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堆熊熊燃烧，但鲍里斯感受不到多少热度。

     虽然这已经是牛皮缝合而成的大帐篷，底部一圈也用土压得严严实实，理应没什么漏风的地方，可他仍觉得浑身冰凉，特别是脚趾，冻得都快失去知觉了。

     “这该死的地方，吐个口水都能结冰，”他吐了口口水，站起身，双手扣住桌子两边，用力一抬，手背上顿时青筋暴起，一张六尺见方的实木方桌生生离开了地面。

     把桌子往火坑边一放，鲍里斯才感觉舒服了不少。

     他脱下鞋子，将脚撂到火堆上烘烤，手中摊开张纸卷，继续写未完的信。

     “致亲爱的芙芙：我到知北游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当然，教会那帮家伙更喜欢称这里为白风渡。

     ——因为这里是渡口，而且天上整日挂着白色的风雪。

     笑话，什么渡口？

     给海兽的渡口吗？

     如果不是因为和北境公爵定下的约定，我简直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只想回到你的小屋，和你共享温暖的床被。

     但是托那些约定的福，从金丰城而来，负责监视我一举一动的军队却成了支援我最大的盟友，这真是一种讽刺，不是吗？

     说起知北游，我不得不承认，他们所做的一切确实惊人。

     我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二十年前，知北游除了山和石头外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城市都尽量远离海边，而且都紧靠着城墙，方便随时撤回到城墙内部。

     但现在，他们不单开辟出了大量的农田，种植那种在极寒之地还可以生长的种子，还将那些如同要塞一般巨大的城市一直建立到了海边。

     如果是夏季的话，你真该和我一起来看看，他们口中的普通堡垒简直比国王殿下的银光城还要雄伟。

     还记得王都的那间剧院吗？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当时你不敢同我说话，只能一个劲地赞叹剧院的造型多么巧妙，内部多么宽敞。

     但你若是看到知北游的演武场来，你就会发现，王都的大剧院根本算不了什么。

     说它是一栋建筑，我倒觉得它更像是件精妙绝伦的艺术品。

     足足五个剧院那么大的空间，却没有一根石柱支撑——全由骨头支撑。

     请不要害怕，那并不是什么人的骨头，而是我们的战绩——是我们出海屠杀的巨兽的骨头。

     总之，外墙由八根伸出的巨兽骨头所支撑，弯曲的兽骨间连着许多分支和麻绳，将屋顶整个悬吊在空中。

     就像吊杆一样，令人赞叹，愿神庭知道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

     目前我们还只对付过那些爬上岸来的小怪物。

     但是那些骨头，如果是从生物身上剥下来的话，我敢打赌，那家伙肯定超过了一百尺。

     大概也只有在无边无际的海洋里才能容纳这样的怪物了。

     但是亲爱的，请不用担心，就算那些怪物再庞大，也不过是地狱魔鬼的爪牙。

     在神明和国王陛下面前，任何邪恶都逃脱不了制裁。

     所有的邪恶，他们的下场都只有灰飞烟灭。”

     写到这儿，鲍里斯放下笔，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

     说来奇怪，他能够握着小半人高的双手大剑挥舞上一整天，而抓着笔才写了这么点字就觉得累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果然还是适合干些粗人的活。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让鲍里斯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把真实打算告诉芙利亚，停顿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写下去。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这封信送到之时，他应该已经抵达北境公爵的宫殿。

     “亲爱的，我那个哥哥说得没错，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死亡肯定会降临在我身上。

     他已从星象中观察到了这一点。

     【灭世的白焰即将出现】显然，我剩下的时间已不多，我不能再这样空等下去了。

     今天的大战过后，我将悄悄返回北境腹地，带着我忠诚的仆人。

     知北游的富饶程度远远比不上金丰城，但这里唯独不缺勇猛的武者。

     在长久的征战中，我已经收服了一批兄弟，当然，还是花了一些钱币和允诺。

     总之，我相信，现在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向我的目标。

     当然，我并不想那么做。

     我只是想亲自问一问公爵大人，为什么要发出那样儿戏的指令。

     哥哥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芙利亚，我的爱人，再多等一段时间。

     等我成为北境之主的时刻，就是迎娶你为王后之时。

     如果我不幸失败……

     你就不要再回到北境，在南方好好地生活下去。

     爱你的，鲍里斯。”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入信封，再用蜡油封口。

     检查数遍后，他敲了敲桌子，帐篷外很快走进一名士兵。

     “将这封信，送到她手里。

     你不必日夜兼程，完全不用追求速度，甚至都不用骑马。

     打扮成普通旅人，搭乘往返于两地的商队的车辆过去吧。

     只有一点你要记住，这封信必须亲手送到。”

     “是，将军阁下！”

     “很好，你去吧。”

     鲍里斯挥走亲兵后，干脆坐到了桌上，出神地望向夜晚的星空。

     这样一来，自己便没有退路了。

     明明不久之前自己还和北境公爵亲如兄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而人渐渐变得像现在这样陌生了？

     鲍里斯摇摇头，将纷杂的思绪抛开，多愁善感不适合自己，他想，这些迷惘终究会有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

     呜呜呜——嘟嘟嘟嘟嘟！

     来了！

     他从桌上一跃而下，套上鞋子。

     走出帐篷，整个营地已经动了起来。

     奔跑的士兵和旗帜汇成一道道激流，向预设的方向汇集。

     远处的群山中传来浑浊的回音，延绵不断。

     号角长鸣，海兽来袭。

     “跟我来！”

     他骑上亲卫牵来的战马，向城墙顶端小跑而去。

     只有亲身站在知北游城墙之上，才能感受到它的宏伟。

     它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立在海洋和大陆的断口处。

     顶部平整而宽阔，可供数十人并排通行。

     它的前方是冰川构成的峭壁，后方则是平坦的高原地势。

     这便是国王拼命都要把北方最大的城市建在山顶上的原因。

     利用这段地势差，他们构筑了一道对于海兽来说几乎不可能突破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