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最后那段时间,豆豆一直陪着他?”
“嗯。”
“你嫂子也在?”
周淮沉默。
当然怨,也恨过。
“时间,会冲淡一切。”
“嗯。”
周淮灌一大口,含住了,低下头。
屋内沉默。
费南斯盯着电视,春晚在回播,画面花红柳绿,气氛团团圆圆。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说不上来,小时候一直在各个家里辗转,上学后就一直住校,和他们呆在一起的时间还没和同学多。”
“还喝吗?”
费南斯盯着他的眼睛,那里是一团浓雾,浓到让人忍不住走进去,过了会儿后,费南斯慢慢点了点头。
“嗯。”
后背滚烫,耳旁传来温热的呼吸,头昏脑胀,她缓慢地眨着眼睛,缓慢地抬头。
顶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像镀上层金黄,他脸上皮肤其实一点都不黑,是小麦色。
周淮眯了眯眼盯着怀中人,淡淡的酒味从她嘴里呼出,她呼出的气息落在脖子上,有点热,有点湿,他抬起手,将手里的罐子送到她手边。
“这是几?”
费南斯定睛看了会儿,看着他笑。
“三。”
周淮打开一罐,喝了口后又送到她嘴边,贴着她嘴唇。
罐子满,他微微抬手,费南斯抿了一小口,笑着抓住他手,看过去。
“你晕吗?”
“不晕。”
“那再喝一口。”
周淮手伸到她脸旁,将手里的啤酒罐放到她嘴边。
酒上脸,脸很热,费南斯摸了摸脸,触手滚烫,她摇头说:“不喝了。”
周淮拿过来她的罐子,喝了一口后,抬眼看向她。
她通红着脸,一双眼睛清亮,微仰着下巴,人瘫在地上,一副放松的姿态。
费南斯反问:“你不觉得凉?!”
她其实脾气很好,面对房东那样的恶语中伤,她忍气吞声,笑着面对,面对林立佳那样的态度,她也毫无反应,可她脾气也不是很好,经常夹着火药呛声说话。
这,只针对他。
“那你明天看到了不要惊讶。”
“放心,不惊讶。”
费南斯拿起罐子喝了口,太凉了,她五官都皱着,倒抽着凉气。
费南斯摇了摇头,“现在喝了明天会肿。”
“那你还开?”
“你喝啊,都给你。”费南斯将啤酒罐放到他手边。
“还有剩菜,要不要再吃点?我去拿。”
“好。”
费南斯把剩菜全都拿过来,一一摆在了茶几上。
当然想。
可时隔多年,脑海里的她只有模糊的印象。
费南斯咬着下唇,过了很久后,她说:“时间太久了,都有点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你呢?”
“说不出来。”
“那就是你记错了,青椒肉丝都是这个味儿。”
半晌后,费南斯说:“或许吧。”
早已忘记的味道,脑海中突然清晰了起来。
周淮问她: “不好吃?”
费南斯沉默了一会儿,说:“…味道不一样。”
凌晨两点半,外卖早已停止,店铺全部打烊。
“算了。”费南斯问:“青椒肉丝还有吗?”
周淮点了点头,说:“还有,在电饭锅里热着。”
周淮接过啤酒,看着她笑。
“你请人喝酒用他自己的酒?”
他其实长得很帅,干干净净的帅,寸头清爽,五官深邃,笑起来眼角有堆起来的褶子,费南斯晃了下神,她立刻眨了眨眼,往厨房看一眼,说:“那点外卖。”
“辍学去当兵,家里没人送我,只有他。后来有机会考警校,我毫无头绪,是他给我寄来了学习资料。”
他嗓音沙哑,语调缓慢,慢慢地说着“过去”,费南斯安静地听着,看着他的侧脸。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只是一句俗语,它身后藏着无数的故事。
费南斯摇了摇头,抿着嘴唇。
“早就不在了。”
“什么时候的事?”
“嗯。”
他神情些许落寞,费南斯刚想岔开话题,他又接着说:“小时候,他一直去别人家里找我,带我出去吃饭,住校的时候,他也经常周末带我出去走走。”
费南斯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嘴里的“他”,是周济。
周淮转头看她,费南斯耸了耸肩膀,朝他笑笑。
时间会冲淡一切,生活始终在往前走,活在过去和怨恨里毫无意义。
周淮朝她笑了下。
费南斯转头问他:“寄养?”
周淮笑了声,“不知道叫什么?反正没让我饿死。”
“怨他们?”
周淮双眼一眯,他眼中浓雾更浓,他昂起下巴喝了口酒含住,低头。
费南斯反应了一会儿,张开嘴,将他喂过来的酒慢慢吞下。
口内的酒没了,在她唇上停了一会儿,周淮微微退开一些,问她:“还要吗?”
无数声音在脑内叫着,一个声音渐渐清晰,一遍遍重复着。
费南斯眯一下眼睛,伸手握住他手,放到嘴边。
不同于以往的冰凉,她手上的热度逼人,柔软的逼人,周淮猛地缩回手,昂起下巴猛灌一大口。
周淮笑了声,“还没晕。”
脚边已经堆了四个空罐子,茶几上还剩下一罐,费南斯坐直身子伸手去够那罐啤酒。
“砰”的一声,罐子摔倒在了地上,费南斯看着,呵笑了声,往回躺。
“不晕。”
“我好像晕了,我看你两个人。”
周淮盯着她闪着光的眼睛,伸出手,在她眼睛上方晃了晃。
费南斯张开嘴,他将罐子贴在她嘴唇上,缓慢地抬手。
罐子慢慢空了,她咽下嘴里的酒,周淮问她:“还喝吗?”
“嗯。”
周淮抿紧着嘴唇。
他不知道。
想起她,张香萍,他的母亲,他心内毫无波澜。
眨着眼睛的空隙,视线落在了她脖子上,那里的红色掐痕早就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她的手机里,他只是一串数字,不久的将来,可能连这串数字也消失了。
“头晕?”
周淮喝了口,才回她:“还行。”
一口酒就三口菜,酒涨肚子,费南斯觉得有点撑,放下筷子,头往后仰靠在沙发上。
周淮喝完罐子里的最后一口,看着她问:“还喝吗?”
“好…刺激。”
周淮看着她龇牙咧嘴,她的喜怒哀乐藏不住,也不屑于藏着掖着,明明白白、大摇大摆地地表达着,睚眦必报,记着仇。
“很凉?”
“明天初一,不用出门,你肿了也没人看得到。”
“你不是人?”
“你就当我不是人。”周淮将啤酒推了回去。
周淮在垫子上坐下,将盘子挪了挪位置,费南斯将一双新筷子递给他,也垫子上坐下来。
周淮喝着酒,见她慢慢地小口吃菜,啤酒罐子被她放在一边。
“你不喝?”
周淮看一眼她后脑,弯腰拿过来盘子和筷子,三两口扒光了。
费南斯问他:“你不是不吃?”
“饿了。”
“你不是说差不多?”
“现在想起来了。”
“怎么不一样?”
费南斯从厨房拿出菜,放到茶几上,弯腰坐到地垫上,哪知坐到了他脚上,她往旁边挪了挪,转过头看着他,问:“你吃吗?”
周淮喝着酒,摇头,“不吃,你吃。”
费南斯只挑了一筷子吃下,就放下了筷子。
“这个点还能点到吗?”
“我试试看。”
费南斯打开手机。
除夕夜这样的时刻,不应该说这些,亲人的离世,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个无法过去的坎,无论时间已经过去多久,无论他脸上么多平静。
他说完“故事”后,费南斯离开沙发,从阳台角落拿来两罐啤酒,打开后,递给他一罐。
“请你喝酒。”
“初二的时候,我14岁那年。”
“…想她吗?”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