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出了一口气,血窟面色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似是早已知晓姜落天要辞行的事情一般:
“唉,你要离开为师也早有预料,自上次天雷后,你心中那颗种子已经被彻底激活了。”
“种子?什么种子?”姜落天有些不解。
轻笑一声,血窟摇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似在组织语言,半晌,才憋出一句:
“来自灵魂与血脉深处的呼唤。”
“灵魂与血脉深处的呼唤……”
喃喃地重复着血窟的话,姜落天若有所思。
摆着手打断了姜落天的思考,血窟又道:
“这次出去就把铭牌留下吧,现在给你未免有些早了,老规矩忘了没?”
“不能对外言说是血窟弟子;不能在没把握取胜时与敌人硬拼;一切以自身性命为重;遇事多动脑子;血袭一出,杀人灭口;多留些后手备用;莫要轻信陌生人……”
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十条“老规矩”,姜落天才在血窟的示意下停了下来。
这些规矩是当初离开聆音谷参加天才决胜赛时,血窟亲口跟他交代的,不过除了第一条,似乎就基本就没遵守过其他的。
“行,那你去收拾收拾吧,明天就走,用不用叫你师姐或者二师兄回来送你一程什么的?”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也是,雏鹰总不能一直活在羽翼下面,你这觉悟倒还可以,话说……真不用???”
顶着一脑袋黑线,姜落天嘴角抽搐道:
“真不用……”
“真的?”
“真的。”
…………
第二日,罗刹鬼域
看着脚下那一片灰暗的分界线,姜落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只要跨过去,就彻底进入罗刹鬼域的地界了。
作为秦帝国最最有名的几处险地,罗刹鬼域的凶名可以说早已是深入人心。
传说这片地处血渊战场中心区域的土地上,聚集了数以千万计的亡魂,它们都是横死的幽灵,没办法消散于天地之间,只能被罗刹鬼域囚禁,永世不得超生。
传说在罗刹鬼域的中央,有一条长达千里的巨大沟壑,里面埋葬着当年四国混战时战死的将士们,据说血渊战场上浓郁无比的血气就是从那沟壑中扩散出来的。
传说罗刹鬼域中的游魂会无差别的攻击外来者,而且只要抹杀一个魂灵,就会引出更为强大的存在,直至彻底消灭来犯之敌。
传说每隔几十或上百年,罗刹鬼域中就会爆发一次无与伦比的灵魂冲击,能够让全天下的道人为之震颤,有传闻说,那是鬼域在接引新生的强大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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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姜落天打量着脚下的地面。
整个罗刹鬼域在外面看来,就好像是一个被半圆形的灰暗罩子扣在地面上一般,半透明的壁垒,灰暗的地表,这些就是初见罗刹鬼域最直观的感受。
在这透明的罩子外面,是血渊战场上的鸟语花香,但在罩子里面,确实一种无以言表的死寂。
姜落天亲眼看到,一株长在罗刹鬼域与血渊战场交界处的小草,一半油亮翠绿生机勃勃,而另一半却干枯萎蔫化作飞灰。
似乎,在那半透明的罩子里面有着什么奇异的力量,在掌控着生灵的生死。
隔着包裹着罗刹鬼域的罩子,姜落天只能看到里面的重重迷雾,就算是以他的目力,能见度也不足十米,若是来个一般的道徒,恐怕看个一两米就已经是极限了。
在目光所及的范围内,姜落天甚至还能看到几只同样包裹在迷雾中的幽灵缓缓飘过,只是看不清楚它们究竟长什么样子。
抬手唤出鬼袭,姜落天将其紧紧地握在手中,冰冷的刀背贴在小臂上,给他带来阵阵安心之感。
他知道,鬼袭克制这些幽灵。
“罗刹鬼域啊。”
赞叹了一声鬼域内的奇异,姜落天心中回忆起了在出门之前血窟交代的话:
“小徒弟啊,你现在应该还算是大燕的弟子吧?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再回去一趟,就算是要离开大燕也要去花名册上消个名字不是?我昨天就想好了一条路,保证让你舒舒服服地回到大燕山门。”
“你放心,师傅我是绝对不会坑你的,你看,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横穿罗刹鬼域后就能到达血渊战场西部了,以你现在的实力,西部那几只妖王是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对,就是那边,只要你能活着从西部走出来,只要两三天的路程就能到大燕,到时候你在从你师姐那边要几套拿得出手的术法,没事多练一练,这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其实姜落天本来是打算拒绝的,但是血窟压根就没给他这个机会,把一个看着眼熟的包袱挂到他背上之后,直接飞起来一脚就把他踹到了这里……
略感无奈地摇了摇头,姜落天解开了背后的包袱,也不知道老头子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刚解开包袱,姜落天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这手感,这质地,这味道。
这不是老子那个背囊吗???
把它拆成破布了???
再次吐槽了一下血窟的神奇脑回路,姜落天将鬼袭插在罗刹鬼域与血渊战场的交界处,将包袱摊在了地上。
包袱刚一打开,一块玉佩就掉了下来,正是血窟那压箱底的不知道什么作用的好宝贝——一诺轻生佩。
有些感慨地把玉佩挂在腰间,姜落天的眼睛便再也挪不开了,在包袱里面放着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双跟着他走过风雨的鞋子——随影登云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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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倒是有心了。”
略有些感慨地将随影登云履套在脚上,姜落天继续查看着血窟赐下的宝贝。
护心镜?
这种防具其实在道门之中算是少见的了,只有在边关征战的将士或者以猎杀妖怪为生的雇佣兵们会专门打造一些类似的护具,毕竟在帝国境内斗法很少有拼命攻击胸腹的道人。
这块护心镜也是姜落天去历练时击杀的岩蟒所得,那五块坚硬程度堪比中品道兵的固坚磐着实是打造防具的好材料。
于是血窟干脆把五块板甲都粘合到了一起,亲自给姜落天造了这片护心镜,不仅使其坚硬异常,其边缘部分更是锋利无比,在必要的时候甚至还能充当武器使用。
把护心镜贴胸放好,姜落天又从包袱里掏出两件物什来。
一条腰带,一串项链。
腰带还是那条沉金索,只不过把曾经只能镶嵌五颗困力黑石的凹槽换成了八十一个小孔,每一个小孔里面,能够放入一颗单个重量可达到一千六百斤的流钧玉。
(详见第一百九十二章《苦修》)
这八十一颗流钧玉若是完全叠加起来,足足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斤,不说实力稍逊色的道尊,就算是一般的道君,想要带着这么沉重的重力场自由活动,恐怕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姜落天还是把沉金索收好,重新放进了包袱里面。
项链姜落天没见过,不过上面的吊坠看起来却有些眼熟,那是一颗足有指长的流纹兽齿,正是四个月前在东部遇到的狼王所守护的那颗!
“我记得这颗牙已经被我放回去了啊,怎么跑到老头子手上了?难道是闪雷?”
姜落天记得后来自己莫名其妙就到达南部的事情,想来闪雷一直都在后面保护,要是这么说的话,这颗兽齿进了聆音谷也就合情合理了。
毕竟闪雷是蓝裳青翼鸟之王,就算有时候憨憨傻傻的,对于真正的宝贝她也是能甄辨一二的。
“可能这颗牙真的是什么好东西吧。”
摸着这条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项链绳子,姜落天直接把它挂在了脖子上,既然是老头子给的,就算不知道作用是啥,戴上总不会有什么坏处吧?
戴好这温润的项链,姜落天只感觉一股暖流直达心间,甚至让他那股没来由的烦躁感都降低了许多,于是他便重新扎好包袱,将其斜挎在了肩上。
就在这时,一道微小得好似萤火虫般的流光便自包袱中落下,直直掉在了地面。
也就是姜落天目力极佳,要不然可能还真的注意不到这小东西。
弯下腰捡起闪烁着宝石般光芒的小物件,姜落天皱了皱眉头,竟是一柄长度只有小拇指大小的剑。
“嘿,这是什么小玩意?还带着剑鞘,难不成是老头子给我打发时间的玩具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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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打量了两下这精致的小剑,姜落天嘿嘿一笑,将其挂在了腰间的玉佩旁边,这么短小的剑,留着当个挂件还不错。
再次调整了一下心态,姜落天拔起地上的鬼袭,抬腿迈进了这片生命禁区,跨入了这传闻中可轻易灭杀道尊的死亡秘地。
只刚刚进入罗刹鬼域的范围内,一股源自内心深处的战栗便瞬间传遍全身,阵阵阴风袭来,直叫姜落天遍体生寒。
“好不凶险!”
默默地在心底暗叹一声,姜落天挺起胸膛,横握着鬼袭朝前路走去。
进入鬼域范围内之后,仰起头颅,只能看到漫天的迷雾,偶尔透过雾气,似乎还能看到那笼罩着整片鬼域的阴云。
虽然出门之前血窟说过不会有任何危险,但身处世间最神秘的险地之中,姜落天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注意着周围看似一成不变的环境。
虚幻、朦胧。
姜落天不知道周遭这雾气有没有毒,因为自身毒抗太高,所以对此也不太感冒,现在的他,只是凭借着那近乎妖孽的方向感朝着西方走去。
随着姜落天渐渐深入,四周的雾气似乎也更浓了一些,不时还会有几只气息紊乱的浅灰色半透明幽灵企图上前查看,但它们都被鬼袭上散发出的妖异血光逼退了。
这些幽灵智慧不高,对姜落天这种活着的生灵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攻击性,若不是鬼袭的存在,怕是在他进入鬼域的瞬间就会被无边无际的幽灵包围。
轻轻摩挲着鬼袭上的纹路,姜落天的心底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安,当年得到它时姜韬所说的话还回**在自己的耳边。
“罗刹鬼域,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嗯?”
突然,姜落天的神识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指引在召唤着他。
顺着神识指引的方向望去,姜落天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厚重迷雾,那边,好像是西南方向吧。
聆音谷
迟鱼百无聊赖地坐在山崖上弹着古琴,虽然表面上心不在焉,但是那婉转悠扬的琴声中总能透露出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枯燥,似乎姜落天的突然离去让他这位大师兄的生活再次变得无聊了起来。
血窟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迟鱼身后,师徒二人安静地吹着温暖的山风,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似的。
忽然,血窟面色一变,猛地张开了双眼,抬手朝前虚抓,一缕血红色的气息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而后又被他打入体内,原本苍白的脸色也随之变得红润了起来。
感受到血窟的异动,迟鱼放下古琴回身问道:
“又犯病了?”
“嗯。”
一边调息着体内略有些紊乱的真气,血窟一边应了一声,而后便不再言语。
血窟的毛病是老根子了,这是一种直接针对灵魂的伤势,从三百年前开始便一直没有痊愈,若不是他修为高深,再加上聆音谷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可以源源不断地汲取罗刹鬼域中的血气修养自身,恐怕这把老骨头早就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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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血窟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精气神再次恢复,望向身边的连眼都不敢眨一下的迟鱼笑道:
“不用那么紧张,小池子,为师十年之内还死不了。”
迟鱼闻言也是叹了一口气,不再继续关注这个问题,转而谈论起了姜落天:
“师傅,您安排小师弟去罗刹鬼域,是有什么深意吗?”
玩味地打量着这位看起来比自己还要老态许多的大徒弟,血窟笑答道:
“只是试一下,看看去那里会不会让他找到自我。”
“自我?”
迟鱼不解。
“是啊,自我,你没感觉落天的心境有些奇怪吗?”
血窟反问。
搓着下巴,迟鱼低声道:
“似乎小师弟确实有些心境不稳,不对不对,不应该说心境不稳,更像是灵魂残缺。”
欣慰地笑了笑,血窟继续道:
“那你说说,落天的灵魂怎么个不全法?”
又是沉吟了半晌,迟鱼才道:
“小师弟有时会突然对生灵爆发出一种强烈的杀意,甚至在杀戮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快感,这种样子有些像以前没有完全掌控血属性真气的师傅你。”
“但在某些时候,小师弟又会表现出一种近乎悲天悯人的善良,不管十对世间万物的怜悯还是对身边人的关怀,都与之前那种杀伐果断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两种极端一直都在他的心里争斗,谁也压不下谁,所以小师弟现在内心应该很迷茫也很矛盾,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生命,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去做些什么。”
“相较于灵魂不全,我其实更倾向于一个从您这里学来的词汇——人格塑造不完整。”
听了迟鱼的话,血窟若有所思,只是沉默了一小会便再次笑道:
“怎么个不完整法?能猜出原因吗?”
“差不多。”
“讲。”
稍微整了整褶皱的衣领,迟鱼的相貌似乎又苍老了几十岁:
“应该是两个同为一体的灵魂分歧所致。”
“哦?继续。”
看着自己这位徒弟认真的表情,血窟不禁来了兴趣,催促着迟鱼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猜的不错,千年前的天罚前辈与如今的姜落天就是同一人!”
“虽然我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秘法,能够完全尘封一个人的修为,但是从小师弟身上的种种不凡能够推断出,他与那位大人,就是同一人。”
“可能是一体双魂,也可能是同一个灵魂被封印了一部分,或者是别的什么我想不到的情况,但他俩绝对就是一个人。”
“对此,我更倾向于灵魂本质没变但肉身经过重塑后间接影响灵魂特性的重修,也就是说,小师弟的灵魂是完整的,只不过有一部分没有完全显露出来。”
“小师弟那种对生命的淡漠和冷血应该是来自于天罚大人的灵魂残念,毕竟是实力通天的大能前辈,就算再怎么封印,多多少少应该都会逸散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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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师弟自幼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做出那般事情,在他的内心身处仍旧是那个善良的孩子,想必天罚大人自封灵魂也是为了改变自己吧。”
“但他应该也没想到,自己的灵魂那么强大,甚至直接影响了姜落天的成长,所以在这次天雷洗礼后,他借着这个机会完全封印了自己的经脉,想要借此抑制愈发躁动的灵魂。”
“其中的道理我并不怎么清楚,但我能猜测得出来,天罚大人是希望小师弟与人为善,与世间万物为善的,所以他不惜彻底沉寂也要让小师弟重新掌控身体的意识。”
“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或许小师弟会在这短暂的人生中有更多的感悟,重塑天罚大人那单一的杀戮型人格也说不定。”
“但是这个办法有一点小麻烦,小师弟在日后遇到生死危机时,可能会更加危险,若是这具身体身死,那么天罚大人应该也就随之消亡了吧?”
听了迟鱼头头是道的分析,血窟点点头道:
“差不多吧,大人他就是希望借这具全新的生命重塑人格,只是他残留的灵魂力量太过庞大,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落天。”
“不过这也并非是什么坏事,在这个世界,若是只知道积德行善,那定然是活不长久的,只是希望这次鬼域之行能让这孩子自己平衡灵魂中的善恶两面,不要沦陷在某一方才好。”
“之前的他就会时不时的受此影响,这两方截然不同的性格造就了现在的矛盾体——姜落天。”
聆音谷的山崖上,师徒二人尽皆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凝望着西方的天空,半晌,迟鱼骤然起身,相貌也恢复到了最常使用的那二十多岁的模样,招呼了一声闪雷,打破空间壁垒飞了出去。
临渊郡
一个骑着快马的信使离开了临渊郡高大的城池,向着永宁郡的方向奔驰而去,在他那英气勃勃的眼角,时不时地会流出一缕灰气,消散于周身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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