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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琼恩

     胖男孩正色道。

     “刚才你怎么不站起来反击啊?”

     葛兰问他。

     “我也想啊,真的,可我……

     我就是做不到。

     我也不想一直被揍。”

     他看看地面,“我……

     我猜我是个窝囊废,家父常这么说。”

     葛兰的表情如遭雷击,就连派普也说不出话来,而他一向对任何事情都爱发表意见。

     怎么会有人自称窝囊废呢?

     山姆威尔·塔利想必是从他们脸上读出了他们的想法,他的视线刚碰到琼恩的眼睛,随即像受惊的动物般转开。

     “我……

     对不起,”他说,“我……

     也不想这样。”

     他沉重地走向武器库。

     琼恩叫住他。

     “你受伤了,”他说,“明天你就会进步的。”

     山姆一脸哀怨地回过头。

     “才不会,”他强忍泪水说,“我永远都不会进步。”

     等他走后,葛兰皱起眉头。

     “胆小鬼人人讨厌,”他很不舒服地说,“早知道咱们就不帮他了。

     要是别人把咱们也当胆小鬼那还得了?”

     “你太笨啦,当不成胆小鬼的。”

     派普告诉他。

     “我才不笨。”

     葛兰说。

     “你笨死了。

     要在树林里遇到大熊,你都不会跑哟。”

     “我当然会跑,”葛兰坚持,“而且跑得比你快。”

     他看到派普嬉皮笑脸,赶紧住口,这才恍然大悟,气得脸红脖子粗。

     琼恩让他们吵个痛快,自己走回武器库,挂回佩剑,脱下一身剑痕累累的铠甲。

     黑城堡的生活有种固定的规律:早上练剑,下午干活。

     黑衫弟兄交给新兵们各种不同的差事,以判断他们适合的职业。

     偶尔琼恩会奉命带着白灵出外打猎,为总司令的晚餐加菜,他非常珍惜这种机会。

     只可惜这种机会实在少之又少,他得用十几倍的时间待在唐纳·诺伊的武器库里,转动磨刀石,帮这位独臂铁匠把钝斧磨利;或是在诺伊敲打铸剑时,在旁鼓动风炉。

     其他时候他还会传达口信,站岗放哨,刷洗马厩,制造弓箭,照料伊蒙师傅的鸟儿或协助波文·马尔锡清点账目。

     当天下午,他奉守卫长之命,带着四桶刚压碎的小石子,前往升降铁笼,负责把碎石铺在长城结冰的走道上。

     即使有白灵相伴,这依旧是件既孤单又无趣的差事,但琼恩不以为忤。

     倘若天气清朗,站在长城之上,半个世界尽收眼底,何况这里的空气向来清新冷冽。

     他可以在这里静静思考,而他发觉自己想起了山姆威尔·塔利……

     奇怪的是,还有提利昂·兰尼斯特。

     他不禁好奇提利昂会怎么对待这胖小子。

     侏儒曾嘻嘻笑着对他说:大部分人宁可否认事实,也不愿面对真相。

     这个世界有太多逞英雄的胆小鬼,能像山姆威尔·塔利这样自承怯懦还真需要点古怪的勇气。

     他的肩膀还在痛,也因此拖慢了工作进度,等铺完走道,天已经快黑。

     他逗留在长城上观看日落,看着夕阳把西边的天染成一片血红。

     直到夜幕低垂,琼恩方才拾起空桶,走回铁笼,拉铃叫下面的守卫放他下去。

     他和白灵回到大厅时,晚餐已差不多结束。

     一群黑衣弟兄聚在火炉边喝着烫过的酒,赌起骰子。

     他的朋友们坐在西墙下的长凳上,笑作一团。

     派普正绘声绘色地说着故事,这个跟过戏班的大耳朵男孩是个天生的骗子,擅长模仿各种声音,听他讲故事,如同身临其境,他一会儿模仿国王,一会儿又变成猪倌。

     当他学起酒店女侍或待字闺中的公主时,那高亢的假音每每让大伙儿笑得泪流不止,而他装起太监则像极夸张化的艾里沙爵士。

     琼恩和大家一样喜欢听派普胡闹……

     但这天晚上他却转身走到长凳的尽头,山姆威尔·塔利坐在那儿,离其他人远远的。

     琼恩在他对面坐下时,他正吃着厨子们为晚餐准备的最后一个猪肉馅饼。

     胖男孩看到白灵,两眼张得老大。

     “那是狼?”

     “是冰原狼,”琼恩道,“他叫白灵。

     冰原狼是我父亲的家徽。”

     “我们家是健步猎人。”

     山姆威尔·塔利说。

     “你喜欢打猎?”

     胖男孩听了浑身发抖,“最讨厌了。”

     他似乎又要哭起来。

     “又怎么了?”

     琼恩问他,“你怎么老是怕东怕西?”

     山姆盯着最后一个猪肉馅饼,虚弱地摇摇头,吓得连话都不敢说。

     大厅里突然响起一阵哄笑,琼恩听到派普用假音发出怪叫。

     他站起身。

     “我们出去吧。”

     肥大的圆脸抬起来,狐疑地看着他。

     “干吗?

     出去做什么?”

     “聊天。”

     琼恩道,“你看到长城了吗?”

     “我胖虽胖,眼睛可没瞎。”

     山姆威尔·塔利说,“我当然看见了,它有七百尺高哩。”

     他还是站了起来,裹起一件绒毛滚边的披风,随琼恩走出大厅。

     他依旧提心吊胆,仿佛怀疑有什么卑劣的恶作剧在门外的暗夜里等候他。

     白灵跟在他们身边。

     “我真没想到是这样,”山姆边走边说,呼气在冷气里凝成白雾。

     他光是跟上琼恩的脚步,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所有的房舍都破败不堪,而且这儿好……

     好……”“好冷?”

     厚厚的冻霜正逐渐笼罩城堡,琼恩感觉得到灰色的野草在他脚下咯啦碎裂。

     山姆悲苦地点头。

     “我最怕冷了,”他说,“昨晚我半夜醒来,屋里黑漆漆的,火也熄了,我本以为等到今早上,自己一定会被活活冻死。”

     “你一定是从比较温暖的地方来的。”

     “到上个月为止,我都没见过雪。

     当时我正跟家父派来送我北上的人穿越荒冢地,天上就开始落下这种白白的东西,像阵柔软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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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我觉得好美,觉得它是从天而降的羽毛,但它下个不停,冻得我连骨头都快结冰了。

     雪一直下,下到人们胡子里都是冰块,肩膀上也积满了雪,还是不停,我真怕它就这样下个没完。”

     琼恩只是微笑。

     绝境长城高高地耸立在他们面前,在残月苍白的光芒照映下闪闪发亮。

     繁星在头顶的夜幕中燃烧,澄澈而锐利。

     “他们会逼我上去吗?”

     山姆问,他一眼扫到城上蜿蜒的木制长梯,脸顿时像结块的酸牛奶一样僵硬。

     “要我爬上去我不死才怪。”

     “那边有个绞盘,”琼恩指给他看,“你可以坐在铁笼里吊上去。”

     山姆威尔·塔利哼了一声:“我讨厌高的地方。”

     这太离谱了。

     琼恩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

     “你到底有什么不怕?”

     他问,“我真搞不懂,假如你真这么窝囊,那你干嘛来这儿?

     胆小鬼加入守夜人部队做什么?”

     山姆威尔·塔利久久地注视着他,那张大圆脸仿佛就要塌陷进去。

     他在结霜的地面坐下,竟就这么哭了起来,抽抽噎噎,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琼恩·雪诺没了主意,只能站在一旁观看。

     胖男孩的泪水如同荒冢地的雪,似乎永远不会停。

     到头来还是白灵聪明。

     苍白的冰原狼像阴影一般无声地靠过去,舔舐山姆威尔·塔利脸上温热的泪水。

     胖男孩惊叫了一声……

     但不知什么缘故,转眼间他的啜泣就变成了欢笑。

     琼恩·雪诺也笑了。

     随后他们一起坐在结冰的地面上,蜷缩在斗篷里,白灵窝在两人之间。

     琼恩说起他和罗柏在夏末雪地里找到刚出生的小狼群的故事。

     这好像是一千年前的故事了。

     很快,他发觉自己谈到了临冬城。

     “我有时候做梦都还会回去。”

     他说,“我梦到自己走在空****的大厅里,四壁反射着我的声音,却无人应答,所以我加快脚步,打开一扇扇门,喊着其他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谁,多半是找我父亲,有时候却是罗柏,有时又是我小妹艾莉亚,或是我叔叔。”

     想起至今依然下落不明的班扬·史塔克,他不禁难过起来。

     熊老派了游骑兵北出长城去找班扬。

     杰瑞米·莱克爵士领过两次队,“断掌”科林则从影子塔出发,但除了叔叔在森林里偶尔留下来当路标的火把外,可说一无所获。

     一旦进入陡峭的西北高地,各种记号便都突然不见,班扬·史塔克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梦中你找到人了吗?”

     山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