,奈德一手扶一人的肩膀,勉强走下高塔陡峭的楼梯,跛着脚穿过内城。
“将守卫班次加倍,”他告诉胖汤姆,“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准进出首相塔。”
汤姆眨眨眼。
“老爷,眼下少了埃林他们,我们的人手很吃紧——”“不用多久。
暂时延长值班时间。”
“遵命,老爷。”
汤姆回答,“我能否询问——”“最好不要。”
奈德立时回答。
神木林里空无一人,信仰南方诸神的城堡中,向来如此。
等他们在心树旁的草地把他放下,他的脚已经痛得撕心裂肺。
“谢谢。”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用家徽印章封好的纸。
“麻烦你们立刻把它送去。”
托马德望见奈德写在纸上的名字,不安地舔舔嘴唇。
“老爷……”“汤姆,你照办就是。”
奈德说。
他不知自己在神木林的静谧中等了多久。
这里安详而宁静。
厚重的围墙阻隔了城堡里的人马喧腾,他听见虫鸣鸟叫,听见叶子在风中瑟瑟作响。
此地的心树是一棵棕色橡木,虽然没有刻脸,但奈德依旧可以感觉到他所信仰的无名诸神的存在,脚也似乎不那么痛了。
日落时分她才姗姗来临,塔楼高墙上的云朵已经披上红霞。
她依约独自前来,难得地衣着朴素,只穿了皮靴和绿色猎衣。
当她掀开棕色斗篷的兜帽,他看见国王打她的地方。
原本醒目的李子色已经褪为黄色,肿也消去,然而她的遭遇依旧一目了然。
“为什么在这里?”
瑟曦·兰尼斯特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地问。
“好让天上诸神作见证。”
她在他身畔的草地坐下,一举一动都优雅异常。
她卷曲的金发在风中轻舞,碧绿双眸一如盛夏的繁叶。
奈德·史塔克已有许久不曾见识她的美貌,如今又再度唤起了记忆。
“我知道琼恩·艾林是为什么死的。”
他告诉她。
“是吗?”
王后审视着他的脸,如灵猫一般小心翼翼。
“史塔克大人,您就为这把我叫来?
跟我猜谜语?
还是您想学尊夫人挟持我弟弟一样挟持我?”
“你真这样以为,就不会来了。”
奈德轻轻碰触她脸颊。
“他以前打过你吗?”
“有一两次,”她别过去。
“但没打过脸,否则就算是自身难保,詹姆也会跟他拼命。”
瑟曦神情挑衅地看着他,“我弟弟胜过你朋友一百倍。”
“你弟弟?”
奈德说,“还是你爱人?”
“两者都是。”
面对真相,她脸上毫无异色,“我们从小就在一起。
有何不可?
坦格利安家三百年来都是兄妹通婚,以保持血统纯正。
詹姆和我不只是姐弟,我们根本是分成两半的同一个生命,我们共享同一子宫。
据我们家老师傅说,他托着我的脚方才来到人世。
当我俩结合的时候,我才……
觉得自己完整。”
她的唇上隐约掠过一抹微笑。
“我儿子布兰他……”瑟曦坦然面对,没有回避。
“他看见我们在一起。
你很爱你的孩子,对不对?”
团体比武当天早上,劳勃问过他一模一样的问题。
他给了她相同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