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前厅,十余人分宾主而坐,中间的主位空了出来,一个是留给陈近南的,另一个自然就是还在后面手忙脚乱换衣服梳头的孙昊座位了。上首以沐剑声为首,下面依次坐着柳大洪、吴立身、苏冈,剩余敖彪等二十来个汉子和三个年轻女子,加一个丫头沐剑屏都负手站在他们后边,显得颇为剽悍整齐。苏冈是在城门里迎着他们的,大街上人多耳杂,吴立身也没和他说上话,众人只是让苏冈带路,便径直来了甜水井胡同。
下首是天地会青木堂众人,对面坐着四人,这边便是李力世、关安基、樊冈、高彦超四人坐下相陪,剩下的玄真道人等兄弟也站在他们身后,看对面有四个女子,还特意拉了几个会中姐妹来,人人挺胸抬头,不能比对面的沐王府输了气势。
好在沐王府这次不是上门找茬的,他们也不可能有脸找天地会的茬。沐剑声身段放得很低,每说话前先拱手,而且都是些感谢相助、必有报答之类的话。
李力世还在谦逊:“咱们孙香主平日便时常训示,沐王府也是反清志士,骨肉同胞,朋友有了麻烦,出手相助乃是理所当然,何分彼此?这满清天下眼看着越坐越稳,若咱们再不团结起来……”
话没说完,后堂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李力世当即住嘴,和沐王府众人一起看向后堂出口。
“抱歉抱歉,小公爷、柳老爷子,在下前几日在宫中日夜颠倒,贪睡了些,姗姗来迟,还望见谅!”人还没来,声音先到。穿了一身青色道袍,梳着汉式发髻的孙昊嘴里道歉,拱着手从堂后转了出来。
“英雄!”
“好汉!是你!”
“啊!你是老道士!!”
随着他现出身形,沐剑声、柳大洪和苏冈还在起身相迎,吴立身已经“腾”地跳了起来,和身后的敖彪一起大叫出声,就连站在沐剑声椅子后面的沐剑屏,也是忍不住失声惊呼。
吴立身和敖彪万万没想到,那位在皇宫中举手投足间便杀了御前侍卫副总管瑞栋、两名侍卫,将他们从必死之地轻而易举拯救出来的天地会英雄,便是堂堂青木堂香主、因格杀鳌拜而名满天下的孙昊孙佑穹。虽然头发不同了,可那张帅脸,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而沐剑屏则是做梦都没想到,时隔数月,那个给她讲故事的好听嗓音会再次出现在耳边,虽然眼前之人颌下没了那五绺长须,年轻英俊,不再是印象中的老道士,但那个磁性的声音每晚睡前似乎都还在耳边萦绕,给她讲述着一个个神奇无比的故事,是绝对不会听错的!
孙昊也呆了一呆,浑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那个姓英的小粉团儿,数月未见,个子似乎长高了一些,也变得更漂亮了几分。他这一愣神间,吴立身和敖彪已经对他跪了下来,大礼参拜道:“吴立身(敖彪)叩谢孙香主救命之恩!结草衔环,永世难报!”
孙昊一惊而醒,忙也跪下还礼,伸手虚扶,口中道:“使不得使不得!顺手而为之事,何足挂齿?二位快快请起!”旁边沐剑声将袍子一撩,朗声道:“沐王府上下,叩谢孙香主救命之恩!”拜了下去,后边负手而立的二三十人也轰然拜倒,包括柳大洪、苏冈和沐剑屏,顿时跪了一片。
“起来!都快起来!”孙昊急道:“柳老爷子!柳师傅!您怎么也跪下了!您可是我亲长辈!那……那不是折我的寿么!”
柳大洪跪在地上瞪着眼,浑没想通其中道理,他明明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孙香主,怎么就成他长辈了?还是“亲”长辈?
青木堂众人在对面跪下一片时,便已纷纷起身避开,听了孙昊的话,都挤眉弄眼互相示意,看来这位柳老爷子,就是方姑娘的嫡亲师父了。
方怡换了里外衣裤,连闺中少女的双丫髻都没来得及挽,只是松松地扎了个马尾,没比同样换了外衣挽了发髻的孙昊晚多少,便急匆匆从厅后赶了来,一来就看见大片人和孙昊对面而跪,急道:“师父!您快起来!他怎么受得起你的跪?”
“怡丫头!”柳大洪见方怡风风火火跑来,好像已经伤愈,心中刚是一喜,忽然反应过来,身子一震,连忙爬起,不可置信地道:“他受不起我跪?你……你们俩?”
方怡脸上羞红一片,本来还不想这么快承认的,谁叫她一出来就看见自己师父在向情郎下跪,那还得了!不是要折了自家好哥哥的寿么?只得忍着羞涩,当众挑明了。
孙昊腆着脸笑道:“嘿嘿,柳师父……师父,还有沐王府的各位,都起来吧!都快成一家人了,还客客气气谢来谢去的,有什么意思?”
沐王府众人瞧瞧羞得低了头,背着手,拿脚尖碾地,仿佛是想将青石地砖钻出个洞的方怡,又瞧瞧笑得一副傻女婿模样的孙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轰地一声热闹起来,人人兴高采烈,纷纷爬起。
沐王府还不完恩情的大恩人摇身一变,成了沐王府的女婿,恩情变亲情,亲上加亲,还拜来拜去干什么?自家人帮自家人,那还能叫恩么?
天地会这边的人也哈哈大笑,纷纷上前抱拳作揖,两群人互相恭喜,混成一团,整个厅堂热闹得像个大型认亲会似的。
柳大洪将方怡拉到一边询问怎么回事,沐剑声和孙昊携手说笑;李力世和关安基在与吴立身苏冈说话,吴立身一边摇头,一边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赞叹。敖彪在旁边呵呵傻笑,他一向就不喜欢阴鸷胆怯的刘一舟,现在方师妹的心上人变成了自己佩服不已的大英雄,只觉得自己也是脸上有光。
沐剑屏从人堆里钻出来,拉着孙昊的袖子,一脸喜色,声音清脆,好像一只快乐的小百灵鸟:“孙家哥哥!孙家哥哥!你是不是玉虚子?我记得你的声音,你就是玉虚子吧!你是道士,也能娶方师姐吗?”
“玉虚子?”沐剑声讶道:“孙香主,您……您就是找回舍妹、又给剑屏讲故事那个道士?”
“舍妹?剑屏?这位小姑娘不是姓英么……原来是沐王府的小郡主!”孙昊其实在看见她跟着沐剑声一起出现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不过也是装出一脸讶色,随即解释道:“小郡主,当日不知你身份,多有冒昧……我这道士是假的,胡子也是假的,只是为了在外行走方便……”
“哈哈!”沐剑声更是高兴,道:“这下咱们感恩孙香主之处,又要多上一桩了!舍妹自然不姓英,门口那对‘英’字灯笼是先祖初代黔国公、平西侯英的名讳,沐王府在外的落脚处都要挂上,好让自家人不至于认错了地方。”
“原来如此……小公爷还叫我孙香主?你是怡妹的师兄,便也是我师兄了,若不嫌弃,便叫我佑穹罢!”
“那你也不能再叫我小公爷!就叫我剑声!咱们以后也是兄弟了!哈哈哈……”
午间,甜水井胡同大院里大排筵席,天地会和沐王府中人在庭院里摆了七八张桌子,杯觞交错,划拳敬酒,热闹非凡。厅里也摆了一张大圆桌,孙昊和几位青木堂重要弟兄,沐剑声、柳大洪、吴立身、苏冈、方怡、沐剑屏这几个沐王府要紧人物单独凑成一桌,边吃边聊。
“真没想到,佑穹竟然是孙太师嫡脉遗孤!”柳大洪叹一口气,说道:“我原本还为小徒有些不忿,觉得区区侍妾身份,佑穹未免有些亏待了怡丫头,原来……原来还真是咱们高攀了!”
沐剑声和吴立身等人也是一脸景仰,明末文贵武贱,空架子世袭勋贵比有兵权的武将更贱,别提黔国公府还是封在犄角旮旯的勋贵,即使沐天波在风雨飘摇的永历小朝廷稍稍雄起了一把,但与头衔一大串的帝师孙承宗相比,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说句不好听的,若此时还是前明万历、天启年间,哪怕沐天波巴巴的将自己嫡女沐剑屏送给孙太师家的嫡曾孙孙昊做妾,孙太师看不看得上,都还是个问题。
“师父放心,小婿在此立誓,我今生定不会负了怡妹,必将怡妹视若珍宝,珍之重之,也断不会容谁欺辱她!”孙昊站起身,恭恭敬敬向柳大洪一揖,郑重道:“在我这里,妻与妾无非是在外人眼中的称呼不同,在我心中却是一视同仁,没区别的。”
方怡面带晕红,水汪汪的眼睛含情脉脉看着他。好哥哥那般的大英雄、大豪杰、大才子,身世显赫的名臣之后,为了一个身为小妾的自己,甘愿对着自己的师父、师叔、师兄等人伏低做小,礼敬有加,足见自己在他心中之重,只觉得甜蜜万分。
沐剑屏拉拉她衣袖,嘿嘿笑道:“师姐,你可得好好跟我讲讲,你怎么和孙哥哥在一起的!刘一舟那坏蛋刚叛变,你就要嫁人了,真的好快呀!”
还有发展得更快的,可惜不能给你讲!方怡脸上又是一阵发烧,低声道:“还嫁不了呢!孙哥哥要等他师父来主持,现在只是下定……我和他的事,慢慢跟你说。”
慢慢又聊到沐王府冒着搜捕风险重又进京的来意,乃是要诛杀刘一舟,方怡突然“噗呲”一声,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众人都感诧异,刘一舟既然已经投靠了鞑子,沐王府多半便要强闯龙潭虎穴,才能锄奸惩叛。这么严肃沉重的话题,有什么好笑的?
“呵呵,我昨天得到一个消息,已经告诉过怡妹了,因此怡妹才忍俊不禁。”孙昊笑呵呵解释道:“刘一舟因为没能抓到贵府半个人影,被判了个办事不利,已经给鞑子阉了。即使他能熬过男人最惨的去势之苦,从此后也只能在宫里当个洗马桶倒夜香的低等太监。私以为让他就这般活着,比一刀杀了他更痛快,各位觉得呢?”
厅中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