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病房有多余的床吗?我留下来陪陪她。”
周淮顿了一下,说:“不用,你回去休息就好。”
“你嫂子情绪不稳,我陪着比较好。”
周淮嗯了声。
费南斯斟酌了一下,说:“还行,能吃。”
周淮愣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勺子,他抓起桶尝了一口。
周淮没吭声,费南斯把保温桶递过去。
“一起吃吧,我吃不完。”
周淮接过来,将饭菜分成了两份,把大的一份递过去。
费南斯皱着眉头,说:“病养好了,就好好陪她们。”
屋内沉默半晌,周济说:“好。”
周淮说:“六斤四两。”
周济晦暗的双眼突然闪出一丝光彩,笑着笑着,他眼泪流了出来。
“我…对不起她们。”
周淮拧紧眉头,没动。
费南斯斥责道:“愣着干什么?!”
周淮看她两秒,弯下腰,和她一人一边,合力将周济翻了个身。
费南斯没吭声,也没看他,按完一条腿,又抬起了另外一条腿。
周济问周淮:“你朋友?”
周淮盯着费南斯,点了点头。
费南斯伸手握住周济的手,低下头,慢慢按摩。
这只手和记忆里的手有些相似,苍白肿胀,按下去要好一会儿才回弹。
费南斯掀开被子,抬起周济的腿,将宽松的病号服往上卷到腿根。
周淮看着她,皱着眉。
费南斯盯着床边徘徊、面容焦躁的张香萍,她张开五指想抓住周济的手,却一次次落空……
费南斯想起十五年前的冬天,那个冬天,每天放学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医院去陪卧床的母亲,第二天一早直接去学校。
周济神智还清醒,艰难地开口,问:“你是?”
费南斯盯着他,没有说话。
周济动了动,挣扎着想坐起来,最后只动了下头,仅仅这么轻微的动作,他却累得大口喘气。
费南斯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交给他,指着楼下的车说:“车在楼下。”
一个小时后,周淮拎着两个保温桶过来,一份递给费南斯,一份递给肖雯。
等肖雯吃完了,费南斯拎着保温桶走出来。
剩下的那张病床边,周淮弯着腰正拿着手机,和躺在床上的人轻声说话。
那人头发已经剃光,鼻子插着鼻饲管和氧气,脸色犹如秋冬白杨一般,灰白沉闷,他面容和周淮相似,正看着手机艰难地笑。
费南斯推开门,走到床边站定。
费南斯问:“什么病啊?”
护士一脸严肃,说:“肺癌晚期。”
费南斯突然觉得有些冷,冷到开始发抖。
护士哦了一声,说:“你是他什么人?登记一下。”
费南斯想起周源,说:“我是他姐。”
费南斯在登记本上写下了周源的名字,护士看了一眼登记信息,问:“周济是你哥?”
电梯在一楼停下,周淮出了楼,往斜对面的楼走去。
电梯停在了9楼,周淮走在前,伸手推开门。
护士抬起头,笑着说:“病人今天状态不错。”
吃完饭,收好保温桶,周淮恢复了刚才的姿势,侧面看过去,他的脸比初见时瘦了很多,灯光昏黄,在他脖颈处留下一片黑影。
费南斯看他半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缩了缩脖子,靠在椅背上。
铁质休息椅,一动就嘎吱嘎吱作响。
费南斯又怼他一下,说:“鲫鱼汤就行,医生说营养要均衡,还得做点菜和米饭。”
周淮看她一眼,问:“你会做吗?”
费南斯连忙摇头,说:“不会。”紧接着,她又加了句:“我只会吃。”
周淮抬眼看过去,费南斯正专心低头吃饭,周淮笑了下,说:“不用,就一晚,明天一早她妈就来了。”
费南斯不再坚持,说: “不是说过两天吗?”
“临时改了主意。”
盐太少,等于没放。
“明天给你多放点盐。”
费南斯盯着桶沿上的印记,过了会儿,她拿勺子开始扒饭。
费南斯拿过来小份,说:“我喜欢喝汤。”
等她喝了口汤,周淮问:“味道怎么样?”
味道很淡,费南斯看他一眼,问:“你做的?”
周淮抿着嘴唇,沉默。
费南斯低声道:“男子汉,哭什么?!”
周济眼泪止不住,说:“我要是走了,肖雯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办?”
门口的椅子上没其他人,只剩垂头抱胸坐着的周淮,费南斯坐到他身旁,打开保温桶。
一层米饭,一层菜,最下面一层汤。
“你吃了吗?”
周济被照顾得蛮好,后背干净光滑,没有湿疹,也没有褥疮,就是有些压痕,微微泛红,费南斯半握手心,在他背上从上往下慢慢拍了拍。
等那红色褪去后,费南斯拿来枕头垫在他背下,固定好后,她又将衣服细细抻平,给他掖好了被子。
周济侧躺着,看着周淮问:“豆豆多重?”
周济灰白的脸笑着,追问:“女朋友?”
周淮没吭声,皱了皱眉。
捏完腿,费南斯说:“再翻个身,省得生褥疮。”
周淮一把攥住她手,“我来。”
费南斯挣开他手,将腿曲起来,从小腿向大腿一寸寸揉捏。
周淮低声叫道:“费南斯!”
那是一段当时觉得痛苦,现在回想起来却满是幸福的日子。
写完作业后,费南斯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给她按摩四肢,没有血色的皮肤经过按摩后,浮肿会消散一会儿,开始有常人的颜色。
她大多数时间昏迷着,清醒的时候会笑着叮嘱多睡会觉……
“姑娘,你找我?”
周淮盯着站在床边的人,她目光依旧盯着周济,依旧一声不吭。
她不说话,周济转过头问周淮:“谁啊?”
交谈停止,周济偏过头看过去,周淮看一眼周济,抬头看过去。
站在床边的人面无血色,周淮皱了皱眉。
许是病太久的缘故,周济双眼灰暗,眼神呆滞,费南斯明白,他的生命正在倒计时,可能一两个月,可能……
护士见她神情有些奇怪,以为话说重了,立即低声安慰道:“好好治疗,或许还能多撑些时日。你们家属多关心多照顾,病人的求生欲望才是存活的关键。”
费南斯点了点头,顺着周淮进的那间房找了过去。
病房清清冷冷,顶灯很亮,白光刺眼,屋内四个床位,挡帘都缩在床头,三张病床上都躺着人,似是睡着,似是昏迷,床头监护仪器偶尔嘀一声。
费南斯还没说话,护士突然训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哥已经病了很久了?”
费南斯愣了。
护士年纪不大,训起话来,却气势逼人,说:“不是我说啊,你们家属也真是够可以的,他都病了那么长时间了,你们家也就周淮来看过,你们人呢?干嘛去了?”
周淮朝她笑笑,道声谢谢,等身后人也走进来,他径直往里走。
费南斯要跟上去,护士叫住她:“不好意思,晚上不探病。”
费南斯指着周淮背影,说:“我跟他一起的。”
周淮看她一眼,站起来走到电梯口,按了往下的电梯按钮。
门开了,周淮走进去,伸手挡在电梯门上,抬眼看过去。
半晌,费南斯反应过来,跟了进去。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